【28好,我不睡,陪你】
李静巧笑笑,也进了自己房间。她忽然感觉很累,肩膀无力地松垮下来,倚在门后,过了好久好久,她才走到前面,关上窗户,瘫倒在床上。
她又吃了一粒心脏病的药,这两天心脏总是突突突跳个不停。看来这个手术,真的是非做不可了。
可是,不做,还能活一段时间。做了,可能就下不了手术台了。如果做手术那天,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天,那她现在每天都在倒计时罢了。
这段时间的旅行,让她忘却了痛苦,可旅行快要结束,她又不得不再次面对死亡这件事。死了就死了吧,她无所谓,那她的恐惧来源于什么呢?
难道她其实也是想活下去?就像阿古拉那个简单又朴素的理想:活着,健康活下去。
她的思绪很乱,干脆不想了,去卫生间冲了个澡,用自己带的一次性浴巾擦了擦身体,然后换上睡衣,吹好头发,躺到被窝里。
时间也不过才九点半。她睡不着,不知道隔壁那个男人在干什么?她想着他,就点开手机微信,给他发了句:[阿古拉]
她发他的名字,就像她在叫他。
阿古拉回:[怎么了?]
李静巧发:[你睡了吗?]
阿古拉回:[睡了还能打字发消息?]
李静巧对着手机笑了,继续发:[我睡不着]
阿古拉没回。
李静巧又发:[你困吗?]
阿古拉回:[暂时不困]
李静巧又发:[那我们聊天吧]
她又补了一句:[用微信聊。]
阿古拉回了一个字:[好]
李静巧很快拨了微信语音过去,阿古拉还以为是打字发消息聊,看到语音响起,心脏一抖,但他还是按了接通按钮。
李静巧说:“阿古拉。”又在叫他。
他吞了吞嗓子,回应她:“嗯。”
李静巧又问:“你洗完澡没?”
“洗了。”
李静巧:“吹了头发吗?”
“吹了。”
李静巧:“穿了衣服没?”
阿古拉看着自己身上仅有的一条内裤,怔了怔,笑笑,回了句:“穿了。”随即把床上的干净T恤套到身上。
李静巧又问:“躺进被窝没?”
阿古拉正要掀被子进去,像被她亲眼看到了似的,笑说:“进了。”
李静巧回:“我也是。”
…………他有些无奈,但脸上却先绽了笑,然后进被窝,坐在床头,腰背倚在床头板上。
“那我们开始聊天吧。”李静巧说。
阿古拉觉得,李静巧在手机里的声音,跟她平时讲话有些不一样,手机里她的语调更温吞一些,慢悠悠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更天真活泼一些。
“聊什么?”他轻声问她。两人隔着一道墙,不见面聊,在各自的房间里打电话,世上没有比他们还奇怪的人。
李静巧说:“什么都行啊,聊聊你呗。”
他回:“我的生活,很单调,没什么,值得聊的,”说完他又说,“跟我,说说你。”
“你想听哪方面的我?”李静巧问他。
他回她:“说说,你在,上海的,生活。”
“你想听吗?”李静巧问。
他一愣,然后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才开口道:“想听。”
李静巧决定好好跟他说说:“那要从我大学说起了。”
阿古拉把手机拿到他的耳边,一字一句地听她讲。一开始他总是无法集中精神,他老是被李静巧近在咫尺的语调吸走注意力,他脑子里全是她此刻吐气的声音,她传来的柔软又婉转的音调,她翻身时被子跟着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想到她此刻在墙那边讲话的样子,她那张白皙的脸,她拧起的眉头,她微张的嘴唇,她跳动的舌头,她噗在他脖颈上的热气,带着酸奶的气味。这些感官刺激在这个只属于两人的夜晚,瞬间被无限放大,再放大,占据他的头脑。
“你有在听吗?”手机那头的女人问。
阿古拉回过神来,慢慢收回思绪:“在听。”他吸了一口烟,神智恢复过来,“你大一,加入了,文学社,然后呢?”
“写了几篇散文,上了校报,还发了我几百块钱稿费,我当天就跟室友去吃火锅了,哈哈哈。”
阿古拉笑,说她是火锅狂热爱好者。
李静巧又继续讲:“大二大三过得挺快的,同学好多准备考研和出国的,我不爱做科研,也不向往外面的世界,就去广告公司实习了,然后就毕业了,找了份工作。”
她又讲她的找工作经历,阿古拉时不时回应她几句,想象着她在上海的生活。
“刚开始,我没钱,跟人合租的房子离公司很远,我每天早上要挤五十分钟的地铁,晚上加班到家,看着只有六平的破旧出租屋,马桶坏了还没法冲水,心都要死了。”
“到第三个月,我实在受不了了,就搬到公司附近的老破小住,虽然是个没有电梯的顶楼次卧,但这是这些年来,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房间,我挺开心的。”
阿古拉眉头一紧,吸了一口烟,继续听她说下去。
“再后来,领导给我涨工资了,我又搬到了电梯房,一个人住一套一居室,虽然小了点,但也自由了好多。每天下班回来,躺在软乎乎的床上,又不太想死了,哈哈。”
听到李静巧笑,阿古拉也跟着扬起嘴角。
“我现在租的房子,已经住了四年,房东太太人挺不错,小区附近有一个大菜市场,还有好吃的麻辣烫店,面馆,川菜馆,大商场,周末我就去逛逛,偶尔跟朋友约饭。”
她又跟他讲了许多工作上的事,没完没了的会议,奇葩的同事和客户,还有总是在加班。
“晚上十点下班算早的,有一次我连续加班了十天,每天就睡几个小时,我以前那个男朋友把我微信拉黑了,我都是半个月后才知道。”
“男朋友”三个字,让阿古拉身子一僵,他背部突然坐直。这是他第一次听她提起。这个“男朋友”究竟是怎么一个人呢?是怎么在一起的?又是怎么分的手,他好奇,但不好打听太多。
他不说话,猛吸了一口烟。
李静巧继续说:“后来我打电话给他,他也不接,我们就这么不联系了。我又接了新项目,等一个月后项目结束,我已经完全不想他了。”
“想”,她用的是“想”字,阿古拉因为这个字,心里隐隐产生一股奇怪的情绪,虽然这些跟他没关系。
“你们,怎么,认识的?”他假装一个旁观者,语气平淡地询问,但心跳却有些快。
“他是我学长,我常去图书馆学习,他也是,每次我们习惯坐朝南最左边的两个位子,后来他提前到,会用书给我占座,会跟我一起出去做兼职,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在一起时间不长,快毕业时感情淡了,后来他去英国读研了,我们异国电话联系,见不到人,再后来他就把我拉黑了。他留在国外了,应该已经结婚了吧。”
学长?同为复大的高材生?拉黑她?
阿古拉听得胸口沉闷,哪有突然把人拉黑的道理?但他又没有流露出过多情绪,这不是他一个外人应该评判的事情。
他不说话,只是沉默,连着吸了好口烟。
“不提他了,其实很多事情我都忘记了,每天光是上班,就已经用掉我所有的精力了。”李静巧说完缓缓吐了一口气。
阿古拉这时问她:“既然生活,那么辛苦,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城市生活?”
她也问过这个问题。李静巧想都没想,回他:“没有,在上海这十年,早就习惯了,没想过到新的城市重新开始。”
他“嗯”了一声,不再接话。
李静巧又说:“不要总聊我,聊聊你吧。”
“我?”他说。
“是啊,比如你头像,为什么是一棵树?”
他解释:“我家,楼下的树,随手拍的。”
李静巧又问:“你喜欢吃什么馅儿的饺子?”
“白菜猪肉馅儿。”
“你喜欢猫还是狗?”
“猫。”
“你喜欢冬天还是夏天?”
“秋天,跟你说过。”
李静巧笑:“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敷衍我。”
阿古拉也笑。
李静巧又问:“你睡觉打呼吗?”
“这,我不知道。”
李静巧继续问:“你困吗?”
“不困,你,想睡了?”
李静巧说:“有点,但我不想挂,想继续跟你聊,听你声音。”
他的呼吸一滞,他总是突然被她的话搞得很狼狈。她说这句时,似乎有些困了,迷迷糊糊中,带着一种娇憨的语气,像在撒娇,尤其是最后一句,听得他耳朵痒痒的,他的心也软软的。
“好,我不睡,陪你。”阿古拉也温柔下来。
李静巧对着手机笑笑,他感觉她的热气好像吹在了他的耳后根。
他又说:“你躺着,把手机,放枕头旁边,困了,就睡。”
李静巧“嗯”地嘟囔一声,抬手关了灯,阿古拉也关灯。黑暗的小旅馆中,只有两个人,隔着一面墙,声音很轻很轻,却充斥着耳膜。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她断断续续聊起上海的迪士尼,他说起呼伦贝尔牧场的牛和马。
她聊起上海的漫展艺术展,他说起内蒙每年的那达慕赛马大会。
她聊起外滩那年的烟花秀,他讲到小时候住在外婆家敖包里看到的满天星河。
她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小,气息越来越微弱,阿古拉没再说话,直到她轻浅的有节奏的呼吸声从手机那头传来。
阿古拉在这片黑暗里,轻声对着另一片的黑暗,说了句:“晚安,李静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