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草原的尽头 正文 43 阿古拉的十年（3）

    【43阿古拉的十年（3）】

    就这样，阿古拉做起了司机。他成长为真正的大人，似乎就是从那口呛人的烟味中开始的。

    后来跟客人互相递烟的机会多了，他也抽得越多，丁叔说得没错，多抽几次，就习惯了。

    起初，他在市区跑，路边有人招手，他就拉人到目的地，他在这里长大，对每条路都很了解。大概半个月，他开车就很熟练了。

    他第一次经过父亲出车祸的那条路时，放慢了速度，车上就他一人，他把车子停在了撞击的现场。地面上没有任何痕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有时意外，对于有些人来说，是嘴里一时的同情和谈资，而对有些人来说，却是接下来漫长人生中永恒的伤痛。

    他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了车，用打火机点燃一根烟，插在路边地面，又点了一根，给自己，猛吸一口。

    他不说话，只是沉默，风吹着他的发丝，他一时间不知道，父亲如果此刻在天上，看到他现在这样，会怎么想。

    等最后一口烟吸完，他把烟头踩灭，然后对着天，轻声说了句：“爸，有空到梦里，见见妈吧，她很想你。”

    再后来，他的载客地图拓宽了，他开始去把人往海拉尔机场或火车站送。回程时，他就跟那些老司机一样，站在那些游客聚集区，一个个吆喝着，每次都能带几个人回去，一个人一两百，四个人，他就可以赚好几百。夏天又是旅游旺季，他第一个月，竟然赚了一万多。

    他把钱全部给了母亲格日乐。格日乐眼圈泛红，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摸着儿子晒黑的脸。阿古拉咧着嘴笑笑：“怎么，发现你儿子，也挺帅？”

    格日乐鼻子酸酸的，抿平嘴唇。阿英的医药费是个无底洞，两个月下来，卖房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她的女儿在医院受罪，她的儿子在外面受罪。

    阿古拉对着她做的一桌子饭，狼吞虎咽起来，眉目舒展，笑道：“妈，做你儿子，太幸福了。”

    格日乐走到厨房，掩面哭了起来。

    再后来，阿古拉开始接内蒙环线的单子，每次都跟着客人在外面跑上好几天，远到满洲里、漠河这些城市。

    他白天啃包子面包，在住宿上也舍不得花钱，晚上宁愿睡在车里，借着公共卫生间的自来水洗漱。不过天冷的时候，他还是会去找一间廉价的小旅馆，洗个热水澡，躺进被窝，不然，夜很难熬。

    第三个月，姐姐转院到了康复病房，阿古拉给她请了个护工。格日乐稍微轻松了一些，但她每天还是会带着妙妙去医院，陪阿英聊聊天。阿英的手指可以动了，医生说：“慢慢她会抬手的。”妙妙常常去玩妈妈的手，阿英的神经反应会更大。

    那段时间，阿古拉满脑子就是怎么赚钱。

    淡季客人少，他收车早，他会去游客多的餐厅帮忙打打临工，一晚上也能赚个六七十块钱。他给客人介绍靠谱的酒店，谈成了他从中拿提成，一单大概拿10%。偶尔他给交通不方便的村民顺带着送个货，一单也能赚个二三十块。

    后来他跟同行建了群，互相在群里分享客人资源，谁在附近，顺便把某某景区的游客捎带上去，他是群主，资源最多。

    他很勤快，人活络，会讲话，也愿意多跑跑，所以多数时候，他生意都挺不错，起早贪黑，淡季每月勉强一万，旺季勤快点每月能赚近两万。就是靠着这些钱，他付了一家人的房租和生活费，付了姐姐的的医药费和护工费，又渐渐开始还起当初看病借的那些钱。

    他恨不得把自己分成好几个人，去做好几份工。格日乐见他越来越瘦，总是在他回来那天，做许多好吃的给他。他一脸满足，在妈妈面前开玩笑，又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无忧无虑的他。

    但格日乐知道，儿子已经变了，他体内时刻紧绷着一根弦。就算是生了病，他也不愿意休息一天，阿古拉明白，他当然不能倒下，他的后面还有三个家人需要他。

    有一年，他把客人开车送到根河，晚上一个人空车回来。外面突然下起了暴雪，他的车也陷进了地里，拔不出来。没有信号的原始森林里，零下40多度，他冷得脸都紫了，手指动弹不了，他感觉两条腿好像已经没有知觉了，雪却还在下，他渐渐冻得失去了意识，睡了过去。睡梦中，有个人一直在喊他，他却一直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听到“阿古拉，阿古拉”叫着自己，直到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他从睡梦中醒来，他终于听清了，是他的父亲。他又一次泪流满面。

    他不能睡，一睡下去，家人该怎么办。他强打起精神，用着已经僵硬的手脚，一次又一次地发动着车子，大概半小时，终于启动了。车里渐渐有了暖气，他抱着手脚，蜷缩在一起，接下来，他也不敢睡，一睡，就可能醒不过来了。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到落下的雪声。

    他想找点事情，分散下自己的注意力。于是点开车里的电台，信号很差，听不清。他又播放起了老丁之前下载在车里的音乐，第一次听。

    很快，低沉的粤语歌声响了起来，像精灵一样出现，渐渐填满了车厢，在阿古拉的耳膜里放大，再放大。是张国荣唱的歌。直到过了大概十首歌的时间，附近外出寻鹿的猎民，看到了车灯，一路寻过来，找到了阿古拉，把他带回他们的帐篷里，过了一夜。

    阿古拉死里逃生，从此喜欢上了张国荣的歌，每次出车，他就点开听一听，后来他又把歌单下载齐全，几乎每天都要听一会儿。

    第二年夏天，他从同事那里，买了辆二手车，他不用再付租金，给自己干活，每天跑多少，他就赚多少。

    秋天的时候，妙妙读幼儿园了，格日乐每天接送她去学校。阿英也从医院回到了家里。格日乐抱不动她，阿古拉又常常不在家。他就请了个住家阿姨来一起照顾。

    王阿姨是之前小区的，本来是来照顾女儿家的小孩，孩子大了读小学，她闲着没事干，就来当阿姨。王阿姨曾经照顾过瘫痪在床的婆婆，所以有这方面的经验和知识，她是山东人，人很豪爽、勤快、心细、力气也大，帮阿英翻身洗澡和喂饭都很有一套。跟格日乐又年龄相仿，聊得来，两个人相处很愉快。

    阿古拉嘴里快速扒拉着米饭，看着可以放松下来的格日乐，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再一次跟自己说，日子再辛苦，这一刻，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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