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草原的尽头 正文 42 阿古拉的十年（2）
【42阿古拉的十年（2）】
他悄悄买了张硬座火车票，从海拉尔上了车，决定去西安找叔叔借钱。
这趟将近五十个小时的慢火车，他已经记不清什么了，他只记得，那天是高考第一天，原本应该在考场上写着卷子就可以拥有美好人生的他，此时此刻，在一片嘈杂的臭味熏天的绿皮火车上，为了不知道能不能救活的姐姐，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跟人借不一定能借到的钱。这一年，他才十八岁。
火车经历了两个难熬的长夜，他睡不着，走到车厢连接处，抽烟的男人女人时不时吐着白色烟气，在这个黑夜升腾起来，好像人的一缕魂，忽地一下子散开，沉入了黑夜中。他在玻璃上看着自己越来越模糊的影子，好像还在梦里。他应该回到被班主任叫出来时的那个课堂上，他的数学刚刚月考又得了年级第一，他应该跟以前一样，去学校上课，跟同学打球。
格日乐到现在都后悔，不应该告诉阿古拉，应该瞒着他，等他高考结束再说。但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儿，学校很快就会传遍了，阿古拉又怎么会不知道呢？父亲下葬后，他最后一次去了学校，趁着班里上体育课，他把书桌上的东西全部收拾打包带了回来。他不想面对同学和老师，不管对方给他什么样的话语和眼神，他都不想要。
背着书包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好沉啊，怎么这么重啊，他感觉快要撑不住了。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操场，嘻嘻闹闹的同学和校园，一切都与他无关了。就先这样了，他站在校门口，握紧了拳头，接下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去做，更重要的家人去守护。他一夜白头的妈妈，他瘫痪在床的姐姐，他嗷嗷待哺才三岁的外甥女。他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了，他要把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拼了命地顶起来，不能塌下来，他也不能倒下去。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晚上，天黑了。他站在西安站的外面，愣了神。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到了离家两千五百公里的城市，他毕竟年轻冲动，说来就真的来了。他根据父亲曾经收到的信件上的地址，上了公交车，找到了叔叔家。
叔叔一家傻眼了，赶紧招呼他进来。说起父亲的死，叔叔眼眶也红了。阿古拉想好的许多借钱台词，看着眼前破败的叔叔家，一个字都讲不出来。叔叔过得不好，一家五口人，挤在四十平的老破小房子里，连不大的餐桌旁里都摆着一张上下床，他站进去，似乎转身都不容易。
“我们想去葬礼的，但是机票太贵，火车又要坐那么久，你叔叔这几年身体不好，一直吃药，还有三个小孩读书。”说着说着，婶婶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好意思再讲。她的脸色憔悴，愁容满面，看着就是被生活凌辱过的一张脸。
阿古拉顿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刚刚在门口买的一袋水果递上去。婶婶接过去，要留他吃饭。他说：“不了，我路过，来看看你们，回去了。”
“你等一下。”他转身，还没跨出家门，叔叔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阿古拉回头，看到叔叔手里拿着一个皮质包，他不解地看过去。
叔叔说：“这里是你爸年轻时寄给家里的信，你爷爷奶奶去世后，一直放我这里，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他双手接过，放到胸前，笑着说：“谢谢叔叔，你们，保重身体。”说完他转身出了门，走得很快，手臂紧紧抱着父亲的信件。
他没地方可去，在车站坐了整整一夜，等着早上七点的那班火车回内蒙。他翻着父亲的信件，一张一张地看：
父亲出来打工，拿到了第一笔工资时的心情；
父亲遇到母亲，确定恋爱关系后，给家里寄了两人的合照；
父亲开了超市，说搬货的时候砸到了腰椎，但已经好了；
第一个女儿阿英出生后，父亲高兴到一夜没睡，这是他最骄傲的掌上明珠，他要给她最好的；
等阿古拉出生后，父亲在信里写，儿子叫阿古拉，希望我这个儿子，健健康康长大，像山一样，成为一个有担当有勇气的男子汉……
已经凌晨三点，阿古拉一个人坐在候车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这些信件，他突然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竟然是眼泪。这是父亲去世以来，他第一次哭。等他意识到这点，泪水瞬间决堤，他默默坐在那里，用手捂着脸，彻底哽咽起来。他哭了很久很久，似乎要把这一多月来，所有的悲伤和委屈，都通过眼泪发泄出来。
哭到天快亮了，他的头晕晕沉沉，他不再哭了。太阳出来，他抬头看着车站外那红彤彤的日出，突然想到，两天的高考已经结束了，他没有任何可能了。他深呼了一口气，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一切，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他决定像个真正的男人，开始给家里赚钱。
火车到了海拉尔，正好是夜里，公交大巴车已经停运，他上了一个面包车司机的拼车。阿古拉睡了一路，隐隐约约中，只听到司机说，他当司机拉客人，一天能赚四五百块，旺季的时候，一天上千。阿古拉瞬间清醒了，一天上千，一个月就是三万。他看着前头在开车的司机，想象着他的那种可能。
回到医院，正提着水壶过来格日乐突然跟他说：“你姐醒了，可以眨眼睛了。”
他冲到病房，看着姐姐真的睁开了眼睛，一时间不敢相信，激动地愣在那里。
医生说：“她求生欲很强，你们跟她多说说话。”
格日乐哭肿的双眼，又一次偷偷落下了泪。
医院催款单一天天递过来，格日乐决定卖房子：“房子不是家，只是身外之物，只要人还在，人活着，家就还在。我们租房子，也照样可以过。”阿古拉也同意，他已经失去了父亲，现在只想姐姐活下去。
这套房子是父亲和母亲的婚房，从阿古拉出生起，他就一直住在里面，这既是他童年的记忆，也是他对家的理解。但现在，它被低价贱卖掉了。他们在附近一套老小区里租了一套房子，在一楼，朝南的方向，有一棵树。
搬家的那天，下着雨，为了省钱，阿古拉和母亲两个人上手，这几乎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干体力活。每搬一次，父亲就在他们心里扎根一次，到后来，两个人干脆不说话，心里都堵得难受。幸好，格日乐的哥哥（也就是阿古拉的亲舅舅）也赶来帮忙了，大件物品很快被搬上了车。
去新家的路上，阿古拉怀里抱着一个印有世界地图的地球仪，那年他考了全校第一，父亲把这个当成礼物，送给他，父亲那天玩笑道：“现在世界就在你手里。”他常常想起这句话，尤其是父亲走后。
搬完家的第二天，他就去最近的驾校报了名，空了就去学，三十多天后拿到了手动挡的驾照。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夏天很热，他被晒黑了很多，每次坐在车上，手扶着方向盘，他就会想到父亲被撞的瞬间。
父亲最后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呢？这个方向盘到底往哪个角度转，油门踩到什么程度，父亲才能有存活的希望呢？他一次次设想，他还是想不明白。
每次坐公交车去驾校的路上，他就会想父亲。格日乐想不想死去的丈夫，他不知道。那段时间，格日乐像变了一个人，不再见她哭泣。
她去医院照顾阿英，陪她说话，给她按摩身体，她回到家陪妙妙，给她弄吃弄喝、洗衣服，有时她也会把妙妙带到医院。
妙妙常常好奇地看着床上的人，说：“妈妈好懒，怎么还不起来？”
格日乐就笑着捏着阿英的手，说：“阿英，女儿都想你了，快点起来抱抱她。”
阿英眨眨眼睛，表示听到了，但很快，她的眼角就滑下了眼泪。
格日乐心疼地上手，帮她擦，并说：“不哭，还有妈在呢。”
阿古拉有驾照了，但是没有车，他的舅舅给他介绍了一个出租车司机，老丁。老丁前不久受了点腿伤，暂时开不了车，阿古拉打算把他的车租过来开。老丁也认识阿古拉父亲，平时还一起玩过牌，大家都知道开超市的那家人，也都知道他家出了事。
老丁这人善良，只收了阿古拉一点点的租金，把车交给他的时候，还给他加满了油。老丁嘴里夹着根烟头，说：“你爸人挺好。”
阿古拉接过这根烟，借着对方的打火机，点燃，也吸了一口，但立马被呛了一下，咳了起来。老丁笑了笑，说：“多抽几次就习惯了。”
老丁教了他许多跑车的经验，阿古拉临走时，对他说了句：“丁叔，谢谢你。”
丁叔对他笑：“谢什么，接下来靠你自己了。”随即摆摆手，祝他：“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