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草原的尽头 正文 41 阿古拉的十年（1）

    【41阿古拉的十年（1）】

    知道家里出了车祸的那一刻，阿古拉正在教室里上课，还是他最喜欢的数学课。作为班长兼数学课代表，他刚刚帮老师把高三作业发下去。班主任这时急匆匆地站在教室门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跑着来的，然后把他叫了出去。

    “阿古拉，你家里来电话，出了点意外，你爸爸和姐姐现在在医院……”

    教室走廊上，阿古拉差点没站稳，双腿发软，呼吸不畅，脑子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虫子在心里面爬。他回头看了眼教室，就是那时有了一种预感，他要离开这里了，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堂课。

    他不记得自己那天究竟是怎么来到医院的，他风尘仆仆地赶过去，看到手术室外面，坐着他的母亲格日乐。她满脸泪痕，失了魂魄一样，木讷地看着前方。

    她的旁边坐着一个三岁大的女孩，也就是妙妙，女孩很小，不懂发生了什么，见阿古拉来了，她喊了声“舅舅”。格日乐一见到儿子，眼泪哗啦又流个不停。

    父亲和姐姐还躺在手术室里，跟死神赛跑。

    阿古拉的家境在当地还算不错，家里开了一家大超市，售卖着各种生活用品，品类齐全，价格实惠，时间久了，大家都爱去他家买，每年到年底，还会有一些存款。父亲常说：“这笔钱，留给阿英结婚，再给阿古拉去南方读大学。”

    阿古拉在北方待久了，总想去南方大城市看看。母亲很舍不得，觉得北京好。父亲常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该走，还是会走的。”

    父亲是西安人，多年前到呼和浩特打工，认识了母亲，两个人结了婚，他留在了内蒙。父亲疼母亲，加上他人高马大，家里的重活儿都是父亲干的，每次他从外面采购回来，总会给格日乐带一只口红或者护手霜。两人后来有了阿英和阿古拉，依然恩爱有加。

    阿英十九岁就结了婚，非要嫁给一个牙克石男人，她满心喜欢，父母只得依她，婚后很快生了女儿妙妙，一家三口还算幸福。

    父亲常跟格日乐说：“等阿古拉上了大学，就雇人看着超市，我俩每年出去旅游几次。”

    可是，这样温柔又美好的父亲，此时此刻，正躺在门的另一边，深度昏迷，浑身是血，到处是伤。

    上午，父亲开车带着姐姐去城里办事，被对面一辆急速行驶的面包车砰一下撞了。为了保护副驾上的女儿，父亲在最后一刻转了方向盘，所有经过的人都会说上一句“现场惨烈”。

    阿古拉不敢想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开始刻意去回避那些画面。他人生中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时间可以这么这么的漫长，抢救室外，他无法安静地坐下来，一坐下双腿发抖，不停打颤，他只能站起来到处走，越走，心里越慌，越难受。

    等了整整六小时，姐姐被推到了icu，医生说，可能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又过了两个小时，给父亲做手术的医生出来，沉默了，低着头，说，他们尽力了，用尽了一切办法。

    父亲死了，被车撞死了。

    阿古拉感觉身体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皮开肉绽，浑身疼。

    明明今天吃早饭的时候，父亲在餐桌上有说有笑，还跟他说：“等高考结束后，我们全家人去云南旅游。”父亲还跟母亲说：“今晚想吃萝卜炖牛肉。”明明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的气息还在脑子里闪现，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他见到的，是一个全身被白布盖着的父亲。

    母亲格日乐抱着渐渐冰冷的父亲，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丝，哭得撕心裂肺。作为妻子，她刚刚也失去了自己的丈夫，朝夕相处了二三十年的男人。

    阿古拉完全处在懵的状态，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件事，头晕晕的，喘不上气，胸口像要爆裂开。妙妙在旁边问他：“舅舅，姥爷是睡着了吗？”

    他颤抖着下巴，蹲下来，轻轻把她抱在怀里，说：“是的，姥爷睡着了。”

    他跟着母亲，把父亲一起推到太平间的路上，总觉得像是在做一场梦，他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打醒自己，回到还没出门的早上，一家人，其乐融融。可是，父亲真的死了。

    警察来调查，取了证。不久后，父亲下葬了，他捧着父亲的遗像回到家，坐在沙发上，还是觉得不真实。父亲在照片上笑着，嘴角露出好看的幅度，两边的眼尾纹聚集在一起，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看一看父亲了，父亲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老的呢？

    母亲晚上睡不着，一定要抱着父亲的遗物睡。第二天早上，阿古拉醒来，看到母亲从房间里出来，呆住了，身子僵在那里，一动一动。他看到，一夜之间，母亲的头发全白了。他也是这时才知道，他的父亲再也回不来了，以前快乐的日子也不会再有了。

    肇事的司机，那天喝了酒，是个孤寡单身老汉，居无定所，因为酗酒，刚被吊销了驾照，而他的车险，也早就过期了。男人说“我就贱命一条，钱一分没有”。他坐了牢，还说“进去了，就当养老了”。留下阿古拉一家子老弱病残，还要独自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姐姐在icu的医院费，每天一万多，情况很糟糕，后来被推进手术室里抢救了三次。医生问：“还救吗？”格日乐斩钉截铁地说：“救，那是我姑娘！”

    家里把超市转卖了，凑了手术费和医药费，阿英情况好转，两个月后转回了普通病房。阿古拉和母亲，轮流去医院照顾阿英。

    她瘫痪在床，浑身不能动弹。妙妙用手去摸阿英：“妈妈，妈妈，你怎么一直在睡觉啊？快起来陪我玩。”格日乐就偷偷躲起来哭。

    偶尔阿英的丈夫何大头也过去，但呆不了多久，他回家带孩子，又常常嫌孩子吵，这些年，连尿布都没换过一次。老婆瘫痪了，老丈人死了，女儿也就才三岁，张嘴就要吃饭，这日子真的是看不到头了，他整日喝酒，酒醒了，就去医院转一转，再回来，继续喝。

    有一天，格日乐正在给阿英按摩小腿，她给了何大头一张银行卡，让他去医院一楼收银台缴费，卡里还有四万块。要刷下去的那刻，他又把卡从前台收银员那里要了回来，握在手里，悄悄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退出排队的人群，往医院外面走。走着走着他跑了起来，浑身发抖，头上是汗。从此，他再也没有回来过。带着全家老小仅剩的四万块，还是自己妻子的救命钱，他在那个下午，就这样，头都没回，消失在人间。

    格日乐见何大头许久没回来，慌了，阿古拉把妙妙交给邻居家照看，匆匆去警察局报了警。警察带他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找到，每次见到他，只是对他无奈地摇摇头。警察说：“要么躲起来了，要么去外地了。”

    阿古拉回到病房，看着母亲趴在床沿边睡着了，姐姐还是躺着，一动不动，他精疲力尽地坐在椅子上，几乎累瘫。能借的钱，都已经被借了一遍，各个亲戚害怕见到这家人，所有人都在劝放弃：“醒不过来了，就算醒过来，花的钱也是无底洞。”

    格日乐只是一次次说：“她会醒来的，她会醒来的，她是我的女儿，我最了解她，她能醒来！”

    这时，阿古拉想起了远在西安的父亲老家，那里有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叔叔，他常听父亲提起，两个人似乎关系不错。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他像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想试试。

    阿古拉决定去西安找他，求他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