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你就是欠打】
从门外看去,里面还是九十年代的那种装修风格。
足浴店门口坐着一个打扮风尘的微胖女人,她三十来岁,穿着黑丝,袒胸露乳,无聊地低头刷着手机。见阿古拉进来,眼睛一亮,立马坐起来,揽着他的手臂:“小哥,来玩玩啊。”
阿古拉还没来得及把女人的手拉开,里面又走来一个更年轻穿着暴露的女人,把手搭在他肩上,说:“哥哥,我给你便宜点。”
他愣住,浑身不自在,慢慢把两个人的胳膊甩掉了。
李静巧一直站在门外,把一切看在眼里,看着他这囧样,有点想笑。那个年纪大一些的胖女人又说:“实在不行,我们仨一起玩啊。”
阿古拉顿了下,很无语,但他很快调整好了情绪,然后笑说:“我嘛,就是来,跟你们,打听个人。”
年轻女人失望地摆摆手,走到里面去,继续拿起手机,打游戏。胖女人见过的世面多,看着阿古拉这么板正的样子,正派人,怀疑是不是便衣来扫黄的啊,吓一跳。
她正了正身子,笑说:“哎哟,帅哥,我们刚刚跟你开玩笑呢,我们可是做正经生意的,你说,你要找谁啊?”
“何大头。”阿古拉认真地说完。
女人的手一扬,一脸鄙夷,咒骂道:“他啊,上周还过来找我搞……找我按脚,还欠了我八十块钱,这死酒鬼,迟早有一天死在街上。”
“是吗?”阿古拉又问,似乎想让女人说更多,随即悄悄塞了一张钞票给她。
女人喜出望外,赶紧装口袋里,她见阿古拉看着斯斯文文,态度还算不错,就继续说:“是啊,何大头,是我们这里出了名的刺头,也不知道天天在忙什么,没有个正经工作,这里干几天,那里又搞几天。之前他还在山上挖那些国家禁止的野生食材拿去卖,前段时间他说他要去哪个工地上修路,反正到处晃荡,干不久。赚了钱,他要么拿去买酒喝,要么拿去找女人,这人……怎么说呢,人品不行,谁要是嫁给这种人,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对了,他以前好像还有个老婆,额尔古纳那边的人,还瘫痪了,他还把人家的钱骗走了……”
“我知道了,谢谢。”阿古拉没等她继续说下去,因为接下来的事情,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别人嘴里轻飘飘的“瘫痪的人”,就是他可怜的亲姐姐阿英。
他即使现在听人提起,心里的那股气还是瞬间就要炸开,他握紧了拳头,五官扭成了一团,最后问了句:“你知道,他现在,住哪儿吗?”
女人憋憋嘴,说:“泰仁佳苑,4号楼302。”说完她才反应过来,又小声地解释道:“以前我上门给他按过摩。”
他点点头,最后又跟女人说了句:“谢谢你。”很快转身出了门,上了出租车。
李静巧也跟上去,她想调侃下阿古拉刚刚被两个女人围着,但看他此刻神色凝重,也就只好作罢。
他发动车子,嗖地一下,一溜烟就飞走了,地面上灰尘四溅。
他把车停在泰仁佳苑4号楼的门栋前,这里更像是城乡结合部,房子陈旧昏暗,几乎照不进光,而且里面鱼龙混杂,什么社会上的人都有。
他二话没说,双腿快速跨上了楼梯,在302门口,停了下来。
他静默了几秒钟,然后抬手,拍了拍门,门里没人应答,他又拍,这次力道加重,还是没人,等他拍完第三次时,门里有个男声才慢慢靠近,嘴里嘟囔着一句不耐烦的“谁啊,敲个屁啊”。
刚开门,一股扑鼻的酒味冲过来,确实是何大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满嘴酒气,他愣住了,看着阿古拉。
“谁啊?何哥。”屋里这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女人正走过来的身体忽然一立,然后“啊”一声叫起来,她衣衫不整,像是刚做事做了一半,被打断了,女人赶紧回去套了件大衣,几乎灰溜溜捂着脸往楼下冲去。
只剩下门里的何大头,门外的阿古拉,还有楼梯口上的李静巧。
何大头似乎恢复了一丝丝神智,他先是看了眼阿古拉,又把视线扫到了后面的李静巧身上,然后露出猥琐的表情,说:“美女啊,你多少钱啊。”
阿古拉怒地一拳就是打上去,把何大头从门口打到了大厅里,何大头瘫倒在地上,鼻子上瞬间流出了血。阿古拉浑身肌肉都在颤,眼睛透着杀气,眼里一片血腥的红色:“跟她,道歉!”
何大头被一拳彻底打清醒了,他想爬起来,但还是又摔到了地上,他笑着说:“哎哟,这不是我小舅子嘛。”
阿古拉脸上的怒气在此刻已经到达了顶峰,他上前,咬紧牙,抓住地上醉汉的衣领,又是一拳狠狠地上去,何大头的两个鼻孔开始流血。
阿古拉这时绷紧了脸,瞪大双眼,说:“这一拳,是替我姐打的。”
李静巧从未见过阿古拉凶狠的一面,他似乎有着太多太多的愤怒和委屈,想一并在此刻发泄出来。李静巧悄悄走进去,关上门。
接着他又在何大头的脸上,猛地送上了一拳,力度比刚才的还要重,他恶狠狠地说:“这一拳,是替妙妙打的。”
没过几秒,又是一拳上去,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用力,决绝,有一瞬间,李静巧觉得阿古拉可能真的想把地上那个烂泥一样的男人杀掉。
“这一拳,是替…”阿古拉声音冰冷,没继续说,顿了片刻,换成了:“不替谁打,你就是欠打。”又给了何大头一拳。
阿古拉打完,站了起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何大头彻底懵了,他突然大喊起来:“打人啦,杀人啦,我要报警了!”
阿古拉手上的动作一顿,掏出自己口袋里的手机,拿到何大头胸前,冷笑一声,说:“来啊,报警啊,现在就报,我他爹的还就怕你不报了。”
何大头听完这句话,立马怂了,老实了,他说:“小舅子,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这声“小舅子”又把阿古拉气得火冒三丈,他瞪了对方一眼,何大头立马改了口:“我错了,哥,阿古拉大哥,你是我哥,你来找我干嘛啊?”
阿古拉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说:“我为什么找你,你心里,没数吗?”
何大头突然又安静了下来,过了十几秒才说:“我就是想阿英了。”
“给我闭嘴!我姐的名字,也是你,配叫的?”阿古拉抬头,又要上前揍他,何大头吓得赶紧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阿古拉说:“你这些年,还是,一点没变啊。骗女人,现在又要,骗小孩?”他眼神凶狠,“我告诉你,别再来打探,我姐了。她现在,赚多少钱了,跟你这种人渣,有一毛钱,关系吗?”
李静巧明白了,何大头前段时间来找妙妙,就是因为知道阿英现在做自媒体,赚钱了,他又想回来找阿英,最终还是为了骗钱。
真是可恶啊,这人确实该打。
阿古拉也不想跟他再废话了,他说:“今儿个,我把话,挑明了。你以后,出现在,我家人,面前一次,我就来,打你一回。你要报警,就去报。你当年,把我们钱,拿走,我也给你,一起算算。我有监控,在手机网盘里,十年还在。你现在要不要,再看看?”当然,最后一句话是为了唬他的。
何大头被说得眼神闪躲,渐渐生出了恐惧。
阿古拉继续说:“你也知道,我姐现在,做自媒体啊,她只要,把你当年的,龌龊事,发个视频,你想出名,我姐,可以帮你一把。”
何大头一向欺软怕硬,胆小怕事,这回真的有些怕了,怂了,他缩了缩身子。阿古拉始终盯着他,看得他全身发怵。
“听清楚没?”阿古拉最后又问了句。
何大头立马说:“清楚清楚,很清楚了,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家人面前,永远不会再去联系,否则我不得好死。”
阿古拉看着他,对他说了句:“你最好是。”然后转身看了眼李静巧,又对着地上的男人说:“跟她,道歉!”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个东西。”何大头在地上求饶。
阿古拉冷冷道:“你对自己,还算有认知!”
然后转身,打开门,一手握着李静巧的手臂,将她一并拉了出去。
两人走到楼下,隔着衣物布料,李静巧发现阿古拉的手都是冷的。
等车开到市区,在一个安静偏僻的角落停了下来,他还没缓过神来。此刻他变得格外沉默,车里异常安静,只有此刻彼此呼吸声,在这个小空间里交融。
过了很久,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突然对旁边的李静巧说:“我,下去抽。”
他要开门,李静巧突然伸手拉住他,对他说:“就在这里抽。”
阿古拉愣住,最终还是用打火机,颤抖着点燃了香烟。他打开两边的车窗玻璃,又缓缓吐了一口烟雾,白色烟气弥漫在两个人之间。
李静巧从未见过这样的阿古拉,他面无表情的神色下,压抑着满是心事的自己。他看起来是完好的,坚不可摧的,但身上却好似早就千疮百孔。
李静巧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湿纸巾,她叫了声:“阿古拉。”
他回头,脸颊绷得很紧,表情怔然,看着她。
李静巧说:“把你的手给我。”
他没反应过来,李静巧却先把他那双宽大又粗糙的手握了过去。他的手像冰块一样凉,粗粝的指腹,像砂纸般的触感,手背上还沾着几片血迹。
李静巧一只手握着,一只手帮他擦手背上的那些脏污。
他的心一沉,顿在那里,呆了一样,凝视着她,任由她操作。
擦完后,她对着他的手面,吹了吹,才放下来,然后说:“你怎么都不知道疼呢。”
他的心脏突然静了一秒,嘴唇微颤,眼圈微红,然后苦笑起来,不当回事,很快把手拿了回来,放到自己腿上,说:“这算什么。”
“阿古拉。”李静巧叫他。
“嗯。”他回答。
“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李静巧说,“从十年前那场车祸开始。”
阿古拉的脸上立马露出一副非常诧异的表情,但转念一想,是啊,这个女人多聪明啊,又有什么能瞒得过她的眼睛的。
他想起那些往事,眉头紧了又紧,脸上渐渐漾起一副痛苦的表情,笑容渐渐苍白,无力,
整个人要垂落了下去似的。
这一次,他终于还是开了口,也是他人生第一次,对着一个人,讲述了他这孤独痛苦的十年,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啊,时间可真快啊,一晃,竟然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