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寄人篱下的日子】
李静巧的手术很成功。虽然她到现在都不愿意回忆那个冰冷的手术台,打麻药之前,手术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没穿衣服,周围死寂般的安静。她感觉被全世界抛弃了,浑身冷得发抖。等醒来可以下床时,她照着镜子,看到自己胸前那条长长的丑陋刀疤,几乎要晕过去。
她休学了一年,期间跟父亲的新家庭住在一起。吴女士虽然面子上客套,但骨子里很不喜欢她。吴女士的小孩也很快出生了,是个男孩,全家人的爱自然就转移到了这个新出生的弟弟身上。
吴女士叫来自己老家的爸妈,帮她带孩子。李静巧没有了自己的房间,只能转到一个四平米的放杂物的小隔间里,里面只有一张80公分宽的小床,一套桌椅,冬冷夏热。
不过还好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窗外正对着一棵梧桐树的树梢,她喜欢透过窗户,看着叶子飘落,看着时常变化的天。她每天躲在里面,除了吃饭、洗澡、去医院复查身体,几乎不出门,很安静,常常让人觉得她不存在这个家里。
她整日看书,写东西,学语言,睡觉。其他时间就是悄悄听屋外弟弟的哭声。她看到自己爸爸,用宠溺的眼神抱着弟弟时,心如刀割,曾经那样的眼神,也是属于她的。
李建平有时下班回来,会给她带一块汉堡,她谢谢他,但已经吃不出当年的味道。“谢什么?”李建平摸着他的头,笑了笑。李静巧不语。她看着父亲,想问问他,妈妈在哪里?为什么很久也不来看她?但她没说出口。
她长时间在那个逼仄的空间里闷着,没有任何娱乐。有一天,她听到楼下邻居阿姨在放粤语歌,她听得入迷,此后每一天的下午二点到五点,她都能听到,那是张国荣的歌。
后来她生日,父亲问她要什么礼物,她说:“一个mp3和耳机。”父亲满足她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醒着的时候,耳朵里就想着张国荣的声音,这让她跟讨厌的外界彻底隔绝。
她在家休养了一年,重新回了学校,只是留了一级,而且,她不能再上体育课。弟弟长大了一些,吴女士的父母回老家去了,家里的繁琐事变多,李建平依然当甩手掌柜,碗都不洗一个,吴女士越来越烦躁,逮着谁都要骂。
时间久了,吴女士对李静巧连基础的客套都没有了,样子也不装了,总是隔三差五地挑刺。李建平一开始还维护李静巧,出来讲几句,后来嫌烦,谁也不帮,干脆装没听见,到小区楼下抽烟去。
就连李静巧偶尔去卫生间洗个手,张女士都要说:“洗手要那么久吗?你到底在里面干嘛呢?”小学六年级,李静巧来月经了,裤子上弄了血迹,她不想告诉别人,只能慌慌张张地躲在卫生间里搓洗。
李静巧洗完,不说话,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张女士就在外面用很难听的话骂她:“天天摆着张臭脸,给谁看呢?你跟你妈一样,赔钱货!赶紧从我家滚出去,找你自己亲妈去!”
李静巧气得手发抖,当天她就背着书包,带着自己的mp3,跑了出去。她爬到了当年跟叶美娟租的那个六楼的房子门口,其实之前她有偷偷来过几次,但到了门口也没敢敲门进去。
这次,她胸中憋着一口气,心里难受,受了很大的委屈,此刻好想找个人,投进怀抱,大哭一场。她流着泪,抬手敲了敲门。
很快开门声响起,叶美娟跟她都是一愣,面面相觑。
李静巧立马哭道:“妈,我要跟你生活在一起,我不回去了。”
叶美娟上前抱着她:“不哭不哭啊。”还是熟悉的怀抱。
“妈,为什么你都不来看我,我很想你。”李静巧泣不成声。
叶美娟摸着她的脸,安慰道:“妈妈最近忙呢。”
“谁啊?”屋内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李静巧从叶美娟的怀里挣脱出半张脸,往里看过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陌生男人,大背头,似乎刚刚睡觉被吵醒,还在揉着眼睛。
叶美娟跟李静巧介绍:“叫刘叔叔。”
李静巧一头雾水,看不懂,傻傻地望着这一幕。
那天,妈妈带她去外面饭馆吃饭,陌生男人也坐在旁边。叶美娟笑着对李静巧说:“他在广东做生意,等过一两年,他就把我们母女俩都接过去,是不是啊?”
男人点头,抽起了烟,用广东口音的普通话说:“当然啦,到时候你们跟我去享福喽。”
李静巧不懂这些,她看不懂大人的生活。那天开始,她留在了叶美娟的出租屋。李建平知道后,没有叫她回去。叶美娟现在在商场上班,给一家服装店当导购。她又开始打扮了,减了肥,也不再酗酒抽烟。
只是每次那个男人来找叶美娟,李静巧就要去楼下躲着,一个小时后,等男人走了,她才可以上楼。有一回外面下雨了,李静巧只好提前回了家,站在门口,没进去,却听到里面叶美娟肆无忌惮的叫声,一声声此起彼伏。李静巧知道里面两人在做那件事,她羞得脸都红了,又跑到楼下,被雨淋透,只好躲在雨棚里。
她突然感觉,其实两边都不是她的家,她想要的那种家,早就没有了。在父亲那里,她不被人欢迎,在母亲这里,她常常觉得自己碍事。
雨棚里走进来一只小野猫,它也浑身湿透。李静巧觉得自己此刻跟这只小猫好像,都是没人要的,也没地方去的,她把它抱在怀里,想捂热它,可是它吓跑了。
等她小学毕业那年的八月份,叶美娟发现自己被那个广东男人骗了,他有家室,还有三个孩子,根本就没离婚。她去广东找了一趟,回来后又开始酗酒,发脾气。
叶美娟嘴里灌着酒,让李静巧去李建平家住一段时间:“你找你爸去啊,跟他要钱,不要让他日子好过。”
没住几周,吴女士又让她回去:“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找你妈去啊。”
她低着头,脖子一缩,双手交叠在一起,搓着大拇指,紧张、难过、尴尬。她觉得自己就像个皮球,被人踢来踢去,不对,应该是垃圾,大家都嫌弃她,不想要她。
她不懂,既然不要,为什么还要把她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