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没有人坚定地选择过她】
好在初一开始,她就住校了,只有周末最难熬。她常常背着一个书包,在两家之间,被推来推去。她好像一个包袱,谁都讨厌她,瞧不起她,觉得她是个累赘,想甩开她。
她那时经常哭,写试卷,写着写着,卷子上就滴下眼泪。她总是想去死,是不是只有死了,就可以解脱了,就没有人嫌她烦?她常常在夜里捂着被子哭泣,人也越来越瘦,不愿意跟人讲话,哭到心脏疼时,她就抽自己耳光。
那时候她没意识到,她其实病了,她抑郁了,可是她还一直觉得是自己太年轻,太矫情,太脆弱。直到她长大后,在大学图书馆里看了一本心理学的书,她才明白当年的她切切实实生病了,却连自己都不知道。那个下午,她一个人躲在图书馆外里大哭了一场,多想回到当年,抱一抱那个无助的自己啊。
初中高中六年过得很快,到高二高三时,她几乎不怎么回家了,学校一个月才放一次假,她随便找个24小时书店或自习室打发一下。好在她学习成绩不错,做完心脏开胸手术后的这几年,她几乎没有社交,也没有娱乐活动,她只知道埋头学习,对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关心。
叶美娟在李静巧高一那年再婚了。对方是南京人,罗叔,前妻因病去世,带着一个女儿。女儿比李静巧小四岁,他们都让她喊那个女孩“妹妹”。
罗叔性格不错,人挺好,在苏州开着一家卖冬虫夏草的门面,虽然赚得不多,但日子踏实。用叶美娟的话讲:“男人嘛,你图个能踏实过日子就行。”林美娟被很多男人伤害后,最后选了一个最安稳的。
婚后,叶美娟搬到了罗叔家,一套在苏州老城区的小两居。李静巧放假时偶尔去过,跟妹妹挤在一张床上。妹妹不太喜欢她,她也无所谓。有时放月假,她会去李建平家,弟弟很调皮,在家里闹腾。李静巧躲在那个小隔间里,写不进去试卷,她耳朵里放着张国荣的歌,才能继续写。
高考,她考上了复大,所有人都没想过,连她自己也没有。她成绩一直不错,偶尔考过年级第三,但也没有好到能上复大的程度。叶美娟和李建平忽然又想起她这个女儿来了,高三那个暑假,两人分别给她办了两场轰轰烈烈的升学宴。七大姑八大姨都来给她庆祝,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多亲戚,全世界都对她客气起来了,就连她跟着叶美娟去买菜,人家都能因为她这个“高材生”多送几两,她觉得很好笑。
她强烈拒绝了父母给她读书的学费,而是申请了生源地助学贷款,毕业后自己还了就行。她内心深处,还是不想欠他们什么。
她终于离开了两个家庭,离开了故乡,离开了跟她不怎么亲密的父母。她很快喜欢上了上海,尤其是每年深秋,满大街都是桂花的香味,走在路上,光是嗅一嗅,心情都会好很多。
大学四年,她经常去图书馆学习,偶尔做做兼职,再靠着奖学金,和暑假实习的薪水,也够她生活的了。
她的室友人都很不错,出去玩、聚餐、社团活动,都要拉上她,她们慢慢成了朋友。虽然李静巧从不跟她们讲过往,没必要,一起开心就行。
尤其是睡她隔壁床的徐灿灿,去食堂吃饭,都要给她占个座。她渐渐活泼了一些,也会时不时笑几下。
徐灿灿说:“静巧,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看得很。”
李静巧说:“哪有。”
徐灿灿拉着她的胳膊,委屈道:“我说真的,你平常就爱冷着一张脸,刚开学时,我以为你性格冷,感觉不好惹,冰美人,没想到你性格很好相处。”
李静巧第一次听人说她好相处。徐灿灿又说:“真的,我们院里好几个男生跟我问过你,最后都被你的冷脸吓回去了。”
李静巧“哦”一声,说“是吗?”,她没印象,也不是很在意这回事。
她对感情这种事,一直都淡淡的。小时候父母的感情,她看了太多,太透,到头来,反正都差不多,没意思,不想开始,也不想浪费时间和情绪。爱是什么?亲情又是什么?她也搞不清楚。
后来她的学长王皓阳追她,她不喜欢,也不讨厌,学长天天陪她吃饭学习,甚至跟她一起去外面兼职。时间久了,她似乎习惯有他在身边了,他问她要不要在一起,她没说话,学长就当她默认了,就这样在一起了。
王皓阳常常说她“冷漠”,甚至用一些无聊的把戏骗她:“我去酒吧跟女同学喝酒了”、“刚刚有个学妹跟我表白了”、“我导师给我介绍他侄女呢”。
李静巧每次看到这样的消息,只是回一句:“恭喜。”把王皓阳气得半死,第二天他又跑到她面前,不跟她讲话,但还是会坐在一起吃饭,去图书馆学习,去外面打工。
后来时间久了,王皓阳也觉得无聊起来,他申请了去英国读研,李静巧知道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语气平淡地说了句:“那更要恭喜了。”
两个人异国,断断续续联系了两年,有着时差,聊不到一块去。李静巧也毕业了,开始忙着工作。有一天,王皓然突然拉黑她,不跟她联系了。听说他交了新女朋友,她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前几年,他又谈了一个富家女,现在应该也结婚了吧。
也挺好的,他们压根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就好。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李静巧有时候也在思考,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呢?她似乎永远被困在了父亲要跟母亲离婚的那个下午。她儿时的梦在那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此后的每一年、每一天,她似乎都在寻找记忆中那个温暖的家,那个还没有出轨的父亲,那个还温柔的母亲。那个永远醒不来的梦,永恒地困住了她,直到她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她努力工作,逃离家庭,离开故乡,但她只要一想到被人扔来扔去的不知道周末住哪里的那些年,还是会难过,会流泪,会心痛,会在梦里哭醒。
从始至终,没有人坚定地选择过她。
父亲没有,母亲没有,男朋友也没有。
她只能自己选自己,拯救自己,打捞自己,捡起自己。
爱自己,然后,勇敢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