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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草原的尽头 正文 58 送她去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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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送她去机场】

    凛冽的狂风还在吹,昏暗中,蒙古包的床上,阿古拉从后面抱着李静巧,沉默着。余下的时间,两人都没睡,根本睡不着。

    李静巧想到,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有这个男人温柔有力的怀抱,竟然在心里生出了一丝难以说清的不舍和酸楚。

    她心里一惊。为什么会难受?难道是喜欢?可是怎么可能!她对“喜欢”这种感觉非常害怕,不是,绝对不是喜欢,也绝对不会跟身后这个男人有什么未来的。

    他们是两个地方的人,也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此刻更想把对他的感觉,解释为:她一个人在外,没了在上海那么多社会身份,忽然大胆了起来,在这个没有人认识的北方小城,彻底脱轨放肆了一把,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也就激发了另一个她出来。她空虚寂寞,也因为动物本能,于是,她遇到了露水情缘。他们是一夜情,是炮友,是几晚的性伴侣罢了。只不过,体验不错,这个男人每次都让她很快活。其他的,没了。她即将回到现实世界里,去继续过她上海白领的都市生活,去面对自己那场逃不掉的人生手术。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现在,梦该醒了,她要起床了。

    在走之前,她决定给这段关系一个明确的态度。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对身后那人,说:“阿古拉,我们以后不会联系了。”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她需要果断地斩断这段关系。

    身后的阿古拉,呼吸一瞬间凝滞了,随后,抵在她脖颈间的脸,突然间埋得更深,抱着她身体的手臂也紧了紧。

    他说不出那句话,但他知道,她会走。

    于是,他只用极其哀伤的语气,回了一个字:“好。”

    “我们微信互删吧。”李静巧又说,声音很小。既然要断,就彻底一些。

    他嘴角颤抖,也同样答应她:“好。”语气低落到尘埃里。

    “我们就当从没见过。”李静巧说话间,声音颤抖。

    阿古拉一动不动,身上发冷,凉意似乎透过似乎灌入了李静巧的体内。这次他没法开口。

    李静巧喉咙发紧,嗓子发涩,又继续讲:“我们都忘记这些天发生的事。”

    见没有回应,她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后面的胸膛,却听到后面那人,突然追问她:“李静巧,你会忘吗?”

    他忽然把她的身体拨弄转过去,两个人侧躺着,面对面,看着彼此。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眉头紧皱,语气隐忍低沉:“李静巧,你会忘吗?”

    李静巧呆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会忘吗?一时间,两个人从第一天在莫日格勒河景区门口相遇开始,到额尔古纳的湿地、白桦林,再到没有信号的边境卡线,在黑山头、室韦、临江村、白鹭岛、奇干、满归、根河、牙克石,每一天朝夕相处的画面从脑子里飞快地一帧一帧闪过。

    会忘吗?她不知道,也许暂时不会,但时间久了,新的生活肯定会取代这短暂的十几天。如果她足够幸运,能活很久,在她漫长的人生两万多天里,这十几天,犹如几滴水注入大海,心里泛起的涟漪,终归会归于平静,不值一提。李静巧觉得自己对感情的认知不是悲观,而是理性,这也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本能。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态度直接,告诉他:“我会忘。”

    他脸上的表情骤然冻结。

    李静巧继续说:“这世上没什么是忘不掉的。”是啊,根本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的。就像她的爸妈,曾经爱得那么热烈的两个人,不是也早就没爱了,早就有了新的家庭。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她,眼睛的光渐渐暗淡下去。过了半晌,他才说了句:“我送你,去机场。”

    两个人起来穿衣服,李静巧整理自己的行李箱,阿古拉把这晚用过的七八个套套收拾起来。两人分别去卫生间洗漱好,上了车。

    因为天还没有完全大亮,路上车子不多,几乎只有他们这一辆。他在主驾上默默开着车,眼睛目视前方。她倚在副驾,看着右边窗外。很像前些天在旅行的途中。只是两人都不说话。最后一个小时,两人却像刚认识时那样。

    外面很冷,说句话都能哈出一口白气。路两边的草原渐渐往后退去。前方出现了红扑扑的一轮圆日。是日出。李静巧为之一振,出来这么久,看了很多次日落,却还是第一次看日出。

    草原地平线上的天空也是一片红,她一直盯着太阳,直到它慢慢变亮,升到了天上。这次旅行,她走进草原,踏入深山,住在边境小村,遇到漂泊大雨,看过漫天大雪,抬头望见星星,也见过很多次日落,最后一刻,她竟然又遇到了日出。圆满了。

    早上的温度很低,李静巧缩了缩脖子,阿古拉又把车内的暖气调高了一档,但他依然沉默。

    李静巧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更不敢转头看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无法看他的眼睛和脸,无法消化他身上传达出来的复杂情绪。他最后躺在床上,那直白的眼神,让她很无助,也很慌乱。

    就这样,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车子很快就停在了海拉尔机场前面。

    两个人没说话,也都没下车,车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死寂一般的安静,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在对方的耳膜里放大。

    阿古拉想到那晚他们在牙克石,这个女人一直问,他舍不舍得她?他突然也好奇她的答案。

    于是,他转过头,盯着她,眼神深邃,带着诸多不安,像路边一条可怜的狗,嘴角颤抖地问了句:“李静巧,你会舍不得,我吗?”哪怕就一分钟,一秒钟,一瞬间,也好。

    李静巧倚在副驾上的脊背突然发紧,僵硬在那里。他为什么也问她这个问题呢?她承认,她确实是有些舍不得,贪念他温暖的怀抱和美好的肉体。但这不过是暂时的,过几个月,甚至过几天,她可能就忘了,没有谁永远记得谁。她觉得,对他的依恋,更多的是肉体上的新鲜与刺激,她只是想跟他睡觉,没有别的。

    所以,为了斩断她乱糟糟的思绪,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了一句:“我舍得,我对你不过是性冲动。”

    阿古拉表情震惊,整个人懵了,这句话像突然来了一把刀,猛地扎在了他的心脏上,他的脑子嗡嗡嗡的,一片空白,身上突然没了力气,整个人蔫在那里。

    李静巧慌乱地把头转过去,不再看他。过了很久很久,阿古拉终于说了句:“好,我知道了。”

    随即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去后备箱拿出她的行李箱。

    她也出来,从他手上接过箱子,却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她的航班已经开始办理托运了。她想笑着对他说声再见,咧起嘴角的那刻,比哭还难看,她又理了理脸上的情绪,看着阿古拉,说:“就到这里吧,谢谢你。”

    她也不知道谢什么。谢他送她到机场?谢他这么多天开车带她玩了一路?谢他邀请她去他家里吃饭住宿?谢他让她看到这世上还有一家人互相不离不弃?谢他在他们每一次疯狂欢爱时带来极致的身心愉悦?都有,都想谢。她什么也没解释,千言万语,只剩下“谢谢”这两个字。

    阿古拉还定在原地,神情恍惚,失魂落魄。他知道,只要她一转身,她将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但他没有任何挽留她的立场和理由。他靠什么挽留?风吹着他那张悲伤的脸。

    他孤寂地站在那里,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也只是把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李静巧,你要健康。”

    李静巧眼圈立马红了,眼角差点绽出眼泪,不自然地颤了颤嘴角,盯着他说:“好,我答应你。”

    随即,她提拉着行李箱,快速转了身,往机场大厅走去。好像两个人初遇那天,她在莫日格勒河景区门口的停车场,冷风中,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等一辆迟到的车。

    阿古拉看着她渐渐离去的背影,慢慢变小,变远,变消失。他一个人默默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她害怕自己不够果断,不够坚定,不够决绝,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回头看一眼,哪怕就一眼。

    她想到此刻站在她身后的那个男人,离她越来越远的男人。在无数个深夜,躲在车后座睡觉;在暴雪夜,车子坏在路上,差点冻死;在许多个饭点,啃一口干硬的面包;甚至在高考当天,十八岁的他第一次远行,睡在臭烘烘的深夜绿皮火车上,为了借钱给家人治病……她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些画面呢?她觉得他好可怜好可怜啊,她的心因为这些画面,揪在一起,好痛好痛,她疼得几乎要倒在地上。

    她扶着行李箱的杆子,艰难地进了大厅,赶紧找个座位坐下,打算掏出斜挎包里的心脏药片,却摸出了昨晚阿古拉送给她的那个发簪,眼泪,忽然间,涌了出来。

    她看着这个好看的发簪,又笑了起来。昨晚还放在洗漱台上,早上她都忘记了,他是什么时候悄悄塞进去的?

    她把发簪紧紧地握在手里,另一只手继续翻,掏出的却是格日乐前几天送给她的牛肉干,眼泪瞬间决堤,流个不停。

    格日乐怕她吃不好,临走时给她塞了好多牛肉干,让她在路上吃,像她小时候的妈妈,早上起来给她床头放了块桂花糕。

    妈妈,她在心里喊,妈妈,你在哪里?

    她终于找到心脏病的药,塞了两粒药吞进去,用了十几分钟才缓过来。她慢慢起身,去排队托运行李。早上人不多,加上海拉尔机场本身也不大,很快就办好了。

    她拿着机票,往安检口走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机场外面,但是墙面遮挡住了一切,她什么都看不见。原来此生与阿古拉的最后一面,已经在刚才见过了。

    她感到身体发紧,胸口很闷,快要喘不上气来,又坐在候机室缓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登了机,等到她坐在飞机上,脑子依然空空的,昏昏沉沉,直到飞机起飞离了地,她才反应过来,竟然真的就这么离开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了眼窗外,呼伦贝尔留给她的最后一眼,是光秃秃的机场地面。

    这天的天气真好,白白的云朵在湛蓝的天上连成一片,可她却没有任何心情去欣赏。旅行到最后一刻,她感觉自己好像失去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她说不清具体是什么。

    也许是要跟假期中那个无忧无虑毫无包袱的自己告别了。她马上要回去面对繁忙的工作、不得不做的心脏手术、没完没了的催婚?也许吧。

    在内蒙短暂得到的快乐,也随着飞机的起飞,烟消云散了。

    她必须要回到现实世界做回自己了。

    这场梦,还是结束了。

    那个男人,也结束了。

    再见了,大草原。

    再见了,阿古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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