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回到上海】
飞机降落到上海浦东机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李静巧昏睡了一路。她迷迷糊糊去取行李,出了机场,坐上回家的车。她还特意看了眼前面主驾上的司机,试图想找寻一些熟悉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有。
机场离她家开车将近一小时,她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马路、拥堵的汽车、吵闹的人群、满街的商场店铺,表情迷惘得像是第一天来上海的人。
到了家,放下行李箱,她直接躺在床上,睡到晚上七点多。她很累很累,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等醒来,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她起身,在浴缸里泡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澡。
她住的这套老房子,在徐汇区,一居室,离公司近。租了好几年,一个月房租5600元,对于月薪三四万的她来说,并没有什么经济压力。房子朝南,每天都有充足的阳光洒进来,她最喜欢从阳台的落地窗,往下看经过的人群。
泡好澡,她赤脚踩在浴室光洁的地板上,用浴巾擦了擦身体,照着镜子。后背和侧腰上到处都是阿古拉掐出来的红印,脖子、锁骨、胸前还有四五道吻痕。
昨晚有很多个瞬间,李静巧觉得阿古拉要把她吃了,她现在信了。她脑子里闪现着一个画面,那个男人最后在机场,灰头土脸地站在冷风中,跟她告别,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她又掏出手机,看了眼手机聊天页面,“阿古拉”这个名字,已经不见了。飞机起飞前,她毅然决然地点了删除好友,算是彻底了断。其实即使不删,两个人的性格也绝对不会主动联系对方。算了,不想了,都过去了,就当做了一场梦,现在已经回到现实里了,不是吗?
她用浴巾裹紧身体,去阳台给快要干枯的龟背竹浇了水,随即把行李箱里的脏衣服塞到洗衣机里洗。虽然九月底,但上海还是很热,才几分钟而已,她的额头就微微冒着汗。
她把空调打开,冷风很快占满了整个客厅,舒服多了。想到内蒙已经下过了雪,从满归往根河的路上,皑皑白雪覆盖整片山林,天地万物全是白色,此刻在热得冒汗的上海,她突然怅然若失。
她慢慢蹲下来,开始整理箱子里的杂物。看到在根河早市买的松塔,一顿。看到冰箱贴,又是一愣。看到在临江村买的那张不知道寄给谁的贺卡,更是怔住。
密密麻麻的记忆接踵而来,冲撞着她心里的两个世界。一边是冰冷广袤的草原森林,一边是炎热拥挤的高楼大厦。她躺在久违的沙发上,看着这个熟悉的家居陈设,突然觉得很恍惚。
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呢?早上她还跟一个男人,睡在草原上的蒙古包里,晚上,她已经一个人,坐在这间生活了好些年的上海市中心房子里。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在她的脑子里碰撞,她根本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她的肚子有些饿了,想去厨房里煮碗泡面,却又想吃点不一样的。点了小区附近那家常点的披萨外卖。
她给她的心外科主治医生周牧然发了条微信:“我想好要做手术了。”周医生没回。过了半小时,披萨却到了。
她晒好衣服,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度数很低的啤酒,打开投影,窝在沙发上,选了一部综艺。看了五分钟,思绪就开始涣散,总是不自觉地想到远方的那个阿古拉。
阿古拉,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今天有去拉客人吗?还是不要了,天那么冷,风又那么大,你一宿没睡,最好回去好好睡一觉。
披萨没吃一半,她就有些困了,她进了卧室,从衣柜里挑了件真丝睡裙,裹着薄被,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七点钟,她看到周牧然医生夜里一点多给她发了条消息:“按原计划,6号办理入院,国庆后第一天帮你手术。”
李静巧平静地回了句:“谢谢。”就去了卫生间,洗漱好,上班。走到楼下,她发现,面对的还是熟悉的道路,熟悉的节奏,熟悉的生活,日复一日,只是脑子始终嗡嗡的,精神涣散。
还有三天就到国庆假期,所有人蠢蠢欲动,无心工作,加上今天又调休,路上已经有些堵了。
好在公司这段时间不忙,她这一天班上得浑浑噩噩,总是集中不了注意力。上午开了一个会,同事和老板问她在内蒙玩得怎样,她说还行,随便应付了几句。中午跟同事去园区食堂吃饭,又买了杯她最爱的黑咖啡。久违的熟悉的香味,喝第一口时,她忍不住猛嗅一下。李静巧觉得自己骨子里可能是有牛马基因的,不过是一杯提神咖啡,她一连写了三个小时方案。
下班前,她去了趟总监米娅的办公室,说:“国庆后要去做个手术。”米娅问:“严重吗?”李静巧说:“心脏手术。”米娅愣住了,皱了皱眉头。
她当初进这家公司,就是总监米娅面试她的。她不仅有名牌大学的学历加持,还在大三大四去了国内顶尖广告公司实习,跟过不少大项目,公司自然愿意要她。
米娅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李静巧人如其名,安静稳重,不出幺蛾子。她在公司一向任劳任怨,踏实肯干,这五六年来给公司创造了不少业绩,米娅自是器重她的,也确实是真的关心她的身体。
见她脸色不好,米娅最后跟她说:“李静巧,不管怎样,身体第一。”
李静巧点点头,说:“总监,我没跟错人。”
晚上到家,她煮了一碗面,吃着的时候,想起跟阿古拉因为车子抛锚,流落到白鹭岛那晚,跟一群游客围在一起吃着十块钱一碗的面条,他挖了一勺爽脆的咸菜给她,她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此刻,她却味同嚼蜡。她怎么又想起他了,没完没了,他似乎渗透在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她忍不住去翻看阿英姐的短视频主页,看到她最近更新的一条,教大家做内蒙锅茶的视频,里面没有阿古拉。她循环看了五遍,旮旯角都翻遍了,还是没看到他。她只好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看了会儿书,睡着了,等再睁开眼,天已经大亮,她又得上班了。
上班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的重复,没有什么新奇的。她习惯了这种一眼看到头的生活,不出意外,要这样过到六十岁退休,如果还能活那么久的话。
国庆假期,她在家昏睡了整整两天,总是睡不醒,似乎跟阿古拉的最后一晚,透支她几个月的体力。她觉得自己在那一晚被掏空了,她的身上空缺了很大一截,心里更是。
暂时的,不过是暂时的。新的都市生活记忆,一定会覆盖掉在大草原上的一切。
假期第二天晚上,她的大学室友徐灿灿给她打微信视频。
“卧槽,这才几点,你就睡了啊,你老年人啊?”化了全妆的徐灿灿可能是在商场逛街,在手机那头说她。
李静巧“呜”一声,揉揉眼睛,清了清嗓子,说:“太困了。”
“出来,吃火锅。”徐灿灿对着镜头说,不时有路人从她身边经过,她似乎来到了外面,热闹的街道灯红酒绿,人声鼎沸。
李静巧慢慢回过神来,揉了揉太阳xue,笑了笑。她一直怕灿灿担心,不愿意说自己的身体状况,但又想去见见这个朋友,特别是在躺进手术室之前。
于是,她慢悠悠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房间的等,揉了揉太阳xue,对手机那头说了句:“好,发我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