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草原的尽头 正文 63 与妈妈同床共枕
【63与妈妈同床共枕】
李静巧眼睛睁开的时候，浑身冰冷，头晕想吐，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周围全是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时不时有忙碌的医护人员走过。她知道了，这是ICU。她从手术台上下来，进了重症监护室。
她身上安装了一堆检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嘴巴插着管子，双手被绑起来，血管上戳了针，天花板上挂着水，还插了导尿管。好冷好冷啊。
她的口好渴，护士走过来，给她装了水的大针管，她喝了几口，又睡着了。
时不时有人过来，帮她吸痰，否则肺部感染。每次拔氧气罐，她就恶心想吐。很不好，她的血氧一直很低很低。
可是她又有些开心，至少从手术台上下来了。她就知道，她不会那么容易死。
第二天，麻药劲儿过了，连呼吸都开始变痛，每一次喘气，身体像是被重物拉扯。她吃了一点东西，好在血氧慢慢升上去了，到了晚上，体征越来越正常。
第三天，她转回了普通病房。叶美娟和罗叔等在那里，她疼得难受，只想躺着。
医院发了病人餐，叶美娟给她喂饭，她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罗叔说：“休息会儿再吃，吃东西，身体才能恢复。”
李静巧点点头，嘴唇发白，虚弱道：“没事，罗叔早点回去，店里不能缺人，这里有妈在。”罗叔回了苏州，接下来，都是叶美娟陪在医院。
叶美娟不是那么容易相处的人，对医院很多事情吹毛求疵。
她嫌弃医院的家属餐难吃，每天都要跑到医院附近的商场吃。李静巧也想她去，比在病房里叽叽喳喳抱怨好。
换药水的时候，两个小护士来晚了一些，叶美娟指责人家不专业，把人家小姑娘气得直翻白眼。
“护士也在忙，人家也不容易呀。”李静巧帮护士说话。回到普通病房几天，她稍微好了一些。只是上床和起床时，自己受不了力，无法独立完成，总要边上的人扶一把或者拉一下。
叶美娟不依不饶：“这么大的医院，服务怎么这么差？”
李静巧一脸无奈：“妈，你少说几句吧。”
这是叶美娟再婚后，第一次跟李静巧生活这么久，差不多十年没这样了吧，李静巧也想不起来了。太久没在一起，没有那么亲密，妈妈扶着她在走廊里走路，她们握着彼此的手，她觉得僵硬生疏。
那次，叶美娟扶她去卫生间，她要当着妈妈的面脱裤子，总觉得有点尴尬。
“羞什么，你还是从我那里生出来的。”叶美娟站在旁边，手上举着吊水瓶。
李静巧有些无语，轻笑一声，坐在马桶上。一笑起来，她的胸就要裂开一样，很疼。
她尿不出来，叶美娟就在旁边守着，仔细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李静巧眼眶红了，也有点心酸。妈妈是有多久，没有认真看看自己了。
“你随我，跟我年轻时一样漂亮。”叶美娟自夸起来。
“像李建平，你就完蛋了，他那么丑。”叶美娟每次夸自己，总不忘贬损下前夫。
可是，李建平不丑，他五官周正，浓眉大眼，即使五十多岁，气质也是突出的。李静巧看着这个父亲，站在她的病床前，腋窝下夹了一个黑色小皮包，好像来视察的领导。
“爸。”李静巧轻声换了句。
李建平赶紧抬起手，示意她别起来，躺着就好，他问：“好点了吧？”
李静巧点点头，问：“你怎么过来的？”
李建平说：“开车，一个小时就到了。”
李静巧“嗯”一声，即使两地离得这么近，这些年，他也很少到上海来看过她。只有两次，一次是她大一开学报到那天，一次是她毕业典礼那天。他发了两个朋友圈，定位是她的大学。其他时间，他没发过她。
反而弟弟常常出现在李建平的朋友圈里，他带弟弟去新西兰旅游，他跟弟弟去踢足球，他帮弟弟开家长会。
李建平在这里坐了半小时，接了个电话，说要赶回公司处理事情。
叶美娟在边上嗑着瓜子，“呸”一声，说：“好好好，您是领导，是大忙人呗，自己女儿做手术，板凳还没坐热，人就要跑。”
“没事的，爸，你去忙吧，我恢复挺好的。”李静巧不想他难堪。
李建平不理叶美娟的冷嘲热讽，看了眼李静巧，从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他说：“你买点吃的，出院后，我再来看你。”
他当然不会来看她，两人都心知肚明。李建平把钱放床头，就赶回苏州了。
叶美娟拿着那沓钱，放在手上颠了颠：“就这么点，打发谁呢？”
李静巧看出了叶美娟的心思，说：“妈，你拿着吧，就当护工费。”
叶美娟犹豫了下，说：“我最近跟老板请了假的，说我要专门来照顾我的闺女。我先替你收着啊，出院给你买好吃的。”说完把那沓钱放在了自己的包里。
李静巧闭上眼，觉得累，想睡觉。
住院第四天，徐灿灿也摸到病房来看她了。李静巧一惊：“你还真来啊？都说了我好差不多了。”
徐灿灿气得要死，手插着腰：“你还说，你还说！是不是朋友啊！这么大手术，也不跟我说一声！”
李静巧笑：“小手术，我这不是好好的。”
叶美娟一脸疑惑，问李静巧：“这是……”
李静巧说：“这是我大学室友，徐灿灿。”
“阿姨好。”
“这是我妈。”
“你好你好。”
叶美娟打量起了徐灿灿，发现她全身名牌，光是这个lv的包，就好几万了，她瞬间对徐灿灿肃然起敬，态度好得不行，又是端茶倒水推椅子，又是给她递水果的。
叶美娟问：“灿灿，你有没有认识靠谱的单身男青年啊，介绍给我们李静巧。”
李静巧真服了，又来了，躺在病床上都不放过她。徐灿灿笑了笑，故意说：“阿姨，静巧不急的，追她的人都排到外滩了，她啊，选择多得很，你不用催她。”
“是吗？”叶美娟又惊又喜，但又半信半疑。
“真的。”徐灿灿眼神异常坚定，“静巧那么美，人那么好，还怕找不到好男人啊？”
“可她不年轻了，马上三十了，身体还不大好。”叶美娟眉头紧皱在一起。
徐灿灿快要翻白眼了，但她还是微笑着，说：“阿姨，您这就不懂了，上海这边三十五、四十岁不婚不育的一大堆，条件好的男男女女多着呢。”
叶美娟说：“这个岁数应该都生不出了吧？”
徐灿灿实在是头疼，给了李静巧一个同情的眼神，又继续说：“上海医疗这么发达，五十岁了都能生。”
说完，徐灿灿跟李静巧相视一笑，又把话题转移了出去。
接下来几天，叶美娟没再提这事。李静巧恢复得也越来越好。周牧然医生说她可以出院了。
在医院半个月，回到家天气还是很热。李静巧整日窝在房里，不出门，偶尔在客厅走走路。叶美娟照顾女儿饮食起居，虽然她的抱怨还是不少。李静巧习惯了，当听不见。
一到晚上，叶美娟就跑到楼下的小公园里，跟一群老头老太跳广场舞。
有老头请她去喝咖啡，她说：“那老头口臭好严重。”李静巧笑出了声。
叶美娟又说：“不过他在市中心有三套房。”
李静巧笑问：“怎么？你有意思啊？”
叶美娟急了：“我有什么意思啊，我这是帮你问呢，可惜老头儿子在国外有老婆孩子了。”
李静巧实在是觉得不可理喻，叶美娟连去跳个广场舞，都不忘帮她找对象。
“巧巧啊，你要找，就找家里有车有房的，房子啊，至少两套，车嘛，也得五十万起步。女人，最后拼的还是嫁的那个男人，最好是苏州人，上海也可以，再远我就不愿意了，远嫁的女人没有什么好结果。”叶美娟又开始她那套婚姻理论了。李静巧把头转过去，从阳台往下看。
那段时间，李静巧跟叶美娟躺在一张床上睡觉，一人盖一床被子。但李静巧睡眠很浅，叶美娟有时会打呼，就连翻个身，她都能听到。
她常常会想到在顶楼生活的那几年。喝得烂醉的妈妈，就这样在深夜里打着呼噜，但因为妈妈陪在身边，她还是觉得很有安全感。
有一晚关灯后，她突然说：“妈，我觉得小时候在顶楼也挺开心的。”就像现在，两个人可以一起睡觉。
“开心什么啊，又苦又累！这辈子都不想过那种日子，最痛苦的就是那时候！”黑暗中，叶美娟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
李静巧没说话，夜格外的静，后来叶美娟的轻鼾声渐渐传来，她也不知道自己那晚究竟是几点睡着的。
第二周，李静巧可以自己起床卧床了，很快她就走到楼下遛弯，已经十一月初，没有那么热了，满城桂花香。
第三周，她可以给自己煮面，叠叠晒干的衣服，做些轻便的家务活。她的伤口还在痛，但没有在医院时那么明显。
第四周，李静巧让叶美娟回苏州了。走的时候，李静巧给她打了两万块钱。
李静巧坐在沙发上，说：“妈，这段时间辛苦了。”
叶美娟想客气一下，可是嘴角却压不住一点：“你这多见外啊？我是你亲妈啊，来照顾你，怎么还收你的钱。”
李静巧说：“你拿着吧，你毕竟一个多月没上班，就当你工资了。”
叶美娟的嘴都要笑裂开了，她说：“那行，我就收着了，我就知道我没白养你。”
李静巧淡淡地看着妈妈一脸喜悦，心里生不出任何情绪。
走之前，妈妈没交代她怎么注意身体，而是跟她讲了一堆找对象的事。她窝在沙发上，全程神游，最后妈妈回去了，关上门的那刻，她如释重负，倚在门后，肩膀耷拉着，深深吐了口气。
唉，总算，结束了。
也总算，没死，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