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草原的尽头 正文 64 手术后的这一年
【64手术后的这一年】
李静巧又回去上班了。休息了一个多月，回到公司已是深秋，天气终于有些冷了，她穿着一件衬衫，遮住了伤疤，又化着淡妆，同事看不出她是个病人。
刚恢复工作，她加班不多，这段时间，她只有小项目。李静巧知道，这是总监米娅想让她慢慢调整身体，米娅去医院看过她一次，交代她好好养病。当然她也知道，她的季度奖和年终奖，应该也没多少了。她不在乎，她很享受出院后的平淡生活。
每天晚上七点不到，她就能回到家，给自己煮碗青菜肉丝面，或者炒盘家常菜吃吃。晚上她披件外套，去马路上散步，买点水果，看看银杏叶落到地上。周末她去美术馆里看喜欢的展，去剧院里看话剧。
每次洗澡的时候，她都会仔细盯着胸口的那个小洞，浅浅的疤痕，随着时间变化，它越来越淡，但还是能看清楚。它会永远存在的，这已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上海的秋天很短，最多就一个月，很快到了十二月份，一波冷空气南下，李静巧不得不把衣柜里的厚毛衣、风衣、大衣拿出来穿。她才发现，几乎都是在内蒙穿的衣服。一股熟悉的冷意瞬间注入她的体内。
她生日那天正逢周六，徐灿灿跟她一起吃了火锅。一堆服务员来帮她唱生日快乐歌。她虽然有些尴尬，但是开心的。
元旦跨年夜那晚，她哪里都没去，外面冷到只有零度。她一个人在家，开着空调，点了一份烧烤，窝在沙发上看了两部电影。
从内蒙回来后，她更加珍惜现在的工作和生活了，加上现在大环境不好，能有份工作养活自己，已经是万幸。
一月二月，正逢农历年底，公司事情虽然多，但大家的心渐渐躁动，都等着春节放假，也没那么难熬。她几乎每天都在写方案，做ppt，做报表。但她会刻意控制加班时间，早点回去睡觉。
除夕那天中午，李静巧坐了高铁，去了李建平那里。吴女士现在见到李静巧，倒是满嘴客套，每次李静巧到那里吃饭，吴女士热情得不得了。弟弟李宇轩马上要高考了，吴女士就让李静巧跟他分享一些学习经验。
“宇轩，你要多跟你姐学习学习啊，能考上复大多厉害啊，现在一个月拿三四万工资呢，更别说几十万年终奖了。”吴女士拉着儿子坐沙发上。
弟弟李宇轩一米八几的个头，还是一张小孩子的脸，额头上刚冒出来几个青春痘。他正处在叛逆期，见谁都不好好打招呼，尤其是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他确实也跟她不太熟。被吴女士一拉，他也面无表情地坐下来。
“宇轩的成绩一直在班里中上等，偏科厉害，静巧，你快跟他讲讲，最后一学期，怎么冲刺？”
李静巧心想，学习经验？说起来也是心酸，因为那时候她生病，每天躲在小房间里，不敢出门，也没有娱乐活动，只能学习、不停学习、一直学习，不然她都不知道怎么撑过那段日子。
这些话，李静巧当然没说，她只是轻轻一笑：“主要是多看看往年的真题，多背背错题。”
“听到没？”吴女士用手推了推李宇轩。吴女士才四十几岁，脸上藏不住的疲态。她每天既要操持丈夫和儿子的吃喝，又要拖地洗衣做各种家务，白天去上班，晚上还要陪弟弟一起熬学习。
李静巧心想，以前她妈妈叶美娟在家给丈夫孩子做保姆，现在这个保姆，变成了吴女士。爸爸李建平永远当甩手掌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连家里一个碗都没洗过。这样想想，妈妈叶美娟还是聪明的，她找了个伺候她的，而不是她去伺候别人。只是叶美娟贪心，永远不知道满足，想要更多的物质生活，她得不到，就想到女儿帮她得到。
饭桌上，李建平问她：“身体恢复怎么样？”
“好多了，都可以提重物了。”
李建平语气平淡，点点头，说：“还是注意点，慢慢恢复。”
李静巧“嗯”一声，继续吃碗里的红烧排骨。
吴女士很快又把话题转到李宇轩的高考上来。李静巧就分享了一些高考冲刺心得。弟弟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她就不说了，吃了几块水果，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晚饭前，她打车去了叶美娟家吃年夜饭。
叶美娟和罗叔跟她也是一阵寒暄，问她身体怎样，她又把刚刚讲过的话，在这个家又讲了一遍。罗佩瑶烫了个卷发，喜欢化妆了，经常出去跟朋友玩。饭后，电视里放着春晚节目，演了无聊的小品，一家人坐在沙发上刷着各自的手机。
李静巧肚子撑，于是去楼下散步，回来时发现刚刚忘记关门了。她还没跨进家门，就听到叶美娟在客厅跟人打电话，双方在商量着明天带她在哪个地方见面。她冷笑一声，大年初一都不忘让她出去相亲。
她要迈向屋里的脚瞬间停住了，她几乎没做任何思考，立马转了身，坐了电梯，下了楼，买了张高铁站票，决定回上海。
在车上，她给叶美娟发消息：「有点急事，先回上海了。」美娟打电话过来，她立马挂了。
很快微信上跳出林美娟发来的一行消息：「李静巧，你不孝！」
李静巧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心想，是啊，我就不孝了。
不过，她什么也没回，没必要再去刺激叶美娟。她把手机放到包里。到上海时，已经夜里十点。
她坐地铁到了家，上海此刻像座空城，地铁空空，路上几乎也没几辆车和行人，商铺几乎全关了，只有几家酒吧，亮着光。
她洗完澡，睡不着，还是觉得肚子有些胀，于是，干脆裹件羽绒服，出门下楼，沿着公寓附近的马路，散起了步。天气挺冷的。
她走着走着，去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盒酸奶，站在冷风中，喝了一口。忽然间，她身体僵住，周围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世界寂静无声。
好熟悉的感觉啊。
也是在某个冬日深夜，她肚子胀胀的，冷风中，她一边走，一边喝着酸奶，一边说话，旁边还有……一个男人。
那个叫阿古拉的男人。
阿古拉。为什么手术后，每次在心里念起他的名字，心脏就会微微发酸难受呢？苦涩似乎沿着血管蔓延，聚集在她的心口。
这几个月，她不想让自己难受，于是不去想，不去念。可酸奶灌着冷气进入她体内的时候，她几乎一瞬间就被唤醒了那段深埋在心底的记忆。
呼伦贝尔，额尔古纳，明月夜。
她浑身发抖，指尖冰凉，喉间又干又涩。
阿古拉，阿古拉，阿古拉，你在哪里？你现在怎么样？过得好吗？她突然想起了跟他的一切。他们的拥抱，接吻，没完没了的做爱，在床上，在床下，在浴室里，在桌子上，在星空下……在零点新年钟声敲响的那刻，她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突然就很想很想他，想他的气息，他的力道，他的温度，他的触感，他的闷哼……她把手指往自己的身体下探，轻轻叫了起来，不知为何，到达临界点的那一刻，她忽然“啊”的一声，两行热泪就这么滚了下来。
阿古拉，新年快乐。
我很想你。
尤其是今晚，很想很想。
但这股深夜突如其来的想念，很快就被春节后忙碌的工作所取代了。什么情情爱爱，在工作面前，瞬间就不值一提，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所有同事都忙得焦头烂额，李静巧的工作量也多了起来。她不可能一直混日子，公司不养闲人，她开始不停地开会开会，加班加班，出差出差。
为了照顾自己的心脏，她每天尽量让自己多睡一两个小时，除了工作，她不玩手机，也不去想别的，每天关上电脑，倒头就睡，醒来再打开电脑。
等李静巧忙完两个大项目，反应过来时，上海已经进入了五月。她发现家楼下的花竟然开了，街头的绿化带也变得五颜六色。上海春天本就短暂，她一休息，就迫不及待跟徐灿灿去了共青国家森林公园里，两人躺在河边树林里，闻着鸟语花香，吸一吸氧气，聊着八卦。
李静巧长时间坐在办公室里，体力大不如前。于是她去小区附近的健身房办了张卡。也不敢剧烈运动，通常就是在跑步机上快走。教练知道她半年前做过心脏手术，带她练的项目，也算比较稳妥保险，强度没那么大。
她每周就算再忙，也要抽空去做两三次，运动完心情会好。她渐渐发现自己更有力量了，走路也更轻松，皮肤变好，精神状态也有所提升，她感觉不看里面的心脏，自己就是个正常人。她去医院复查身体，周牧然医生看到她的体检报告，说：“目前看，恢复得还行，一定要定期复查。”李静巧长舒了一口气。
周医生给她开了药，交代她一定不能太累，不能熬夜，不能焦虑，不然还是很危险。李静巧点点头，说：“谢谢。”
日子就这么简单地一天天过去，平平淡淡，没什么新奇的。平淡对她是好事。心脏稳定地跳动着，让它好重新生长。
爸妈从春节开始，就没再联系过她。挺好，耳根子清净不少。她早就习惯了，小时候一个人读书，后来一个人工作，现在一个人生活。
只是，偶尔她感觉心里有个空缺，时不时让她的心脏搅动一下，很疼。可能因为手术时在胸口上开的那个洞。洞口已经愈合了，疤痕也越来越淡了，白色的一小点，几乎看不出来。她有时候用手去摸，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就是会在突然间，胸口隐隐作痛，牵引着她的全身，让她浑身颤栗。
六月到了梅雨季，上海最潮湿闷热的半个月，路上永远有着滴滴答答下不完的雨。这也就预示着，漫长的夏天要来了。蝉鸣阵阵，最热的时候气温达到了45度，李静巧每天下班回来的路上，衣服都要热得湿透，一天要洗两次澡。
她又穿起了她最爱的裙子、吊带、短裤、拖鞋、高跟鞋，在炎热的夏天夜晚，去路边的超市买根冰棍或者冰激凌吃。有时她会抱半个西瓜回家，但一个人吃不完，夏天她的胃口很小，吃几口就饱了。
八月下旬的一个周末黄昏，她从客厅的沙发上忽然午睡醒来，吓了一跳，浑身冒汗。房间里没有光，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依然害怕黄昏，害怕一个人醒来的傍晚。她心有余悸，去开灯，到卫生间洗了把脸，站在阳台上收完衣服，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突然想到，去内蒙旅游竟然快一年了。在内蒙的最后一个黄昏，她一个人蜷缩在蒙古包里，也像今天这样，被突然吓醒。
这一年来，她刻意让自己忙起来，不想过去。事实上，确实已经没有去年那么想了。可每次只要突然想起，心底还是会掠过淡淡的悲伤和牵挂。那个男人，那个她试图慢慢去忘记的男人，还是会时不时扑通扑通敲击着她的心脏。每当这时，她总会神情恍惚地坐在沙发上，长时间的发呆。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晚上，她接到一通电话，一个似曾相识的号码，一个熟悉的男声，在电话那头，忽然问她：“李静巧，这么久以来，你想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