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草原的尽头 正文 79 怎么突然怀孕了
【79怎么突然怀孕了】
静巧听完那句话，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只是默默站着，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下去，整栋楼静得只剩晚风擦过栏杆的轻响。罗佩瑶一脸紧绷和无奈，看着又要哭了。
静巧的脸上倒是没有太多震惊和恼怒，她眼神淡淡落下去，扫了一眼那张苍白的脸，侧身走上前去，开了门，轻声说：“进来。”
推门、开灯、换鞋，静巧的动作有条不紊，情绪平稳地没有一丝波澜，顺便还找了一双拖鞋给了身后的人。罗佩瑶呆呆地杵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静巧去厨房，拿起一瓶常温矿泉水，拧开，递给佩瑶，随即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放茶几上，又抬手调低了客厅的空调温度。然后她径直走到沙发的一边坐下，脊背放松，姿态坦然，没有没说。
佩瑶手里拿着矿泉水，坐立难安地缩在沙发边角，低着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长久的沉默中，她终究是撑不住了，抬眼怯生生地看向从容平静的静巧，带着难以启齿又有点委屈的神色，说：“姐，你怎么不问问，这是谁的孩子？”
佩瑶在来找她之前，设想过无数次的责骂、嘲讽、冷漠，但完全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全然的平静。转念一想，也对，姐姐一直如此，从小到大，对别人的事，她几乎都没什么情绪。
李静巧抬眸看她，眼神平静，但又异常坚定有力，说：“你肚子里的，当然是你的孩子。”
佩瑶被这句一说，瞬间哽住，所有酝酿好的委屈和哭诉，一下子崩不住了。
静巧没有给她沉溺情绪的时间，顺势问道：“多久了？留吗？”
罗佩瑶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脸茫然无措：“我不知道……我一点头绪没有。都三个月了，我没钱，也不敢告诉爸妈，更不知道找谁商量。”
静巧轻轻点点头，沉默了片刻，最终抬眸看向她，严肃认真地讲道：“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三条路，自己选。”
“第一，留下孩子，告知对方，协商婚事，承担责任，放弃考公，接受你的人生轨迹彻底偏移。”
“第二，独自留下孩子，你没工作，没有经济能力，往后所有养育压力，世俗压力，全部自行承担。”
“第三，终止妊娠，当没发生，休养过后，继续备考，回归你原本的生活。”
她停顿片刻，再次表明自己的立场，补了一句：“我不会替你做决定，选择权永远在你手上。”在这事儿上，她边界清晰明朗。
说完她从沙发上起身，又说了句：“需要用钱，我可以借你，但你以后要还我。”李静巧当然不缺那点钱，她想让罗佩瑶知道，人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一些代价。
罗佩瑶蜷在沙发上，更加陷入了沉思。李静巧这时已经拿来一床闲置薄毯，丢在沙发扶手上：“今晚就睡客厅，洗漱用品在卫生间。你想清楚后，明天给我答案。”
静巧没有多余的叮嘱和情绪安抚，转身去洗漱，进卧室，关门，作息如常。睡前她翻了下阿古拉这一年来的微信朋友圈。前半年在内蒙，他偶尔发一条包车广告信息，后半年在上海，一条没更新，一片空白，他在上海好像没有生活。她转而想到在修车店遇到的那个叫小雅的女孩，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她决定下次要搞个明白。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佩瑶似乎在客厅坐了半宿，眼底憔悴苍白。她看着走出卧室的静巧，声音沙哑，却又比昨晚多了一些笃定，说：“我想通了，打掉。”
静巧淡淡点头，眼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说了一句：“好。”她不想评判对错，也不想知道佩瑶怎么想的，只想帮她把问题处理掉。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静巧帮她找了还在上班的医院，带着她挂号、去门诊、预约检查。第二天上班，她还请了半天假，陪佩瑶去医院做了流产，忙前忙后折腾一通。
从医院出来，经过一个冷清的小寺庙，佩瑶坚持要进去拜拜，说要超度下。静巧虽然觉得没意义，但也只好陪着。跟着一起叩拜时，她却愣了愣，说不出任何心愿，反而想到了那个结结巴巴的阿古拉。
她想到晚上开车时，他身上颤动的充满荷尔蒙的肌肉，还有忽明忽暗的灯光下，那张五官立体又帅气的脸。她双手合十，那就菩萨保佑，让她能再睡到他，就像在内蒙那样。不不不，在这里想这些东西很大不敬。她转而又想到中秋节晚上，他坐在面馆，抬头望着天上月亮时落寂的神情，她不喜欢，于是，她在心里默念，那就菩萨保佑，让他开心一点吧。
检查结束回来，静巧让佩瑶在家中暂住休养一周：“你就放心住吧，我已经给罗叔打过电话了，说你来我这里玩几天。”
“姐……”佩瑶感动地眼泪要下来了。
“现在叫我姐了？”静巧笑。
罗佩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要嚎啕大哭的样子。
“停停停，打住，我做这些可不是为了看你哭的。快去歇会儿，我点外卖，想吃什么？”
接下来一周，李静巧照常上班和生活，作息规律，情绪平稳，对这个妹妹倒也不特殊照顾和迁就，只提供一个安静的休养空间。偶尔她想给阿古拉发条微信，但手机拿到手，点开对话框，又不知道说什么。算了，对这种固执的男人，急也没用，只好又从屏幕退了出去。
罗佩瑶还挺乖巧，在家无所事事，会默默收拾屋子，叠好静巧随手丢在椅子上的外套，洗好她换下的杯子。静巧独居多年，家里永远干净整洁，偶尔她工作太累太忙，也会叫上门保洁，但保洁不会这么细致，会有卫生死角，佩瑶非常细心地默默替她打理各种细碎小事。
静巧偶尔下班，顺路会带点水果，晚上睡前也会主动把客厅空调温度调高一度，怕她吹风受凉。看到佩瑶发呆情绪低落，不追问，也不说教，只默默给她递杯水。夜里起夜，看见沙发蜷缩的人影，会轻轻提起毯子替她盖好。这两人，慢慢有了成年人之间舒服松弛的相处模式，比小时候和谐多了。
有一天李静巧下班早，打算带罗佩瑶出去吃饭，却不想她已经在家烧了饭菜。这还是她第一次吃妹妹做的饭，她尝一口红烧鲫鱼，笑说：“可以啊，得了老罗的真传。”
罗佩瑶第一次被姐姐夸，还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怕你吃不习惯。”
“好吃，不过……”
“不过什么？”罗佩瑶睁着大眼睛盯着她。
李静巧笑：“不过，别一直给男人这么做饭啊，不然他以后会认为你下厨是理所应当的。”不知怎的，她想到了以前的叶美娟和李建平。
“好。”罗佩瑶点点头，用筷子夹了一口米饭。这两人常年不交流不通话，只在春节偶尔见一次，这周倒是说了不少话。
晚上，李静巧洗完澡出来，靠在沙发边擦头发，随口问了一句藏在心里的疑问。她垂着眼，语气随意：“话说，你怎么精准找到我家门口的？”
罗佩瑶正抱着手机发呆，愣了愣，笑说：“姐，家里的快递都是我寄的啊。”
李静巧抬眸，擦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后来两人看投影上的综艺，夜色安静，家里只开了暖黄的小灯，气氛松弛下来。
罗佩瑶今天情绪似乎好了很多，难得主动提起小时候：“姐，我突然想起以前，我们爸妈刚结婚那几年，我们俩总被逼着睡一张床。”
李静巧闻声抬眼，当然记得，记忆里的画面清晰明朗。她也笑起来：“还说呢，你夜里一直踢我，你那时候很讨厌我，不想跟我睡一起吧？”
“不是啊姐。”罗佩瑶听完猛地抬头，一脸错愕，随即轻轻笑出声：“是你睡相太差了！”
佩瑶继续解释：“你小时候睡觉整个人摊成大字，占满整张床，我年纪小又不敢挤你，只能死死贴着床边睡，一不小心碰到你，你翻身就压过来，我只能一直踢你，挪位置，不然我整晚没地方睡。”
静巧怔住，自己睡相差？还真没听谁说过。那她跟阿古拉睡觉的那几夜，睡相也很差吗？改天真想问问他。她只记得那会儿每次早上醒来，她都是落在他的怀里，两人面对面，她一抬头，就能对上一双已经睁开的眼睛。
“姐，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你考上大学那年，我还在读初中，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个优秀的姐姐。你成绩好，长得漂亮，学校也好，现在工资也高，不像我，考研考不上，找工作找不到，考公也没希望，还靠家里养……”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还羡慕你呢。”李静巧笑。
罗佩瑶抬头：“羡慕我什么？”
“你健康啊。”李静巧实话实说。
“健康也是优点啊？”罗佩瑶还是太年轻，不懂。
静巧笑了：“当然了，你去医院走一遭，就知道你多厉害啦，你比别人多了最宝贵的东西。”佩瑶的身体一直健康有力，听爸妈说，她在学校参加运动会，长跑总能得到名次。爸妈也跟妹妹更亲切，而她好像很难融入这个新家庭。但这一句，她没有说出来。
佩瑶突然问：“姐，我怀孕这事儿，你怎么都不要我一个解释。”她似乎鼓足了勇气，最终才在这个时刻开了口。
李静巧笑笑，淡淡道：“解释什么？你是成年人，有权决定一切。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当然可以跟喜欢的人做这些，但戴套是最基础的，快乐的前提是保护好自己。”
佩瑶“嗯”一声，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人也慢慢开朗了些，只是偶尔独处时，会对着手机发呆很久。
李静巧看在眼里，没有多问。她知道，脸上放下了，心里却还有那个男人。妹妹也才二十五岁，第一次全身心喜欢一个人，猝不及防经历意外怀孕，做手术，承受恐惧和痛苦，那份委屈和执念，没那么容易消散。
周六那天下午，李静巧在卧室处理工作，客厅很静，只有佩瑶手机低声打字的细碎声响。没过多久，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李静巧本能地抬头，透过卧室半开的门缝看出去。
佩瑶坐在沙发上，手机倒扣在膝头，肩膀微微颤抖，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生怕被人听见，卑微又无力。
李静巧起身，脚步很轻，走了过去。佩瑶猝不及防抬头，慌忙擦眼睛，强装没事：“没事，风迷眼了。”
谎话拙劣得一眼就能看穿，李静巧没拆穿，只是目光落在她黑屏的手机上，淡淡问：“他找你了？”
罗佩瑶僵住，几秒后，轻轻点头，声音哑得破碎：“我……我跟他说了我打掉了。”她原本还抱着最后一点天真的幻想，幻想他会愧疚，会道歉，会有一丝心疼，哪怕不负责，至少会有一点歉意。
可现实比她想象的更难堪，她犹豫很久，把聊天记录点开给静巧看，屏幕那头的人言语轻浮，淡漠，毫无愧意：
【谁让你不吃避孕药，这下好了吧。】
【打了也好，免得麻烦。】
【这点事至于吗？我身边朋友都这样。】
更刺眼的是，李静巧视线定格在头像上，男的跟一个女生的合影，他刚换上去的。
“我竟然是小三。”刚刚知道真相的罗佩瑶受不了了，眼泪不停。
李静巧开始有点火大。他有女友，还骗她，让她怀孕，从头到尾只是玩玩，甚至得知她独自打胎后，只觉得省事，没有半点亏欠。
罗佩瑶声音发抖，近乎自嘲：“姐，他从来没有在乎过我。我来上海找他，他也不见我。我哭了好久，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麻烦。”
“我还傻傻犹豫了那么久……我真的好蠢。”她所有的执念和不舍，那些自我拉扯，瞬间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李静巧默默看完所有聊天记录，眼底的温和渐渐退去。她看着这个泣不成声的罗佩瑶，可怜，可悲，可叹，妹妹已经付出了代价，而那个始作俑者，毫发无伤，谈笑风生，继续谈恋爱。不公平！
李静巧抬眼，语气听上去依旧平静，甚至平淡得过分：“你别管了，好好收拾情绪，准备回归正常生活。”
但佩瑶的情绪依然低落，静巧只好又跟她坐在沙发上聊了聊。佩瑶一时间像打开了话匣子，把她跟这男人认识的过程娓娓道来。他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多久见一次，等等事无巨细。罗佩瑶虽然悲伤，但聊起那个男人时，精神十足，眼睛明亮。
李静巧在心里叹息，但这也更加坚定了她的想法。罗佩瑶懦弱，心软，自认倒霉，她不行，她看不过去，忍不了一点，必须去会会那男的。
等到晚上，阿古拉给她发微信：【下来。】又是练车的日子。
她下楼，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说的第一句话是：“今天不练车，包你车，带我去个地方。”
阿古拉顿了顿，认真看了她一眼，他迟疑了几秒，但很快就启动车子，问：“去哪？”
她报了一个小区名，字字清晰，然后说：“找个人。”
阿古拉的余光扫过她的脸，她一脸冰冷，今天的她很反常，但他也没多嘴，只是默默打起方向盘，车子开出了小区。
一路沉默，车内氛围紧绷，阿古拉猜测旁边这女人现在心情很不好。等车子停在了一个老旧公寓门口，李静巧下车前，看了眼阿古拉，说：“跟我上去。”
阿古拉一脸不解，拧了拧眉。
李静巧微微笑了笑，说：“你不是没见我骂人吗？我今晚就骂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