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不许叫我大小姐】
李静巧在昏暗的车里,突然说她要上楼骂人。阿古拉一怔,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见这张极其冷静的脸上又有一丝决绝,最终才说:“上去。”
老旧公寓外的灯光忽明忽暗,阿古拉熄火下车,跟在李静巧身侧半步远。他上次就发现,她穿平底鞋时,要矮他许多。
她说:“你在边上看着就行。”
踏上楼梯的那刻,两个人都同时意识到,这幅场景很像一年前在内蒙的牙克石,阿古拉去找前姐夫何大头算账的那天,只不过今天两人身份对换。
阿古拉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她的侧脸,见她满脸坚定,倒还真像是上门揍人那么回事。他倒要看看她真正骂人是什么样子。
一前一后走到三楼,阿古拉没再跟过去,而是靠墙立在楼道拐角,姿态一副慵懒,但目光锁在李静巧的身上,静静旁观。
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想摸包烟出来抽,却顿住了,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女人,又把手放回原处。她不喜欢烟味的。
李静巧脚步最终停在了301门口,这时她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拇指操作了几下,然后正对着房门,靠过去。她虽然心里不爽,倒也没有冲动砸门,也没有失态嘶吼,就连抬手敲门的那一秒,指尖都稳得没有一丝抖。
门打开的瞬间,年轻男人吊儿郎当的脸露出来,一头卷毛,看见陌生的李静巧,满脸不耐烦:“你谁?”
屋内隐约飘着香水味,沙发上还散落着女生的饰品和衣物,印证了所有事实,他根本不是空窗,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佩瑶。
李静巧直视他,气场平静,压迫感却层层叠叠压过去:“我是罗佩瑶姐姐。”
卷毛男眉眼一吊,满脸敷衍:“事情都了结了,孩子也打掉了,成年人自愿交往,没必要找上门。”
声音这么大,家里应该只有他一人,他才这么嚣张。李静巧站在门口,不进不退,语气平得像一潭寒水,却字字钉骨:
“第一,成年人自愿,建立在信息对等的基础上,你一直都有女友,还刻意隐瞒,撩拨诱骗,这不是自愿,是欺诈。”
卷毛脸色沉下去:“你他妈的别上纲上线!”阿古拉瞬间抬眸,用余光瞥了一眼那男的。卷毛突然发现这女人身后还杵着一大高个男人,心里不禁紧了紧。
李静巧无视卷毛的打断,语速不急不缓,继续施压:
“第二,她才二十五岁,备考关键期,全心全意信任你。意外怀孕之后,你不闻不问,不敢露面,不敢负责,一句轻飘飘的‘打了省事’,把所有身体损伤、心理恐惧、术后后遗症、舆论压力,全部丢给她一个人扛。”
卷毛愣愣地盯着眼前这人。
“你不用负责身体,不用负责情绪,更不用负责后果。对你而言,她只是一场无聊的消遣,但你这种行为,完全就是无视生命。”
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你对一个生命最努力的那刻,是不是就是射出来那一秒?你很缺钱吗?戴个套,很难吗?”
阿古拉闻声,眸子沉了沉。楼梯间的灯坏了,四下昏暗,隔着她有四米远,但就连她的微表情,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抬眼,继续对着卷毛,目光冷得穿透人心:“你是不是觉得,年轻小姑娘好骗,心软,好拿捏,事后自认倒霉,你就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卷毛被戳穿心底最龌龊的想法,恼羞成怒,语气强硬:“那是她自己傻!我又没逼她!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阿古拉倚在墙上的身子微微动了动,站了起来,但目光始却终放在说话的女人身上。卷毛被阿古拉的动作一惊。
李静巧唇角勾起冷笑:“对,她傻,她傻在真心待人,但你记住,她性子软,愿意息事宁人,是她善良,不是你理所当然肆无忌惮的资本。”
“你可以不爱、可以不负责、可以转身继续谈恋爱,但你不能一边骗她真心,一边让她为你的荒唐买单,最后还一身轻松,毫无愧疚。”
她向前半步,压迫感瞬间拉满,声音不高,威慑力极强:“今天我来找你,不是跟你吵架,也不是找你要赔偿,我只告诉你两件事。一,这件事,她翻篇了,是她心软,体面,不想纠缠,想好好回归自己的人生。二,她能翻篇,我不能,你欺负她无人撑腰,欺负她老实懦弱,但她还有我这个姐姐。”
卷毛看不透这咄咄逼人的女人,觉得她身上有一股狠劲儿,脸色微微发白,有点慌了,开始放软态度:“我当时也不是故意的…她同意不戴套的……”
李静巧直接打断,不留半分余地:“这不是你糟蹋别人真心的理由,你记住今晚的话,你运气好,她选择放过你,但下次再敢这样欺骗任何一个真心对你的人,没人会再像她一样,体面放手,饶你全身而退。我劝你别拿别人的善良,当你无耻的底气。”
一向结结巴巴说不出几个长句的阿古拉,习惯了自己世界里总是三言两语。他第一次听到这女人能在几分钟里讲这么多话,但比起这些话,她身上那股从容不迫的笃定,让他更意外。
他还发现,廊道环境昏暗,不时有路边的灯光从窗外打进来,恰好落在李静巧的脸上,让她在这一刻格外显眼,他的视线只能落在她身上。
最后,李静巧盯着卷毛,落下最致命的一句收尾,彻底封死他所有侥幸:“今天我亲自上门,只是口头提醒,你最好庆幸,今天站在这里跟你好好说话的是我,不是更极端的人。你也不想让你xx公司的同事都知道你做了什么吧?给我安分点,对你现在的女友负起责任,像个人一样。别再出现在佩瑶的生活里,也别让我再来第二次。第二次,就不是讲道理了。”
卷毛一听自己公司名,彻底被她的气场压垮,不敢再顶嘴,脸色青白交加,狼狈不堪。阿古拉始终凝神注视着李静巧,目光灼灼。
李静巧没再看卷毛一眼,而是直接转身下楼,阿古拉顺势迈步跟上,一同走下昏暗的楼道。
等到了楼下,她举起手里的手机,对那头不住抽泣的罗佩瑶说:“都听到了?”
“嗯。”罗佩瑶带着哭腔,轻轻应了一声,“姐,我都明白了,是我傻。”
“你不傻,你有情有义,是他配不上你的真心。”李静巧安慰道,“早点看清一个人的心,是好事。总比以后你把孩子生下来,天天在家一边照顾小孩,一边等一个不回家的他,回家了还要辱骂你,要幸运吧?好了好了,别哭了,我等会儿就回去。”然后挂了电话。
阿古拉一直站在旁边,盯着她看,视线始终追随着她。这女人没有一句脏话,没有一次失态,却把对方的人品,底线,龌龊心思,碾得粉碎。他垂眸,不禁笑笑:她果然,很会骂人。
坐回车里,李静巧紧绷的神色稍稍松懈,车里只剩灯的光影,打在两人的脸上,阿古拉侧头看向她,问了句:“骂爽了?”
李静巧笑道:“还行,刚刚也就只发挥了我两成的功力而已。”
阿古拉心想,她若是真骂起来人来,那还了得。
李静巧轻轻靠着椅背,看向窗外夜色,说道:“我只是看不惯老实人平白被欺负。”
阿古拉没说话,缓缓发动车子,夜色裹挟晚风向后掠去,驶离这片杂乱的街区。今晚的风倒是挺舒服的,吹着他的脸,很久没这么凉爽了。
李静巧也是,解决了一桩心事,她全身都松弛了下来。她把车窗玻璃放到最底下,让风完全吹拂在身上,路边空旷,没有车流,也没行人,她不自觉把手伸出窗外,尽情感受风的力度和形状。她忽然说:“像不像大草原上的风?”
阿古拉扭头看了她一眼:“不像。”又回正身子继续盯着前方开车。
“我倒觉得挺像我们走卡线那天,一路上没有信号,因为封路,也没有几辆车,就我们两人,一直往前开,好像没有尽头,那股风真自由。”她边说边闭上眼睛想象,顺便还用鼻子嗅了一下。
“差远了。”阿古拉闷闷地回了句。这里的风,跟呼伦贝尔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上海的风,总是燥热粗硬,裹挟着钢筋水泥、汽车尾气等各种气味,而呼伦贝尔,走在风中,都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耳边还有牛羊走过的声响。
“阿古拉,你会想家吗?”李静巧收回手,关上窗户玻璃,漏了一点小缝,车内也安静了许多。
阿古拉目视前方,脸上表情淡淡的,说:“不想。忙。”
是啊,他忙得每天根本没有心思想东想西,睁眼就是干活赚钱谋生活。
“我们去吃夜宵吧,我请你。”
阿古拉直接拒绝:“不吃。”
李静巧经过这段时间跟他的相处,早就习惯了他冷言冷语的样子,于是又说:“你偶尔可以适当放松下。”
“没空,大小姐。”话音刚落,车子已经驶向了她小区那条路上,没几分钟,就到了她楼栋下面。
李静巧下车,走到阿古拉驾驶座车窗旁,瞪了他一眼:“不许再叫我大小姐。”
“那叫什么?”阿古拉隔着下降的车窗玻璃问。
“除了大小姐,叫什么都行。”
他没吱声。真让他说想叫的,她估计又不肯。
“姐,你回来啦?”
听这声音,二小姐罗佩瑶也来了。佩瑶经历了一晚上的情感冲击,心情不好,下来散步,顺便想早点迎着姐姐回家,却看到姐姐和一个男人把车停在楼下,聊着天。
三个人都同时顿住了。罗佩瑶盯着这个五官突出的帅哥,问李静巧:“这位是……?”
“朋友。”
“司机。”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李静巧说朋友,阿古拉说司机,罗佩瑶满脸困惑地盯着两人,不知道接下来说啥。
李静巧笑笑,跟阿古拉再见,挥了下手:“注意安全,慢点开,阿师傅。”
阿古拉瞅了她一眼,没接话,扭过头,随即打着方向盘,脚下的油门轻轻一踩,走了。
“姐,他到底是谁呀?”罗佩瑶又好奇地问了句。
李静巧认真打量着她的脸,很好,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了,眼神没有之前那么颓废。看来确实对卷毛死了一大半的心,于是笑道:“一两句也说不清。”
罗佩瑶更迷糊了:“那人长得挺帅。”
可不嘛,要不然你姐姐也不可能回来一年还对他心心念念。不过这句没说,她只是目送着夜色中那辆渐行渐远的车,回答道:“他啊,一头犟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