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草原的尽头 正文 82 第一次重要吗

    【82第一次重要吗】

    每年双十一前后是静巧最忙的阶段，加不完的班让她根本无法喘息。各大品牌搞双电商投放活动，每天都能出点新状况。她得去沟通，解决，跟甲方斗智斗勇，还有跟别的小组间微妙的竞争，就连双休她都要去公司。

    周六那天，她跟组里的同事都在办公室里出方案，一连碰了几个小时的会儿。她害怕心脏受不了，只能忙里偷闲，见缝插针地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中午吃外卖时，她给阿古拉发了条微信：【这周不练车了，不用来】

    阿古拉下午回了消息，就一个字：【行】

    接下来这周，李静巧又跑去武汉出差，给一个品牌方做提案。她天天改那个破ppt，人都改傻了，脑子一直是懵的。等她跟同事早上迷迷糊糊中落地武汉天河机场时，才想起来这天又到周六了，于是赶紧摸出手机给阿古拉发了条消息：【这周也不练车，不用来】

    阿古拉这次没那么快回微信，到了晚上八点多，才回一个：【行】

    第三个周六，连轴转的苦逼打工人终于可以休息了。偏偏Leroux上海总部这边要开个庆功宴，邀请负责春雨营销的小组成员过去吃饭，搞得还很正式。李静巧作为组长，自是没法拒绝这一茬了。就是这时间，实在是尴尬。

    这天她一觉睡到下午，想着场合隆重，醒来干脆认认真真化了个妆。她卷了卷头发，戴上亮闪闪的耳环，换了件奢侈品牌的黑色紧身吊带长裙，但鞋子……她想了想，还是换成了平底鞋，晚上她必须要练车，都三周没见阿古拉了。

    这小结巴上次拒绝她后，她心里隐隐有点不自在，这几周工作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想让阿古拉知道，自己并不是整日无所事事只能围着他一个人转。没想到这人比她更冷，三周来统共就跟她交流了两个“行”字。

    行，可真行。

    出发前，她给阿古拉发了条微信，把自己的聚餐地址（一家高档酒店）转给他，并说：【麻烦阿师傅，晚上如果方便的话，到这里来接我练车，十分感谢】

    她故意用这种语气说话，刻意的礼貌疏离里带点阴阳怪气在里面，不知道这小结巴能不能看出来。他不想让她靠近，那好，她就离得远一点，先观察观察再说。

    阿古拉这次倒好，连个“行”字都没回。

    “……………”

    不管了，李静巧把手机一关，进了这个豪华的酒店宴会厅。

    王皓阳也在庆功宴，他必须在，这项目他也管。一个多月没见，今天场合隆重，他穿了悠闲西装和长裤，梳着大背头，带着细框眼镜，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但李静巧却总觉得，他一直追求的那种精致、体面、稳妥，凡事万无一失，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乏味。

    看到李静巧来了，他眼睛一亮，赶紧笑着迎上来，把她领到了里面。李静巧跟组里的小伙伴会和，一整晚，她都带着她们。

    总监米娅也来了，介绍李静巧认识几个领导。静巧多次举起饮料杯，简单碰一下，实在是好想逃。为什么要选在休息日搞庆功，这不就是变相加班吗？

    静巧叮嘱组里几个女生别随便喝醉，被人灌酒，也不要傻不拉几直接干，她笑说：“摆清咱们的位置，咱们是来开心的，被人感谢的，不是来陪酒的。”

    米娅听完也笑，这也是她当初招静巧进公司的一个原因。静巧有原则，有底线，底色干净，内核稳，会是个好员工。

    不过，晚宴实在是无聊，一堆领导讲话，商业互吹，互相进酒，推杯换盏。没意思，她早就想退场了，几个下属陆陆续续溜了。

    她一直忍到九点多，屋里还一堆人抽烟，呛得要死，她跑出去透了透气，然后走到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进去买了盒酸奶喝。

    这时，她看到王皓阳也进来了。他今晚倒是喝了不少，大领导嘛，坐在这个位子，没办法。但他看起来还挺清醒，酒量大概多年来在职场上练就出来了。他买了瓶淡盐水，拧开瓶盖，咕噜喝了一口。

    李静巧站在便利店门口，喝着酸奶，看马路上的车来人往。

    王皓阳站在旁边，突然说：“得有多少年，我们没这样站在一起了？”说完他转头看着李静巧，见她脸色平静，然后自嘲式地笑了笑。

    李静巧准备离开，却在这时听到了王皓阳忽然用十分低沉的语气，说了句：“那时候，你没爱过我吧？”

    李静巧忽然顿在了那里，看着他，他这副样子，很难让她联想到过去的那个学长王皓阳。

    爱？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李静巧想到在大学时，他总是突然出现在她的身边。她在图书馆学习，喜欢固定坐在同一个座位。有段时间，他正好考证，也在她对面坐着。每一天，只要李静巧抬头，就能看到他。

    时间久了，有时她来晚了，他会放本书在对面，帮她占个座位。李静巧看到了，只是浅浅笑一下，说：“谢谢。”继续埋头学习。

    她话不多，也不爱笑，表情清冷，可王皓阳那会儿就喜欢这样。也许是虚荣心作祟，他跟室友们打赌，两个月内，一定会追到她。

    她上选修课的时候，他突然坐到她旁边。李静巧当他不存在，听课极其认真。她去食堂吃饭时，他也跟她吃一样的饭菜。李静巧饭量小，也舍不得花钱，他请她下馆子，她拒绝。后来李静巧去外面的披萨店兼职打工，他也去。李静巧还是闷不作声。

    两个月过去，李静巧跟他说话加起来没超过十句。室友们嘲笑他撞了个冰山，他浑身被撞得生疼，喝得烂醉，决定放弃。王皓阳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父母不能说是大富大贵，但也是双职工，也还算恩爱，他作为家中独子，从小养尊处优，哪受过这种罪。可过了一个月，他去图书馆，又看到了她。她还是坐在那个座位上，一个人默默地翻书，静静的，旁若无人，他心里一恍。

    他又看到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在校园里，一个人出去打工。只要在校园里，在人多的地方，他就不自觉搜索她的身影。然后看到她，心里渐渐有了落脚地。他又继续跟着她，默默陪着她做事。

    他跟着她去同一家餐厅打工，再一起坐公交车回学校，她坐前面，他坐后面，隔着一整节车厢。

    平安夜那天，店里打烊时已经十一点，回校的公交车收班了，地铁也停运，网约车系统前面排了100多个单，不知道要等到几点。李静巧抬头往外面的马路上看了看，然后裹紧围巾，一头扎进夜色里。

    路上张灯结彩，全是圣诞的气息，正是夜上海最热闹的时候，商家的音乐也响彻街头。李静巧喜欢这个时刻，虽然有点冷，但因为忙活了一晚上，她脸上的热气在冷风中正好得到缓解。她跟着音乐加快脚步，脸上绽着笑。

    走在旁边的王皓阳突然跟她说：“李静巧，平安夜快乐。”她今天心情不错，回了他一句：“你也是。”两个人走了整整四公里，在上海的冬夜。

    后来李静巧似乎对他也没有那么冷漠了，他跟她说话时，她会偶尔回应一两句，她觉得他是一个还不错的学长。

    有一天，她在学校图书馆里看了一本心理学的书，知道自己小时候经常抽自己耳光偷偷哭泣的日子，其实是得了抑郁症。她全身发抖，冒着冷汗，一个人跑到了图书馆后面的角落里，哭了很久。

    王皓阳一直跟在她旁边，等她哭好了，上前去，给了她一瓶水，说：“哭好了吗，哭好了跟我去吃饭。”李静巧笑笑，第一次接受他的邀请，一起去吃了饭。不过她坚持了AA。

    有一天，王皓阳说：“我们在一起吧。”李静巧没说话，他却很开心，没拒绝，就当她默认了。他跟所有人说，她是他女朋友。李静巧也随便他，男朋友就男朋友，反正对她的生活又没有任何影响。

    李静巧从来不跟他讲自己爸妈的事，也不跟他说自己小时候做过心脏病手术，更不会说当年的抑郁。

    王皓阳第一次亲她时，在学校操场上，一群人在看一场露天电影。春风沉醉的夜晚，天黑沉沉的，他们在最后一排，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他忽然在她耳边叫她，她一转头，王皓阳的吻就落了下来。李静巧没什么感觉，就像他上周走在路上，忽然牵她的手，她都表情平淡。好像只是收到了一个通知。嗯，知道了。

    王皓阳后来住在学校外面，他带她过去，第一次把她脱光时，他浑身发颤，虽然他不是第一次。李静巧一开始只是带着好奇，可后来发现，只有一种肉体被撕裂开的感觉，很疼很难受，其他的没有了。以后几次，她都没有所谓的快感。虽然王皓阳每次都很兴奋。结束后，他会说一些很幼稚的话：“你是我的女人了。”

    李静巧觉得无聊：“我又不是谁的东西，我就是我。”她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冷冷地说。

    王皓阳觉得她只是害羞嘴硬，可后来在一起久了，他发现，她是真的不在乎他，无论他怎么跟她讲一些让她吃醋的话，她的情绪毫无波动，甚至觉得他有点好笑。

    他气呼呼质问她：“那你为什么要把第一次给我？”

    李静巧说：“好奇呗。”

    王皓阳要晕了：“李静巧，你……”

    李静巧一脸平淡：“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她从不觉得有个物体进入自己的身体里，就能定性她是什么，或者不是什么。不重要。

    王皓阳气得要吐血，半个月没理她。后来又没忍住，灰溜溜地回来找她，继续陪她去图书馆、去食堂、去打工。在外人看来，他们还是男女朋友。

    王皓阳爱玩，朋友一堆，喜欢热闹。李静巧又安静，心思细腻，他一直觉得李静巧这人总是想太多，爱胡思乱想。李静巧也就无法跟他讲她的过去，就算说了，他也不懂。有几次她想讲起她的爸妈，她的童年，她的心脏病，他却只顾玩手上正在打的游戏。她就彻底把嘴闭上了。

    时间久了，王皓阳也觉得无聊起来，他捂不热这块冰山，最终死了心，跟新来的学妹偷偷暧昧了一阵子，觉得也很没意思。李静巧什么都知道，从来不提，因为无所谓。

    他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打算，申请了去英国留学，告诉李静巧时，李静巧只跟他说了一句“恭喜”。气得他头也不回地飞走了。李静巧习惯了，反正最后谁都会走。

    刚到英国那一两年，王皓阳常常还给她发消息，说说他苦逼的留学生活。可在李静巧看来，能有机会出去读书，是好事。她会给他发几句消息鼓励他，让他好好学习，就像朋友一样。但因为两人一直隔着八小时的时差，她大四实习，加上要写论文，忙得也跟他聊不了几句。后来她毕业找了工作，更忙了。

    王皓阳的消息也越来越少，他谈了新女朋友，两个人也就很默契地几乎不联系。李静巧在一个加班后的深夜突然想到，之前他说要寄一本英文书来，于是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发现微信被拉黑了。好吧，没任何情绪，她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儿，于是关掉手机，洗了个澡，睡了一觉，第二天开始，此后几年，她再也没想起过这个人。

    后来听同学说，他在英国，跟一个北京的白富美谈恋爱，还见过家长。要结婚了。李静巧只是笑笑，像在听着别人的事儿。再后来，他回国了，在上海买了房和车，虽然还有房车贷，但总体上过着看起来体面的生活。

    然后，他就这样，站在她旁边，在这个酒店的便利店门口，突然跟她说，她没爱过他。李静巧回答不上来，她在这世上生活了快三十年，也没有看过爱真正的样子。

    爱是什么？爱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是飞蛾扑火，还是孤注一掷？是全世界都不同意你偏要？是你死了我也没办法独活？是结婚生子不离不弃相守一生？

    她不知道。她在想，如果当初王皓阳没有出国，他们毕业后一起在上海工作生活，是不是，也就很自然地结婚生娃买房买车上班加班，过着世俗意义上完整的人生？但，这就是爱吗？

    她看着夜色中的王皓阳，叹息一声，说了句：“那时候我们都太小，其实，你也没有爱过我。”

    王皓阳的眼神一怔。

    李静巧语气平静，继续说：“你所谓的爱里，有你当年的征服欲，有向你室友炫耀的虚荣心，有偶尔无法排解的空虚寂寞。你对我的喜欢，可能是有那么一点，但是不多。我觉得很正常，这没什么。爱不爱，其实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们都长大了，没必要再这样拉拉扯扯。”

    王皓阳没说话，沉默起来。李静巧这时拿出手机，看到十四分钟前，阿古拉给她发了条微信消息：【我到酒店门口了】

    李静巧一抬头，扫视了一圈，果然在对面的马路上，隔着老远，看到了他的车停在了那里，也就是说，阿古拉全程看着她跟王皓阳站在一起足足聊了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