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我真的好恨你】
静巧跟王皓阳告别:“我的车来了。”说完她就越过斑马线,往对面停着的车走去。阿古拉坐在驾驶座上,转着半个身子,盯着还站在酒店门口的王皓阳看。
王皓阳看着李静巧上了车,奇怪,她打车怎么坐副驾,不是一般都坐后排吗?还有,那个司机,怎么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因为路边的灯光太暗,距离又太远,他并没有完全看清车内那人。
李静巧一进去,就感受到里面气压很低,阿古拉整张脸上虽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但气场不太对。
他没看她,手搭在方向盘上,身体微微绷着:“安全带。”李静巧没动,侧过身来,故意慢悠悠地看他。
她突然反应过来,刚才自己跟王皓阳站在大酒店门口,他会不会误会两人开房刚出来?那她选这个地址,让他来接人,不就是成心让他不爽吗?再加上自己连续两周不找他练车,他不会真以为她已经对他彻底死了心,没有想法了吧?这这这……一时间太多的巧合,让李静巧忽然觉得天塌了。
但,这又未尝不是一个机会。她看了眼左边这个冷淡的男人。好啊,谁让你一直冷漠、让你三番五次拒绝我、让你还对我没那方面的兴趣。那她就顺水推舟,以退为进,看看他的底线到底有多高了。
她回正身体,拉过安全带,“咔嗒”一声扣好:“真不好意思啊,阿师傅,这么晚了,还麻烦您过来一趟,真是辛苦您了。”李静巧过分礼貌,好像对待一个职场上的客户,满口的疏离感。
阿古拉眸子沉了沉,闷声不响,发动车子,很快转到了安福路上。这里作为上海最热闹的市区地段,车速自然是提不起来的。路两边立着一间间精致洋气的小店,下个月圣诞节和跨年夜,门店已经张灯结彩,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走过,欢声笑语不时传来。
他斜眼扫了一下外面,跟呼伦贝尔的草原简直就是两个天地。他又想到她刚刚站在豪华酒店的门口,金碧辉煌的装修风格,跟她今天的打扮可真是般配。当然,更般配的,还有她旁边站着的那男人。上次男人去他打工的店里修车,他给对方宝马换过轮胎。
李静巧把车窗玻璃往下放了放,理了理自己肩上的卷发,又打开上方的小镜子,照了眼自己。出门时涂的口红已经掉了大半,她又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往嘴巴上涂了几下,然后深呼了一口气,讲道:“这周真累。”
阿古拉盯着前方,没看她,嘴上倒是终于出了声:“我看你玩得,挺开心。”手指在方向盘上收了一下。
李静巧斜着身子瞅了他一眼,故意讲道:“是啊。”两个字说得声音很大,还拖得悠长。
阿古拉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微紧,吞了吞嗓子,淡淡地讲道:“你还挺会,挑地方。”
啧,这是真误会她跟王皓阳到酒店开房去了。“怎么,看见我跟别人在一起,不爽了?”李静巧故意呛他。
阿古拉看着前方,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然后说出一句:“跟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语气硬邦邦的。
李静巧弯了弯唇:“哟,你这话说的,酸的噢,心里难受了?”
难受?他从鼻腔里冷哼一声:“我有什么,好难受的?”
“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难受呢,反正你又不喜欢我,对我没什么兴趣,不是吗?”李静巧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他,用上次他拒绝她的话提醒着他。
阿古拉没吭声,车子此刻正驶入辅路,他突然打了一把方向盘,动作比平时重得多,轮胎压过减速带时猛地一颠。
“慢点!”李静巧吓一跳,叫道:“疯了啊!”
阿古拉确实慢了下来,回了回神,但也不再讲话,直到十分钟后,把车停在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路段,然后开门,下车。李静巧跟他换了座位。
他接下来,又化身成了无情的教练。严肃又认真地教了她侧方位停车的几个技巧,车子到哪个点位怎么转动方向盘。
“记住了吗?”他问。
李静巧操作了两遍:“差不多吧。”
“行,你自己练会儿,我去……抽根烟。”他说完就关门下了车,留给她一个硬挺挺的背影,他一头扎进路边更远处的夜色中。
李静巧觉得他也是厉害,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竟然都能摸到这种适合练车的绝佳路段,他究竟在这附近跑了多少趟网约车啊。她转动了几下方向盘,再次把车子往马路牙子那边靠。
停好后,她没再继续起步复习,而是看着远处那抹孤零零的黑影。阿古拉很少在她面前抽烟,之前在内蒙,很多次他想拿烟,但都会看一眼她,又悄悄把烟塞回了口袋。
此刻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低头点烟。他的手指微微轻颤,打火机按了两次次才打着,火苗在夜风里晃得厉害,照亮他立体的半张脸,又灭了。
他嘴里含住烟头,深吸一口,喉结轻轻滚动,烟雾散进夜色里,缓慢上升。他就那么站着,烟夹在指间,半天没动。他半眯着眼睛,看着车里那个女人,但,看不清。
已经入秋了,他还穿着短袖短裤,一点不怕冷。在内蒙那会儿他就这样,零下的夜,他什么也不盖,就这么睡车里,静巧塞给他一床被子,他还不要,说,这才到哪儿呢,还不是北方最冷的时候。
可是,他此刻抬头看了看天,深呼一口气,上海原来也可以这么冷。他胸口闷,今天无法跟她在一个空间里待下去。
一根烟后,他又吹了一会儿风,想把身上的烟味尽量散去一些,然后他慢慢走向车子,坐进副驾。
李静巧又当着他的面,重新操作了一次,这回她没有停顿卡壳,一气呵成。
“可以。”阿古拉淡淡地说。
李静巧轻松下来,笑笑:“那是咱们阿师傅教得好啊。”她今天说话一直怪怪的。
阿古拉侧头看了她一眼,没顺着她的意接话,而是让她把车右拐到另一条路。
李静巧开了老半天,转了几次弯,手心都吓出汗了,怎么让她直接上了车多的路段?开着开着,觉得不对,眼前这条马路怎么越来越熟悉,最终他说:“停。”
咦,这不就是自己的小区吗?“不练了?”李静巧纳闷道。
阿古拉抬头,循着视线,李静巧看到门口附近有个空的停车位,正好可以练倒车入库。
但她距离感实在太差,看库角总是有偏差,差点撞上旁边的车。阿古拉百般提醒,她打方向盘的动作太大,车子转的角度不准,抓了不少问题出来。她练得也是提心吊胆,练着练着心里就有些着急了,越来越乱。
“不要带情绪练车。”阿古拉忽然说。
李静巧对着车生气:“我哪有情绪!我看你今晚才有情绪!”说完她又猛地打了下手里的方向盘,差点碰上前面的车。
“车有什么错?”
“你这车太大了!我不好停!”她听见他那冷漠的语气,就更烦。两个人今晚的气都不太顺,憋得慌。你一言,我一语,就像两个不会吵架的小学生在赌气。
阿古拉顿了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巴颤了颤,说:“你怎么,不跟他学?”
“谁呀?”李静巧当然知道是谁,她故意问的。
“你们不是,刚从酒店,出来?”阿古拉嗓子低哑,说出这句话对他来说,似乎异常艰难,但他还是说了。
李静巧一怔,沉沉地盯着他,然后笑了一声:“阿古拉,你一直很在乎是吧?在乎得要死?”
“不是。”阿古拉否认。
真是服了,李静巧气不打一处来,他永远这副样子,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自己有万般情绪最终就像一个小石块抛入了汪洋大海。
她这些年在任何关系里,都不喜欢被动,厌恶被对方操控和影响,越想越气,实在没忍住,她继续攻击起来,严声道:“是啊,他是跟我睡过。”这句是事实。“他还想继续跟我睡,还要跟我结婚,一起生活,你开心了吧?”这句也是事实。
车内突然安静下来,阿古拉一动不动,空气被抽走了似的,呼吸声变得很重。过了好几分钟,他僵在那里的身体才慢慢瘫下来,手在腿上虚虚地放着。他的目光盯着旁边的女人,但瞳孔像是对不准焦了,空茫茫的。
最后,他终于轻轻地讲出一句:“那,恭喜了。”
李静巧瞳孔微缩,一脸震惊,还有些许愤怒,完全没想到,竟然能听到这种只有她才喜欢说的话,她的手指和身体微微发抖,愤怒在体内陡然上升。
他转头看向车前方,再也看不清任何表情。
李静巧伸手去解安全带,“咔嗒”一声,随后说:“不练了,今天就到这里。”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一面对阿古拉,就完全控制不住丝毫的情绪,还什么“恭喜”?他那副死样子,看着就烦!
她推了门,下车之前,又看了阿古拉一眼,再次表达愤怒:“不练了!”
阿古拉在她下车之前,突然回过神来,抬眼看她,声音哑了,追问道:“以后都不练?”
李静巧开门的手停滞在那里,但还是高昂着头,开口道:“再说吧,现在不想练了。”她接下来两个周末都要去外地出差,品牌方有线下活动落地,但她也不想跟他解释那么多,她不想输,至少在气场上,她要赢,于是她又故意说:“你不是让我找他练吗,我去问问呗。”
然后,她下车,关门,砰地一声响,把阿古拉震得身体一颤。
刚到楼上,一头埋在沙发上,李静巧就后悔了,这是被搞砸了吗?为什么她要说那些话?这些年,她自诩还算冷静平和,怎么每次面对阿古拉这块石头,她就会一反常态地失控,尤其是今晚。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发起小脾气,总是忍不住想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反馈,他不给,她就不自觉要跟他就较起劲来。
难道,想睡一个人的身体,又睡不到,就是这种反应吗?
她彻底被自己无语到了,跑去冲个澡,想冷静下,出来后掏出手机,要给他发条消息,看着对话框发了一会儿呆,最后又退出了页面,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算了,不理他了,改方案去了。在男人那里吃再多苦,都没有工作的苦来得漫长又折磨,工作这件事好像是对她长达数年的凌迟。
第二天她在家里昏睡了一天。有好多次,她拿出手机,想给阿古拉发条消息,但都忍住了。有一次摸了摸他的头像,一不小心弄成“拍了拍他”,吓得她赶紧撤回,还好有惊无险,没留痕迹,这人白天修车也不怎么碰手机。
等晚上她正在家看电影,忽然有人敲门,她打开,吓一跳。这人怎么来了?
满身酒气的阿古拉倚在门上,眼圈泛红,只是盯着她看。眼神里的情绪太过凝重、复杂,脖子到脸,涨得通红。
“你来干嘛?”李静巧冷冷地问,“不是烦我吗?”
他醉醺醺地站在那里,望着她,眉头微拧,表情苦涩,下巴微微颤抖,几乎带着哭腔,说了句:“李静巧,我真的,好恨你。”
她没听懂,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突然上前捧住了她的脸,嘴巴直接堵住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