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草原的尽头 正文 112 摸完就不管他了
【112摸完就不管他了】
阿古拉在来酒店的路上，脑子里想的一直是晚上妈妈和姐姐跟他说的那番话。
他把静巧安顿到酒店后回到家，格日乐和阿英没有睡觉，在客厅里等他，神色颇为怪异，准确的说，是为难。他一愣，问：“怎么了？”
阿英没有说话，把脸转过去，不敢看阿古拉。格日乐张了张嘴，又堵了回去，不忍心开这个口。她们不是不知道，阿古拉有多喜欢静巧这姑娘。
从他那年秋天第一次带静巧回家，她们就明白了。阿古拉没带过别的女人。这些年，给他做媒的人介绍了不少姑娘，他看都不看，总是打哈哈找各种理由借口推掉。静巧一进家门，格日乐就知道：儿子心里有人了。
可是这个女人……她好像并非如此。她回上海了，他蔫巴掉了，这么多年，哪见过他这样。从没醉过的阿古拉大醉一场，格日乐跟阿英在他床边守着，急得团团转，却听到他即使高烧不退，嘴里还喊着她的名字。
后来他醒了，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跑车和生活。但母女俩知道，他的心空了，他的笑都是勉强挤出来的。再后来，她们劝他去上海，也是希望他能去见见她，不见到她，他是不会罢休的。他死心眼，就认一个理，就认一个人。不管在不在一起，他应该去亲眼看看，不然他永远活不过来，他成天那样，跟行尸走肉没区别。本来他就够不容易了，偏偏，他还喜欢上一个更不可能的人。
在世俗上讲，如果他跟她是情侣，那就是这世上最不配最不对最不应该的一对。虽然格日乐和阿英知道，阿古拉有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品质，最纯粹的一颗心。可是，婚恋岂是儿戏。家里又是这种情况，几个老弱病残，生活紧紧巴巴，他说话还……不利索。人家父母肯定也不乐意啊。
静巧是个好姑娘，可静巧也值得更好的生活啊，阿古拉，唉，可怜的阿古拉，他……唉，都怪自己，拖累他，靠他养了十年，耽误他的人生了。每当想起来，格日乐和阿英就唉声叹气自责起来。
大年初一那天，他兴冲冲说要去陪一个朋友出去玩几天，她们就知道，是静巧来了。
这次他从上海回家过年，状态好了太多。格日乐就悄悄跟阿英说：“见到人了。”没说人名，但阿英都知道。
阿英哀叹一声：“也不知，是喜是悲。”弟弟好开心啊，很久没见他这样了，每次看手机消息的时候，嘴角根本压不住。
可看两人的关系，有未来吗？超越了朋友，很暧昧。但也不是恋人，有时客套。阿古拉总是看她，又不敢一直看她，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以后静巧再跟他分开一次，他还受得了吗？再死一次，还能活过来吗？
阿古拉见格日乐和阿英杵在那里，也不讲话，觉得奇怪，就又再次问了句：“你们，怎么了？”
格日乐终究是鼓足勇气，开了口：“你跟静巧……”还是说不下去。
阿古拉神色一顿，知道她们要说什么，见两人一脸担忧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身子突然紧了紧，反过来安慰说：“放心，我心里，有数。”
“阿古拉，不管怎样，妈希望你好好的。”格日乐心疼他。
阿古拉笑：“我，很好，真的，妈。”
格日乐又叹口气：“静巧也很好，可静巧就是太好了。”再直白的话，说不下去了。终归，两个人的现实差距太大。
阿古拉僵在原地，他都明白，他们不配，两个人不可能的，于是吞了吞嗓子，说：“我懂的。”
他懂，他懂了也要跟她在一起的，他就要在她身边，不走，直到她厌倦他，腻了他，不要他，让他走，他才走。他答应过她的，只要她还需要用他，他就会一直在。
格日乐和阿英也没再说什么，说到底，这是阿古拉自己的事儿，她们光是担心未来也没用。既然他觉得幸福，那就让他去享受这个时刻，他没过多少什么好日子，有个人能让他眼里有光，心里有底，那就是目前最正确的人，最正确的事。说那个一点，就算真到那一步，那也是阿古拉自己需要克服的心魔，这是他的人生功课。人活着，不就图个心里有念头和奔赴吗？
想到这里，格日乐慢慢释怀了，她去房间里，拿了一沓厚厚的红包，两万块，递给阿古拉。他拧眉，不解：“不是，给过我，压岁钱了？”
格日乐笑：“不是给你的啊，你拿着，留身上，给静巧那姑娘，买点她喜欢的东西，在上海，也要经常带她出去吃吃饭。”
“妈。”阿古拉眼圈红了，“我，有钱的。”
阿英笑：“这就是你的钱，你每个月打那么多，我们根本花不完，你啊，以后别打了。”
阿古拉鼻子发酸，顿了顿，叫了声：“姐。”
格日乐说：“快睡觉吧，明天你再好好陪她转一转，姑娘难得过来。”
阿古拉眼眶烫烫的，接过格日乐的红包，又用惯有的一副嬉皮笑脸的语气，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洗完澡，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静巧晚上脸色不对劲，不放心，干脆悄悄起身，穿衣出门，开车去酒店找她。
他一进门，静巧就满脸严肃，站在那里，直接两连问：是不是喜欢她？是不是为她去的上海？
他整个人懵了，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坐在床边，心跳砰砰的，一时间都不敢直视她那灼人的目光。
说喜欢，不可以。这会成为她的负担，她觉得有压力，关系变得尴尬，吓跑了怎么办？说不喜欢，又实在违背他的意志，他做不到，说不出口。
“问你话呢？快回答。”静巧扯着嗓子继续问。
他不说，就这么看着她。
“你说句话，会死啊？”静巧继续逼问他。
见他又是闷不拉几的死样子，静巧又换了句话，问：“那你这么晚，来酒店找我，是为了什么？”她目光坚定，深深锁住他的眼睛。
阿古拉被她这样子震撼到，看着她，又把头别过去，不敢看。
“看着我，说！”静巧气势汹汹，阿古拉不自觉怯了半分。
他回过头来，脸色煞白，嘴唇颤了颤，鼓足勇气，编了一个理由：“我，担心你，一个人，害怕。”
“害怕？我出差一个人住酒店也上百次了，我怕个屁啊！”
静巧受不了他这样，爆粗了：“你他妈能讲句实话吗？”
“我……”阿古拉颇为纠结，把脸别一边去，最终选择说一半：“去，赚钱的。”确实也没错，但更深层的原因，他吞到肚子里。
“看着我讲！”静巧让他把脸转过来，对着她。
阿古拉对上去，调整了下呼吸，使出浑身演技，让自己看起来毫无情绪波动，然后望着她，淡淡地回答她：“我去，上海，为了，赚钱。”
“不是为了我？”静巧又问。
他定在那里，浑身紧绷，盯着她，最终吞吞嗓子，说：“不是。”
“真的？”静巧再次确认。
阿古拉闷声说：“嗯。”
静巧听完，松垮着肩膀，往床上一坐，她望向他，瞅了半晌，看着看着，内心也渐渐松动了下来。
塔娜和妙妙都说错了，阿古拉不是专门为了她去上海的，她去年就问过他了，他也否认过的。
这样一想，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她不需要背负一个人的人生选择，这对她来说太过沉重。
她冲他笑笑：“行了，我知道了。”
但，又不知为何，她心底生出一丝丝轻飘飘的失望。疯了吗？她在期待什么？期待他跨越三千公里，为爱走天涯？期待他抛下一切换种生活，跑到上海只为找她？真可笑！这怎么可能，什么年代了，这世间哪里还有这种一根筋的蠢货啊！她真是有毛病，昏头了。
她坐在床上，慢慢调整回情绪，对阿古拉挤出一个笑容，笑说：“那你今晚住不住这里？”
阿古拉点头：“住。”
静巧说：“行，不过我今晚不想做，累了。”
阿古拉默了，盯着她，表情生出一丝隐忍的苦痛，说：“李静巧，我找你，也不是，每次，都为了，跟你做。”
“那为什么？”静巧随口说。但确实，每次都有做的。
阿古拉心里苦涩，又想气又想笑，他真的很想问她，难道你就没有爱过一个人吗？你就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吗？我真应该把心脏扒开来捧给你看看，我这里装的是什么。
可他不敢说，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堵得难受，于是，把脸别过去，没回答，把外套脱了，挂衣架上。一手插着腰，杵在那里，生自己气。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很奇怪。
静巧那时候不懂，她以为，跟阿古拉的关系本质就是肉体的欢爱。至于那些亲昵暧昧，不过就是性的一种温存延伸，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性。
静巧这三十年来，没有爱过一个人，也没被别人爱过，她本能地将她跟阿古拉的关系粗暴地定义为性。因为他们就是这么开始的。至于从性上生出的那些关心、想念、喜悦、怜惜、醋意、愤怒、苦涩，她全都当作肉体纠缠附带的虚妄错觉。等她意识到这些情绪的本质，她才算真正理解自己，也理解阿古拉。
静巧呆呆地看着他，回过神来，见他默默站那儿，后脑勺上的头发胡乱耷拉着两小撮在一起，乱糟糟的，有趣极了，很可爱，她就笑说：“随便你啦，睡哪儿都行。”
阿古拉脸上生着气，心里又担忧，转过头来问：“你身体，真没事？”
静巧掀开被子，躺到床上，说：“就是吃多了不大舒服，明天就好了。”
阿古拉也躺到另一边，把手放上去，帮她揉着肚子。
屋内安静，静巧蜷着身子，他掌心的温热，轻覆在她小腹，缓慢轻柔地打圈揉按，指尖力道刚刚好。
她觉得，两个人保持这样的关系，挺好，没什么压力和负担，谁也不用对谁负责，这种相处尺度刚刚好。
揉着揉着，静巧笑说：“阿古拉，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阿古拉的手，停在她的肚子上，突然把脸贴在她的脖颈处，将她往怀里紧了紧，咬牙切齿道：“谁像你，天天，折磨人。”
“走开，”静巧笑起来，脖子往后缩，“痒，你胡子怎么长这么快呀。”
阿古拉又故意把脸往她脖子上蹭，报复她。静巧咯咯笑，抬手打他，他又抓住她的手。她就去抓他那里。阿古拉吓一跳，赶紧拒绝：“睡觉！”静巧不睡，把玩了一会儿，又一扔，不管他，并捏着他的脸颊，笑道：“以后，只能我欺负你，你不能欺负我，知道不？”
难道以前，不也是你欺负我吗？阿古拉一脸无奈，深呼了一口气，最后笑道：“行。”谁让我就喜欢被你欺负呢。
静巧转身就睡了，阿古拉浑身滚烫，愣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不是，真，这么欺负人啊。
第二天一早，静巧还在熟睡时，阿古拉回了一趟家，回来给她带了早餐，豆腐脑和包子。
静巧起床洗漱好，吃了两口：“好吃，哪里搞来的？”
“我小学，对面，开了，三十年。”他坐在床边，认真看着她吃。
静巧点点头，又吞了两口豆腐脑，说：“那我们吃完，去你小学看看。”
阿古拉纳闷，小学有什么好看的。
静巧又说：“还要看看你的中学，你经常去的那些场所，所有你生活过的地方。”
“为什么？”阿古拉眸色一沉，盯着她，问道。
静巧咬了口包子，说：“在酒店一整天，无聊嘛。”
阿古拉沉默着，最终点点头，“嗯”一声。
“对了，我买了明天的机票，捡漏了，能便宜一千多，回去正好收拾下，准备上班。呼伦贝尔的冬天还是太冷了，受不住。你店里正月十五才开工，在家多陪陪家人。”
阿古拉也想早点回去，他买了初八的火车票。修车店不开门，他可以在上海跑网约车，一天跑下来，也能赚个三五百。他喜欢接送那些往返浦东机场、郊区的长途大单，这会儿春运，这种单子肯定不少的。
静巧摇摇头，笑他：“你这个阿师傅，怎么就闲不住呢？你们店里不开门，住不了宿舍，就暂时去我那里住呗。”
阿古拉看着她，没吱声。
静巧态度强硬起来，又说：“我没跟你客气啊，不过我也不要闲人，到我那里，你可要做饭给我吃。”
说完她笑了起来：“我每天会给你菜单的。对了，你还要洗我们的衣服，拖地，刷马桶，还有，洗碗刷锅，下楼倒垃圾。”
阿古拉无语地笑了笑，说：“行。”这就欺负上了。
旅行最后一天，两人就在阿古拉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晃悠。额尔古纳的拉布大林小城，整条天使路铺满松软白雪，两侧俄式小楼蒙着一层薄霜，街边枯树挂满雾凇，两人裹着厚外套并肩慢行。
阿古拉怕她冷，又给了她几个暖手袋，让她捏在手里。
到他小学，教学楼安安静静立在雪原里，静巧看着远处的操场说：“你就是这里出来的啊？”
阿古拉点头，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他的中学，红墙教学楼隔着白雪格外清晰，校门紧闭，寒假里十分安静。静巧望着这面墙，笑说：“你就是从这里，逃学翻出去玩的啊？”
阿古拉看过去，儿时的记忆扑面而来，说：“后街，有网吧。”
静巧笑他：“怪不得你说你小时候皮得很。”
阿古拉冲她扯了扯嘴角。
“我喜欢你皮一些。”静巧说。阿古拉不明白。
静巧又解释：“你太紧绷了。”
阿古拉没说话，只是将她肩上滑下来的围巾，重新绕回到她的脖子上，打上一个结。
静巧抬头看他认真帮她系围巾的样子，突然笑起来：“你穿我买的毛衣了？”
阿古拉很快把羽绒服拉链往下巴处拉了拉，把脖子上的毛衣挡了起来。静巧在后面笑他：“还不给我看啊，信不信，我回去就把你身上的衣服都买一遍，把你的裤衩也换了！”
说话声音太大，边上的行人闻声看过来，阿古拉无奈，只好一把将她搂了过去，夹在胳膊下，带着往前走：“好了，我确实，穿了。”
静巧笑笑：“暖和吗？”
“嗯。”
“好看吗？”
“好看。”
“喜欢吗？”
“嗯。”
“那我还要给你买，买很多！”静巧越说越开心，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两人松开，继续在这个边境小城走着，沿街的商铺挂着红灯笼，飘出奶茶与羊肉香气。跟上次秋天来，完全又是另一种景致。远处哈萨尔广场隐约可见，雪原的尽头连着山林。北疆寒风微凉，他们慢慢走着，聊着读书时的旧事。
直到第二天静巧上飞机，两人都没有分开。静巧晚上还让阿古拉回家睡，他就不回。静巧笑他：“你姐和你妈，知道你这两晚在我这里过夜吗？”
“不知道。”阿古拉看着静巧说。
静巧抿嘴笑：“真是儿大不中留了。”
阿古拉默了默，帮她提行李箱。
静巧站在机场门口，拍了拍他的臂膀，笑说：“我回去啦。”
阿古拉重重地点了下头，让她赶紧进去，别迟到，安检后，两人隔着老远站那儿挥手。都想到了一年半前，两人在这个机场分别，静巧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阿古拉在冷风中孤零零站了半天。
静巧挥了老半天，不进去，阿古拉只好走过来，对她说：“快去，我，过几天，就去找你。”
静巧笑笑说：“那我们上海见啦。”然后上了飞机。
可这次阿古拉食言了，他没有回上海。静巧在家等了他好几个月，他都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