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他没有回上海】
静巧从呼伦贝尔回到上海,很快投入到年后的工作中。为了让阿古拉在她这里暂住时更从容自在,工作间隙,她就会打开购物软件,给家里添置了一些物品,她还特意换了一个好用的不粘锅,想让阿古拉做饭更方便。
她在家等了一周,阿古拉没有回来,只收到他发来的一条微信:【我得晚一点回。】
静巧当时正忙于一个项目的关键落地期,在贵阳出差,于是就回了句:【行,你自己看着安排。】
等过了元宵节,阿古拉打工的修车店都开门营业了,他还没回。静巧出差回来,疲惫地拖着行李箱到家,瘫在沙发上,想起了她的小结巴,于是又发了条微信问他:【什么情况?】
到了晚上,她才收到阿古拉的消息:【要晚一点。】
静巧心想,可能真遇到点啥事了,既然他不想说,她也没追问。他家舅舅阿姨亲戚那么多,兴许确实在忙,就回他:【嗯,没事,不急。】
可是又过了一周,阿古拉更没动静了,偶尔静巧在微信上给他发一两条她的日常生活,他的回复也是只言片语,不热情。静巧觉得不对,阿古拉有事瞒他,于是直接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喂,你跑哪里去了?”一接通,静巧上来就问。
电话那头只有沉闷的呼吸声,透过电波流转过来,他不讲话。
静巧又问:“阿古拉,说话!”
“在家,”阿古拉说了,声音很轻,“处理点,事情。”
“什么事?”
阿古拉说:“小事。”
静巧不信,气道:“说实话!”
“没什么。”阿古拉似乎颇为踌躇。
静巧气笑了,真想抽他一巴掌,还骗她,她语气坚决,气道:“你不说,我现在就买张票飞过去!”
“妈,”阿古拉语气沉下来,“做了,一个手术。”
静巧心里突然一顿,沉默起来,又羞又愧:“什么问题?”
“小,问题。”他声音轻轻的,小小的,听起来一点底气都没有。
他在撒谎。她想都没想,立马在微信上分几次给他转了二十万过去,并说:“先看病,其他的以后再说。”
阿古拉瞥见屏幕上跳出来的转账数字,整个人僵住,指尖攥着手机,眼眶发烫,喉头堵得发紧,只能哑着嗓子说:“不用,我有。”
“什么不用,救命要紧,钱可以再赚,人要好好的。”静巧觉得他真是一根筋,这时候还推搡什么。这一大家子,本来就紧紧巴巴,上天太不公平,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有完没完,怎么专逮着一家人折磨?
阿古拉吞吞嗓子,说:“妈,还好,发现及时。”他每年都会带格日乐做一次全身体检,回上海前,他照常带她去医院领了体检套餐,做完检查,发现CEA等几个抽血指标异常,又去复查,还是高,超标了几十倍,一路查下来,最终确诊了。
阿古拉一夜没睡,把回上海的车票退掉,跟修车店陈老板请了个长假。医生说,可能是前些年太操劳了,先做手术切除,等病理报告出来,再复查看看,治愈率很高的,恢复好,完全不影响生活。医生还宽慰道:“人嘛,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就一直健康,幸好无意中发现了,也是好事。”
格日乐不愿意治,心疼地看着阿古拉,说:“我不能再拖累你,我都耽误你十几年了,你这辈子都搭进去了。”
阿古拉心里苦涩,但脸上装得若无其事地安慰她:“咱们,就做个,小手术,睡一觉,就好了,没事。”
格日乐更不愿意:“这是个无底洞,最后不要搞得人财两……”她说不下去。
阿古拉却继续劝慰:“妈,钱,我有,我们,先治病。”
格日乐想了想医生的话,加上阿古拉做了她几天的思想工作,查了好多资料,告诉她治愈率很高,不用焦虑。格日乐看着家里的孩子,认认真真思考后,说:“行,我们先试试,我怕走了,你们几个被人欺负。”
阿古拉当天就带她去了呼和浩特的医院,挂号,检查,住院。昨天,刚做完手术,他一直忙前忙后,在医院陪着。
“怎么不直接带上海来?”静巧在电话里问他,“来了上海,我可以帮阿姨找医院和医生。”
阿古拉说:“已经,做完了,医生说,很顺利,接下来,看,恢复情况。”
“嗯,你先处理医院的事儿。”静巧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下去,想到前不久还那么健朗的格日乐,怎么就躺到医院里了。
虽然这些年,静巧经常去医院,看过太多类似事情,以为早就免疫了,她身边也遇到过这样的同事或朋友,某天就得病了,意外往往就是这么突然。
但因为这人是阿古拉的母亲,她心里还是有些难过。作为妈妈,格日乐善良温柔,坚强不屈,似乎永远打不倒,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主心骨,往日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全靠她一人撑着。静巧常常拿格日乐跟暴躁的叶美娟对比,就很羡慕阿古拉,他有着这世间最本能又纯粹的爱。
她顿了顿,说:“阿古拉,钱不够,再跟我说。”
“不用。”阿古拉再次拒绝,心底的自尊死死绷着,怎么可能用她的钱?格日乐生病后,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静巧说这事儿,怕她担心,更怕的,就是现在这样,同情他,可怜他,还要给他钱。用了这个钱,他就更没有底气站在她身边了,他更什么都不是了。
二十万,他得日夜奔波,省吃俭用,攒很久很久才能凑齐。静巧这份沉甸甸的心意砸过来,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些年,他也存了一些钱,手术费用医保报销后,没花太多,后期恢复需要多少,暂时不知道,但现在足够了。
静巧也没再劝他,柔声问道:“你现在,在医院啊?”
“嗯。”阿古拉回他,声音也轻慢下来,“出来,打开水。”
“好好照顾阿姨,也,照顾好你自己。”静巧交代他,“不要太累了,自己身体当心。”
阿古拉又“嗯”一声,两人把电话挂了。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静巧还是跟往常一样,上班、加班、出差,偶尔给阿古拉发条消息,阿古拉不怎么回她,以前一天几条,到后来几天一条,再到一周也没有一条。
三月中旬,静巧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没接,几个小时后,他在微信上说:【才看到,刚才在忙。】
【没事,陪阿姨要紧。】静巧发过去。毕竟是受了很多苦难的亲妈,多陪陪,应该的,如果不是她工作缠身,她也挺想飞过去看看的,但始终抽不出空来。再说,自己跟阿古拉也不是男女朋友,贸然飞去医院,挺奇怪的。
再后来,格日乐出院了,在家休养,等待复查,阿古拉照顾她,还要照顾腿脚不方便的姐姐。格日乐状态看着还不错,不忙的时候,他就出去找工作,全职的活儿不好找,他也走不开,只能零零散散做一点。
他会开着他的破出租车,去拉拉散客,又当起了他的阿师傅,赚点零用钱,也不跑远,就在小城里转转,他要回去看一下家里。但天冷,游客不多,他就去之前的东北菜馆打打临工。
他好像又回到过去的那种生活里,每次拿起手机,看着静巧发过来的消息,也不知道该回她什么,上海一瞬间离他好远,打了一些字,又删了。他对着玻璃,看到自己灰头土脸的,满身疲惫像一层洗不掉的尘土裹在他身上,连眼底的光都黯淡了下去,他苦笑一声。
静巧的每一条消息,都在提醒他,他只会把她硬生生拖拽下去。
过年在小木屋那晚,静巧跟他讲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忘。她小时候那么不容易,爹不疼娘不爱的,现在终于靠自己拼了出来,爬到上面,从复大毕业,又有份那么好的工作,她年轻,漂亮,性格好,又可爱,她就应该过更好的生活,跟更好的人在一起,而不是他这样的。他可真自私啊,竟然想过要跟她结婚,真不要脸。格日乐的倒下,给了他当头一棒,砸得他懵懵的。
所以,她给他打来的那个电话,他颤抖着捏着手机,始终没勇气接通。想到这里,他心里一股酸涩,堵在他的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能把手机一收,继续去拉客人,能多赚十块就十块。
一晃到了三月底,上海进入了春天,虽然走在路上还是很冷。静巧又去了一趟虹桥花市,买了一盆蓝色的蝴蝶兰,放在客厅,她常常坐在沙发上,看着它发呆。
花瓣浸着冷调,像这段日子压在心底没处说的心事,安安静静陪着她消磨独处的黄昏。窗外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唯有这一簇蓝,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留着一点温柔亮色。
没有阿古拉的上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不停地工作,加班,出差,周末去看展,跟朋友聚餐,人是回到了正轨上来了,可心里,总感觉缺了一个口子,像被冷风掏走了一块,空荡荡地漏着一股凉。
想念都是很突然的,下班走回家的路上,看到卖红薯的大姐出摊,会想到跟他打的那个电话;
站在厨房刷牙时,看到他的牙刷和杯子,会想到一起起床的那个早上,他嘴角上溢满泡沫,对她傻笑;
看到床头的那台落地灯,会想到他把灯抱上楼给她安装的那个晚上……
这样的时刻很多很多,甚至随便打个车,她都会在想,她的阿师傅呢,为什么不坐在她的旁边?
她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竟然这么这么这么想他啊。这些零碎念想如同遍地野草,悄无声息地长满在心底的每一处空隙。
灿灿约她去看展,她心不在焉地过去逛了一圈。晚上两人吃火锅,灿灿见她神色涣散,问:“你咋回事?”
静巧把筷子放下,说因为一个“朋友”的事情烦心。灿灿说:“啥事啊?说给我听听。”
静巧就说:“我这个朋友,最近很烦,天天都会想到一个人。看到他时,心里开心,踏实,又满足。看不到,就会一直想,不知道他今天在做什么,心情怎么样,有没有好好睡觉,认真吃饭。想经常跟他在一起,做一些很日常的事,比如做饭啊,看电视啊,聊天啊,散步啊,当然也想上床。一看到他,就想跟他玩,也心疼他,觉得他可怜。你说,这种感觉是喜欢吗?”
灿灿笑笑:“这算屁的喜欢,这他妈是爱啊。”
“爱?”静巧一怔,怎么可能。她夹筷子的手顿在那里,呼吸滞了几秒,血色骤然从脸上褪去,心口猛地一空,先前那些情绪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不然咧?谁啊?”灿灿一眼看穿了静巧的心思。
静巧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细想,指尖微微发颤,连握着筷子都使不上力气,最后勉强挤了个笑容:“没有,都说了是我朋友。”
灿灿笑了:“你骗别人可以,骗不了我,我俩认识多久了,从十八岁开始,十几年了。”
静巧没吱声,夹了一块牛肉卷到嘴里,慌忙嚼咽起来。
灿灿给她捞了一个鱼丸,盯着她,说:“想他,就告诉他呗,多大点事啊。”
静巧扯起嘴角,笑笑:“快吃你的吧。”
灿灿无语地摇摇头:“你啊,在工作上雷厉风行,在感情上,怎么就别别扭扭的?”
静巧用漏勺给她捞了两片肉,说:“瞎说什么,我们没感情,他也没说过有。”
“你去说不就行了?非要等别人?”
静巧不说话了。
灿灿咬了口羊肉卷,感叹一声:“爱一个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静巧无奈地笑笑,心头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只能将心事压回心底,避开灿灿的目光,视线落进沸腾的锅底,继续闷头吃火锅。
灿灿盯着她看,突然笑说:“这是你第一个喜欢的男人吧?”
静巧抬眸,还没说话,灿灿就抢先说了:“你对王皓阳可不是这样啊。”
“哦,是吗,不记得了。”静巧说。
“手机给我?”灿灿伸出手。
静巧纳闷:“干嘛?”
“帮你拨过去啊,跟那个男人说话,现在。”灿灿态度坚决。
静巧死死拽着手机,没给出去,会打扰到阿古拉的,这都十一点多了,呼伦贝尔不像上海,那边的人睡得很早,一家人应该都休息了。两人一个月没打电话,消息也没几条,他家里那么多事儿,肯定很忙很累。
灿灿只好作罢,分开时,两人站在路边打车,她挽着静巧的胳膊,说:“感情这种事啊,就是这样的,又开心,又难过,想得到,又怕失去,你得想清楚,你的心里真正想要什么。”
说着说着,灿灿把手指放到静巧的心脏位置,说:“你别把这里封闭起来,打开来啊,让人家看看,你在怕什么呢?”
静巧浑身一僵,心脏突然慌乱地狂跳,埋在深处的那些层层叠叠的胆怯与柔软一并翻涌上来,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直视灿灿的眼睛。
是爱吗?她不确定。
静巧很快上了车,她把后排的车窗摇下,晚风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她偏过头,望向窗外流动的街灯。车里电台播放了一首老歌,低沉沧桑的嗓音里,渐渐飘出轻柔的旋律,歌词里唱:
留人间多少爱,
迎浮生千重变,
跟有情人做快乐事,
别问是劫是缘。
越听,心里越难过,堵得慌,心脏一点点往下沉,嘈杂的车流声全都隔在耳边,满脑子只剩一抹身影,挥之不去。
静巧下车后,抬头一看,心头猛地一空,天上高挂着一轮明月,亮亮的,圆圆的,安安静静的,洒落在人间,她的明月呢?她快速飞奔到家,不管了,就是很想他。于是直接拿出手机,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机身,匆忙翻到那个名字,快速打了一个电话过去,那头没接,她又打,又没接,又打,又没接,又打,接了。
“喂,阿古拉,能听到吗?”
“听到。”阿古拉吞吞嗓子。
“你在忙什么?”
“瞎忙。”他闷声说。
“阿姨还好吗?”
“好。”
“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没接到。”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没…看到。”
“不回上海了吗?”
“不知道。”
“可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