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草原的尽头 正文 114 电话里争吵
【114电话里争吵】
“可我很想你。”
阿古拉听完杵在那里，他跑了一天车，刚从兼职的餐厅回来，累得筋疲力尽，把车子停在家楼下，正准备进去，就接到静巧给他打来的电话。
他顿了顿脚步，身体颤抖，最终，走到健身器材区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他想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却发现在上海就戒掉了，怕她嫌臭。现在他的口袋里时常装一把薄荷味的糖果，烦闷的时候，他就撕开一块，塞到嘴里，冰凉感瞬间漫满口腔，能短暂麻痹他的神经。但这次，他把糖也放了回去。
手里震动的铃声一次次敲击着他的心，他只觉得眼睛酸涩。迟疑了很久，终于还是接了。她突然说了一句“可我很想你”，他定在那里，懵了半晌。
静巧继续说：“你以前答应过我的，我想你了，就可以立马给你打电话。”
阿古拉没吱声，手指紧紧握着手机，贴在耳边，身体不自觉地打颤。格日乐最近一次的复查结果出来了，指标涨了一点，他不能怠慢，每个月要带她去医院，看病，拿药。用的一款药，医保也不报销，对他来说，有一点吃力。虽然家里存款还有一些，但他不敢停下来。
他到处打工赚钱，一天只能睡五六个小时，什么活儿都做，朋友介绍什么，他就去做什么，算是勉强能把一家人撑下来。他很累很累很累，每天睁眼就是干活，回家沾床就睡，什么都想不了，脑子一直空空的。皮肉与精神双双透支，只剩一具麻木奔波的躯壳。他就像台不停运转的旧机器，日夜磨损，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榨干了。
他抽了抽鼻涕，突然叫了声：“李静巧。”
静巧愣在沙发上，紧张起来，觉得这语气十分不妙，赶忙抢先说：“怎么了？”
“李静巧。”他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隐忍和悲痛。
静巧鼻子酸了：“怎么回事？”
“我暂时，不能回，上海。”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说完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静巧的泪水也滚了出来，心疼起他，但她强忍着，不让阿古拉听出异常，她说：“阿姨，还好吗？”
“好。”他闷声讲了一个字。
静巧心情稍微平复了下，又说：“不用急着回上海。阿姨在关键时期，需要你，你要多陪陪她。你不要太辛苦，不要太累，你是不是又到处打工了？”
他否认：“不累。”不想让她有一丝担心。
“真的吗？”静巧不信，“你听起来都没什么精神。”
说完，她又给他支付宝分几次打了二十万过去，上次微信转的钱，他没收，被系统自动退了回来，这次退不回来了。
她说：“阿古拉，你如果当我是朋友，需要用钱时，就把它用了，不然，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然后又说：“你听我一次，行吗？”
“不用，不关你事。”阿古拉最终挤出一句。
静巧愣了：“你神经啊，这钱是给你妈治病的啊，不是给你的。”
阿古拉喉咙堵得难受，胸腔闷得喘不上气，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我说了，我有。”
“有更多不是更好吗？你也轻松一点。”
他没说话，在那头沉默了片刻，喉头哽得发疼，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憋出声音，说：“跟你，没关系。”
静巧愣住了，没关系？她气道：“没关系？你跟我上床的时候，怎么不说没关系？”
“两码事。”阿古拉继续说。
静巧快气晕了，再次说：“收着？会要你命啊？”
“会。”他声音突然拔高，近乎嘶吼着。
静巧一顿，愣在原地，继续说：“至于吗，谁还没个难处，朋友互相帮忙，怎么了？别他妈再给我扯来扯去的。”
“说了，我的事。”他坚持。
静巧气得不行：“闭嘴好不好！真想把你脑子挖开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阿古拉沉默了很久，久到静巧捏手机的手指都发麻了，这时，他在电话那头，突然说了句：“你能，别管，我的事吗？”
静巧怔住，一时间脑子懵懵的，浑身软塌塌地陷在沙发里，刚想继续骂他，他却已经挂了电话。
阿古拉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坐了很久，腿都麻了，他都没意识到。心口翻涌的煎熬，撕扯着他。她越这样，他就越厌恶自己。这笔钱，怎么也不会动的。他立马转了回去。他还有一口气在，就会想其他办法，不然，他哪有什么底气再去找她。家里还有一些存款，他有手有脚，还能赚的，没事的，他可以。
静巧被挂了电话，看到被他转回来的那笔钱，心里骂他，这个蠢货，这头犟驴，脑子一点不好，死脑筋，真是一点不把她当朋友看，朋友之间，不就应该互相添添麻烦，一起共度难关吗，搞不懂他，神经！
气得静巧第二天跑去公司加班了。如今，她又重新爱上了工作，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把各个甲方服务好，出现问题，就去解决问题。
她没再给阿古拉打电话，虽然很多次她拿起手机，想拨一个过去，但都忍住了，怕他又说她不想听的话。
她每天给他转一万块，他当天晚上又给她转回来，两个人就这么不声不响，互相转着，憋着气，谁也没停过。直到阿古拉对她设置了拦截转账，她才没办法继续转。
五月份，上海的天热了起来，静巧已经把衣服换成了裙子，晚上睡觉得开着电风扇。她又回到了没有阿古拉的生活，对什么都很平静，淡淡的，客客气气的，没有太多情绪波动。生活一如既往，但总觉得不得劲，差点什么。
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之前表现出的那些喜怒哀乐，都是因为跟阿古拉在一起才有的啊。那些鲜活热烈的情绪，全都随他远去了，只剩乏味的冷清，日日寡淡地循环往复。
王皓阳在这期间来找过她一次。她家里的网出了问题，有个文件急着要改，发给客户，她就跑去小区门口的那家星巴克里坐着。
王皓阳这时突然出现，点了两杯咖啡过来，卡布奇诺给自己，美式推给静巧。
静巧无语，这人真是阴魂不散，她面无表情地说：“别坐这里。”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对面，抿了一口卡布奇诺，手上还是那块十几万的手表，说：“静巧，你天天这么累，一个人生活，是不是很辛苦？”
静巧狐疑地看着他，他这是来的哪一出？她说：“不辛苦，很自由啊，旁边还没烦人精。”
王皓阳笑笑，把腿放下来，盯着她，说：“其实，我可以照顾你的。”
照顾？“我生活不能自理？”静巧觉得他莫名其妙。
王皓阳顿了顿身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接着说：“你不要在外面租房子了，搬来跟我一起住，我可以每天接你上下班，我们……”
“能不能滚？”静巧淡淡冷笑一声。
她真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她还就喜欢自己租的这个房子，虽然不大，但有阳光，温馨，里面都是她添置的生活用品。她的工作虽然加班多，但总体还是开心的，工资也不低，年终奖也多。而且公司离她家走路只要七分钟，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不用挤地铁，不用打车，怎么会想不开，跑那么远住？
王皓阳见静巧不搭理他，缓缓，又说：“你觉得我俗，但房子，车子，婚姻，确实是生活的基础，这也是安全感的来源。”
“安全感？”静巧无语地笑起来。
安全感靠的又不是车子房子，是自己身上的票子。房子本来就是用来住的，有住的地方不就行了？她又不是非豪宅不住的那种人。再说，自己身上有钱了，什么房子租不到？买不到？王皓阳的眼界终究还是世俗物质的，但这没有错，很正确，只是她不需要。
“那你以后年纪更大一些，怎么办呢？”王皓阳问。
静巧思考了几秒，笑了笑：“那时候我的存款只会更多了。”
说完她不看他，继续低头敲键盘，当他不存在。
王皓阳眼色深沉，看着她，她跟他在一起那段时间，也是这样，常常不讲话，闷声做事。
他继续说：“其实，在英国那些年，我常常会想起你，也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是不是依然不爱说话，不爱笑。后来我回国，听说你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没有恋爱，我就挺心疼你的。”“得了吧，”静巧抬眼，“我不谈恋爱，只是因为太忙了，也不想谈，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王皓阳看着她，眸子深沉，继续说：“知道你还单身后，我就想跟你复合，我甚至觉得，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静巧实在是服了此人，自作多情。
王皓阳不相信：“是我当初出国，又跟你你分手，生我气了？”
“…………”静巧气笑了：“我说王皓阳，你在国外几年，情商智商怎么下降得如此厉害？”
王皓阳一愣，突然安静下来，喝了一口咖啡，才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谈？”
他这到底是什么狗屁逻辑，她笑说：“因为我害怕遇到你这种蠢货啊。”
王皓阳愣住，静巧抱起电脑，站起来要走，刚回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窗外，正看着两人。静巧吓一跳，这个人怎么来了？
叶美娟，她妈妈。真服了，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见静巧僵在原地，王皓阳也朝着窗外望去，外面那个中年女人的相貌很像静巧，难道是母女？
正纳闷着，叶美娟直接从旁边的正门走了进来，站在他们这桌旁边。
叶美娟早就在外面瞧见两人了，她今天跟老姐妹们来上海办事，办完后，就顺道过来瞅瞅静巧。
她在外面打量了好几遍跟女儿喝咖啡的男人，衣服看着就不是廉价货，那手上的手表，她不知道价格，但是她知道牌子，肯定值不少钱，而且此人谈吐气质都不错。应该有点钱，这是叶美娟对王皓阳的第一印象。她心里开心，可不知怎的，女儿忽然起身要走，好像聊得不愉快，她当然不想看到这场景。
“巧巧啊，在约会呢？”叶美娟一进来，就冲着静巧说了这句，但眼睛停留在王皓阳身上，“你好，我是静巧的妈妈。”
王皓阳恍然大悟，怪不得两人很像。他笑笑，郑重打招呼：“伯母好，我是王皓阳，静巧的……前男友。”
前男友？一听这三个字，叶美娟突然来劲儿了，精神抖擞。有戏有戏。还好自己今天穿得体面，不会给女儿跌份儿。
“你好你好，哎呀，真不错啊。”叶美娟一边跟王皓阳寒暄着，一边拉着静巧继续坐下。
王皓阳忽然像换了一个人样，绅士稳重起来：“伯母，您要喝什么，我给您点去。”
“不，不，我什么都不喝，咖啡喝了晚上睡不着。”
王皓阳笑笑：“那点心吃吗？”
叶美娟摆手：“不用不用。”
王皓阳笑笑：“要不我请您吃饭吧？第一次见面。”
叶美娟心里乐开花了，但继续强忍着：“不用破费了，我等会儿还要赶回苏州呢。”
王皓阳礼貌性地点点头，但还是一个人走到了前台，去买点心。
叶美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想着，好小伙子，这说不定就是她未来的女婿了。
“你来干嘛？”静巧拉着一张脸。
叶美娟戳了戳她的胳膊：“他怎么就成了你前男友了？你们什么时候谈的，又是什么时候分的手？我怎么都不知道？”
静巧不想聊这个，眼睛往窗外望去。
“这个男的在上海有房吗，有车吗？”叶美娟开始打探起来。
静巧眉头紧皱：“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美娟推她胳膊肘：“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说话间，王皓阳已经走了过来。叶美娟清了清嗓子，说：“皓阳，我叫你皓阳可以吧？”
“可以可以，您叫什么都行。”王皓阳坐下，客气地说。
叶美娟问：“你跟静巧认识很久了？”
王皓阳点头：“我们是大学校友，一个学院的。”
“哎呀，都是复大啊，复大好，学历相当，有共同话题。”叶美娟快把心思写在脸上了。
王皓阳笑笑，不说话。
叶美娟又说：“你俩是为的什么分的手呀？”
王皓阳脸上带着歉意：“我当年出国读研了，我俩有时差，那时候我……不懂事。”
“哎哟，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你们都成熟了，又都在上海……你在上海工作吧？”叶美娟问王皓阳。
王皓阳扬扬嘴角：“在上海，我前年刚回国，房子也买在了上海。”
叶美娟嘴角都要压不住了：“你在上海有房啊？”
王皓阳点点头。
“真是厉害，年纪轻轻就买房了，”说完，叶美娟眼珠子一转，继续问道：“你房子买在哪个区啊？多少平啊？”
“静安区，一百平出头。”
“唉哟，不得了，这不得上千万了？”
王皓阳顿顿，说：“还在还房贷呢。”
额，还有房贷。叶美娟的表情僵在那里，但他能在市中心买得起这么大的房子，也超越了99%的男人了。
“那也很厉害了，平时你上班开车吗？”
叶美娟也太明显了，旁敲侧击人家有没有车，静巧觉得她跟查户口似的，丢人。
王皓阳当然也听出了叶美娟的想法，他直接说：“开车上班，我有一辆宝马。”
“肯定不便宜吧？”
“没有，也就六七十万。”
叶美娟心脏一抖，笑得合不拢嘴：“年纪轻轻，事业有成，真厉害，比我家静巧强多了。你看看她，三十岁，要房没房，要车没车，事业和家庭，一事无成。”
又来了，每次跟叶美娟在一起，就只会贬低自己女儿，抬高那些男的，别的啥也不会，她都听腻了。
王皓阳笑笑，说客套话：“不会啊，静巧挺优秀的。”
叶美娟摇头：“优秀什么啊优秀，我每年给她挑那么多好男人相亲，她看都不去看，搞得我害了她似的。她现在总觉得无所谓，再过几年，老姑娘了，谁要她啊，哪有那么好的男人等着她，女人总归是要结婚，要嫁人，要生孩子的，你说是不是？”
王皓阳没接话。静巧听着听着都要气笑了，又觉得叶美娟说的这些跟她无关，她看着窗外，一直游离在两人之外。
她想到了在呼伦贝尔的阿古拉，想象着他此刻在做什么呢？在医院，还是在家里？还是又开着他的破车去拉客人了？他那个性格闲不住，肯定又出去赚外快了。
她掏出手机，微信上没有新消息，聊天框最下面的还是半个月前，她把客厅的蝴蝶兰拍了照片发给他，他没有回。
“你听到没？”叶美娟用手指推了推静巧的胳膊，“有什么问题啊矛盾啊，你俩慢慢沟通，大家都成年人了，现在在一个城市，又知根知底，不要再轻易错过了。人跟人能相遇就是缘分，再次相遇，连老天都在给你们机会啊。”
再次相遇？静巧想到跟阿古拉在上海的重逢，确实，老天也在给他们一次机会。
“我问你话呢？”叶美娟见静巧心不在焉，急了。
静巧这时抬头，看了眼在座的两人，心底突然滋生出一股决绝的力量，于是抱起电脑，说：“我先走了。”
叶美娟拉她手：“你走什么走啊，人家皓阳专门来找你一趟，你们去吃个饭，快去，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
静巧把叶美娟的手狠狠甩开，盯着两个人，看了又看，最后竟然笑了一声，说道：“要我说，实在不行，你俩一起过吧，我看你们很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