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草原的尽头 正文 115 我有爱人了
【115我有爱人了】
静巧说完那句，叶美娟气得要死，瞪着眼：“你说的是人话吗？”
王皓阳顿了顿后，却笑出声，这确实才是他熟悉的大学时期的李静巧。她说话时虽然笑着，脸却冷得像冰，总是说着让人心里又气又痒的话。
“没关系的，静巧就爱开玩笑。”王皓阳在那里解释。
叶美娟又强行把静巧拉着坐下，她说：“人家皓阳比你懂事多了，你怎么还跟小孩似的。小时候，就没少让我操心。皓阳啊，你不知道，她小时候脾气倔的，常常躲起来，让我一通好找。”
更多的毛病，叶美娟也不想继续贬低，说多了，人家介意，这门亲事不就黄了吗？毕竟这种条件的男的太少了，错过了，就没了。这回不管怎么说，她也要静巧抓住这个金龟婿。
她笑起来，又换了一个策略，说：“不过我们巧巧也挺会赚钱的，她每年工资加年终奖，到手能有五十多万呢。谁要是跟她结婚啊，经济压力肯定是没有的。”
王皓阳看了眼静巧，笑了笑，说：“她工作那么辛苦，应该的。”
叶美娟眼珠子又是一转，继续说：“逢年过节，静巧就给家里买一堆东西，还给我们大红包，平常三天两头啊跟我视频电话，要我注意身体。”
静巧听迷糊了，无语地开始看这人表演。
叶美娟又说：“哎哟，我们当家长的，哪里图这些东西啊，就希望自己孩子都能健健康康的，找个好男人，结婚，再生个孩子，稳稳当当过日子，你说是吧，皓阳？”
王皓阳赶紧点头：“是是。”
“巧巧，你觉得呢？”叶美娟得到了王皓阳的认可，又转头看向静巧，希望她也给出同样的答案。
而静巧这时却冷冰冰地说出一句：“我不觉得。”
把叶美娟和王皓阳都说愣了。
她突然觉得浑身疲惫，体内生出一股深深的倦怠，周遭的空气沉闷又窒息，眼前两人理所当然的论调，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只觉得恶心。
为什么，嘴上为她好的这些人，总是替她定义生活，从来不问她要不要，想不想？她厌恶被安排好的人生，厌恶捆绑式的期盼，更厌恶大家都默认她本该如此。
静巧没在意两人错愕的神情，淡淡地看了眼窗外沉下去的夜色，说：“你们聊，我回去了。”
说完她抱着电脑，快速转身，不给后面两人反应的时间。她从咖啡馆出来，外面冷风吹着她红热的脸，终于能喘口气了。在刚才那个氛围里，感觉一直在河里憋气，窒息难受。
可没走几分钟，还没到自己楼栋下面，叶美娟突然从后面追过来了，王皓阳没来，估计回去了。
“巧巧，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人家那条件，你甩什么脸啊？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读哪里去了，脑子坏了吧？”
叶美娟人还没到，声音先来了。静巧顿在那里，脑袋疼。
她还没有开口，叶美娟继续抢话道：“我看那个皓阳，真心想跟你复合，你怎么那么想不开，你以为谁都能开豪车住豪宅的啊，他看得起你，你怎么就不争气呢？要是别的女人，早就贴上去了，哪轮得到你在这里犹犹豫豫的？你啊，给人家皓阳发个微信，空了约出来吃个饭，说开了就好。经济基础，你们有，感情基础，你们更有，还都是一个学校的，共同话题也多，聊得来。皓阳不就是最适合你的男人吗？”
“皓阳？哟，叫得真亲切。”静巧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叶美娟不依不饶：“你别给我岔开话题，他是最适合你的，你们聊好了，今年就可以把婚事办了。”
“婚事？”静巧冷笑一声，“我看是适合你啊，现在不是我想要丈夫，是你想要一个女婿，有钱的女婿。”
“静巧！”叶美娟突然喊道，她似乎有些生气了，“我这一天天的都是为了谁？”
“为你自己啊？你真的爱我，你会逼我做不愿意的事？真的爱一个人，会想看到她因为自己痛苦？我不喜欢王皓阳，也绝不会跟他在一起！”静巧直言。
叶美娟显然不同意她的想法：“又是因为那个内蒙男的吧？我当初看到那个人，就觉得不对头，他除了脸好看点，还有个什么？屁都没有，一个臭修车的，跟个傻子似的。”
“胡说，他不傻！”一提起阿古拉，静巧心里就发酸，更气愤叶美娟如此羞辱他，她冷笑一声：“放心吧，人家还看不上你的宝贝女儿呢。”
“我呸，要他看上？他算个屁！”叶美娟啐了一口。
静巧拉着一张脸：“你能尊重下人家吗？”
叶美娟清了清嗓子，不想提他，继续说：“巧巧，你不喜欢王皓阳，好，理解，可是，你的感情就真能当饭吃吗？我跟你爸李建平，当初有感情，最后怎么样了？你不是都看到了。他出轨了，有了别的女人，那个小吴，没有我漂亮，就是年轻，骚得很，到你爸单位没半年，就把你爸搞上床了。你爸也是贱，疯了，还跑回家跟我闹离婚，你说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那个女人，当初是怎么羞辱我的，羞辱你的，你不记得了吗？你爸呢，活着跟死了一样，对我们不管不顾。他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出钱给你做心脏手术，其他时间，他算个父亲吗？你们年轻人，就喜欢爱啊，情啊，两情相悦啊。可是爱来爱去，时间久了，五年十年，到最后，剩什么？爱不能当饭吃，人要吃饭，就得找个家里有粮的，门当户对差不多的。”
静巧回忆起小时候，爸妈离婚前后那几年，那些痛苦、屈辱、孤独、寂寞、恐惧，通通袭来，越想越难过。
叶美娟情绪激动，继续说：“我跟你罗叔，感情不多，但是，他能在经济上护我。他虽然条件不是最好的，但他有房子、车子、铺子，他妈多年前因为意外死了，还有一笔保险赔偿金。他把所有钱都给我管，房子也写了我的名字。你以为我傻吗？他还天天做饭、做家务，伺候我。虽然我们在一起不像当初跟你爸那样，可是时间久了，也离不开他了，你就能说，我们之间什么感情都没有吗？”
见静巧站那儿一动不动，叶美娟继续发起攻势：“任何夫妻，到最后，其实都差不多，感情变得很轻，关键是你能从这场婚姻里得到什么？爱情真没那么重要的，两个人多年养成的习惯，长久的陪伴，才是真的。你们年轻人，就喜欢挑三拣四的，犹豫不决，等人老珠黄了，还挑个屁。差不多得了，找个经济水平最好的男人，早点结婚，你啊，以后会明白我的，感谢我的。我看那个王皓阳就不错，你以为上海有多少这样条件的单身汉，是别的女人，早就把他搞上床了。”
搞？叶美娟说话十分粗鄙，静巧闭上眼睛，不看她，更不想听她这些大道理，她的耳朵都要听出老茧了。她问叶美娟：“王皓阳如果以后成了我爸，出轨了，有了别的女人，怎么办？”反正他的女友就没断过，从高中到现在三十多岁，八九个总是有的。
叶美娟笑了：“出轨？男人出轨不要太正常，只要给你钱就行了，你把钱掌控在手里，管他呢。李建平出轨我其实都无所谓，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这蠢货非要跟我离婚，我没办法！说那个一点，现在时代不同了，就算王皓阳哪天也来跟你离婚，你也能分到他一半财产啊。结婚前，让他把房子写上两个人的名字，车子就算了，不是大头，房子一定要写，你跟她一起还房贷，这个要求也是合理的。等过几年，你们生个孩子，这个婚会越来越稳固。”
已经开始畅想几年以后了？叶美娟越说越激动，好像那套房子已经被拿到手了。
静巧说：“你说这么多，似乎忘了一点，我不缺钱啊，我一个人生活，绰绰有余。”她开销不大，也没有花钱的兴趣爱好，近几年，年底还能存个二三十万。
叶美娟立马说：“哎哟，你怎么这么笨呢，夫妻就像两家公司合并，他还是赚多的那方，你们两个人一起生活，你只会把钱越滚越大。”
钱钱钱钱钱。又是钱。静巧快烦死了，脑壳嗡嗡地疼，每次都这几句，要命了，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她站在楼下，有些累。叶美娟却充满斗志，好像错过了今晚，就错过了一套豪宅。
她看着静巧，继续说：“你以为李建平现在就没有别的女人吗？”
静巧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叶美娟。
叶美娟开口：“反正地方就那么大，以前有一堆认识的老熟人，传来传去，几次聊天就传到我耳朵里了。李建平啊，现在人家是单位大领导，爬上去了，权利大得很，人家在外面养了个小情人，比你还年轻。哎呦，我说出来都要丢死人了，不知道把脸往哪里放。”
叶美娟边说，边拍自己的脸：“你说他这一把年纪，半个身子都要入土了，也好意思的，找的情人岁数比自己闺女还小，还在外面给人租房子，哎哟，真不要脸啊。”
“吴女士知道吗？”静巧愣住了。
叶美娟啐了一口：“她肯定知道啊，她又不是傻子，贼精贼精的，钱在她手里就行。可能李建平岁数也大了，他这个年纪，在名头上，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离婚肯定不会了，外面的女人，他也就是玩玩。而且他还有一个儿子嘛，就是你弟，李宇轩，男孩啊，他总归是宝贝的。”
她继续讲：“所以我就说啊，你别管婚姻里的男人爱不爱你，把钱握手里，才是真的。这个小吴啊，确实有两下子，这些年，竟然硬生生吞下一切，天天伺候家里的老头，还要照顾上学的儿子。我上次逛商场还遇到她了，老了好多啊。哼，这也是她的报应，当小三的时候，就想到接下来还有她的小姐妹小四小五小六出现，活该，呸！”
静巧消化着这个令她十分震惊的消息，她的父亲又出轨了，还是跟年纪比她还小的女孩。除夕那天到李建平家吃饭的画面又在她的脑子里闪现。上次送李宇轩回家，吴女士满脸苦涩，跟她吐槽父亲，说他整日不着家，大概那会儿就在外面陪那位了。吴女士和李建平都老了，尤其是吴女士，她像个保姆忙前忙后的样子，让静巧忽然间很难受。
叶美娟和吴女士，在她们各自的婚姻里，真正得到了什么呢？随着时间推移，爱情散去，她们最终要的，只是一个金钱支撑起来的安全感？婚姻都是如此吗？既然这样，她宁愿不要。她不需要靠任何人养活，她自己就可以养自己，为什么还要进入不确定的婚姻，给别人欺负和伤害自己的机会？
叶美娟见静巧不说话，又把话题绕回来：“你啊，有空跟皓阳吃个饭两个人再好好聊聊。有好消息了，就跟我说一声。如果你不去，我也可以让皓阳来找你。我刚刚加了他微信，我跟他说也方便的。”
这连微信都加上了？静巧气笑了：“你没完没了了是吧？你那么喜欢他，对他的条件那么满意，你去跟他结婚啊。”
叶美娟也不开心了，觉得这个女儿太蠢了，不开窍，认不清现实，她急了起来：“这个也不看，那个不看的，你到底要干什么？行行行，你不喜欢王皓阳，可以，那你就去跟我说的这几个男人。人家好歹也是交大啊南大这些学校毕业的，做金融的也有，老家在苏州，也好几套房，就是岁数大了点，三十六了，配你没问题。”
静巧气得快喘不上气，当即拉下脸，冷淡地瞥了叶美娟一眼，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决绝，说：“妈，让我清静清静好吗，一堆事情要忙，你每次这样，让我很痛苦，你别来了。”
说完她转身，径直走向大厅电梯。她突然觉得，这些年，一切都没变，出轨的爸，暴躁的妈，童年时她恐惧的那些东西，二十年后，依然没走，所以，她只能自己走。
叶美娟愣在那里，在后面喊：“唉，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痛苦？我在害你？你是我生的，也是我养大的，我是你妈，你是我女儿，这是这辈子都改变不了的事实，我不都是为了你好？”
叶美娟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头发，跟了上去，两人回到家里，静巧肩膀耷拉下来，全身疲软，瘫在沙发上，不言不语，也不看她，就盯着沙发旁的书架，气血像被那两个人榨干了。
“你看，这三个男的，哪个合你眼缘？”叶美娟举起手机，靠近她的脸，把微信上那几张照片都要怼她脸上了，她筋疲力尽地抬了一下眼，神色一顿，怎么还看到老熟人了。
这不是她的主治医生周牧然吗？
认识十来年的老朋友了。她觉得过于好笑，走到卧室，避开叶美娟，掏出手机，点开周牧然的微信，发过去一句：【世界真小，我俩在相亲市场都能碰上。】
过了几分钟，那头回了句：【那可不】看来他也看到她的照片和信息了。
静巧顿了顿，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许久，长久积压的心事忽然汹涌翻滚，慢慢地，一字一顿敲下文字，每一个字都像在剖开自己，指尖发颤，心跳砰砰的，连呼吸都放轻了，她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发送一句话过去，更像是在对自己讲，她说：【我有爱人了。】
发完她猛地一哆嗦，整张脸烫起来，想到阿古拉，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下，万般情绪一股脑涌上来。
这时周牧然却回：【巧了这不，我也有。】
静巧一愣，这些年，因为看病，周牧然帮了她不少忙，之前静巧说过几次请他吃饭，无奈医院太忙，抽不出时间，这次算个契机，于是她跟如往日一样玩笑着，发去一句：【那这面可以见一下。】
周牧然这回倒也是很爽快，两分钟后，在手机那头地回了她一个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