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天已经亮了,城市街道渐渐清晰起来。阿古拉开着车,副驾的静巧看着窗外,说:“往前开,到前面那个路口左转。”
阿古拉随即打了转向灯,静巧就这么指着路,一条街,又一条街,越开越窄,最后开进一片有些年代的老巷子。
静巧说:“走进去吧,里面开不了。”阿古拉把车停在路口。
两个人下车,走进墙皮斑驳的弄堂,早上六点半的光景,太阳斜着,把墙面切成一半阴一半阳,静巧走得很慢,阿古拉跟着她的脚步,也慢下来。
道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刚刚好。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上爬着水管,水管上晾着衣服。一只橘猫蹲在窗台上,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舔爪子,她忽然停在一扇门前。
门是老式的木门,漆都剥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是铜的,锈得发绿,据前几年叶美娟说,现在是一个阿婆住在里面。她看着这扇门,看了很久。
阿古拉说:“这里?”
静巧点点头:“小时候,这扇门是红色的,我妈隔几年就要刷一遍。”
阿古拉看着那扇门,现在只剩一点红在缝里。
静巧上手摸了摸,说:“那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住在这里面,一张床,一张茶几,一个柜子,一个沙发,好像就要满了。”
她顿了顿:“但我那时候觉得好大,床底下能藏人,桌子底下能过家家,柜子后面能躲猫猫,我跑来跑去,永远停不了。”
阿古拉仔细听着,跟着她的话语想象。
静巧继续说,眼睛亮亮的:“夏天的晚上,爸爸把竹床搬到外面,我躺在上面数星星,妈妈在旁边扇扇子,扇着扇着我就睡着了,半夜爸爸把我抱进去,我迷迷糊糊听见他们说:小心点,别弄醒她。”
她笑笑,继续说:“我梦见过这个场景很多次,竹床,星星,扇子,我爸妈说话的声音。”
她看着那扇门:“每次醒过来,都好久才反应过来,哦,没了。”
静巧继续往巷子里面走,阿古拉跟在后面,弄堂深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冠把天遮了一大半。两人站在树下,抬头看。
“这棵树还在,”静巧说,“小时候我爬过,爬上去下不来,在树上哭,爸爸在下面伸着手说,跳,爸爸接着。”
她看着阿古拉:“我跳了,他接住了。”
阿古拉站在旁边,盯着她,心里一颤。
静巧继续说:“后来他走了,再后来我跟我妈也走了,这棵树还在这里呢,二十年了。”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硌手,摸着摸着,她眼圈红了:“我一直觉得,我的家也还在这儿,只要我回来,推开门,还能看见妈妈在沙发上看电视,爸爸在看报纸,我在床上滚来滚去。”
她顿了顿:“但刚才站在门口,我发现我连那扇门的颜色都记错了。我以为它是红的,但小时候好像是棕色的。”
她抬头,看着树干,又说:“我以为的那个家,早就不在了。”
阿古拉默默听着,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静巧继续讲:“你知道我今天看见我妈什么感觉吗?”
阿古拉盯着她,等着她回答,她说:“我觉得她好老啊,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没以前大了。”她停了停,又说:“但我发现,我也没什么感觉了。”
他观察着她的情绪,静巧继续说:“不是恨,也不是爱,就是……没什么感觉了。”
她想了想,又说:“我觉得好奇怪,她为什么能说出让我去死那种话呢,小时候也说过。”
阿古拉抚了抚她的背。她笑了笑,继续讲:“我小时候天天想她,想她什么时候回来,想她为什么不带我走,她总是不来,我习惯了,渐渐地就不想了,后来她来找我,又把我丢掉,我恨她,后来恨也没了。”
静巧眼睛红了,里面闪着泪光,看着他:“现在就剩这棵树了。”
她靠着树干,抬头看天,天被树叶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蓝的,白的,晃眼睛:“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都被他们毁了,没有家,没有人要,什么都一个人,后来我才发现……”
她转头看他:“不是他们毁了我,是我自己,一直没走。”
阿古拉没说话,但心里苦涩。她抽抽鼻子,说:“我一直站在那个门口等,等他们回来,等那个家回来,等了二十年。”
静巧抿嘴笑笑:“真傻。”
阿古拉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静巧的眼泪却下来了:“今天站在那儿,我忽然想通了,那个门,不是等我回去的,那是我出来的地方。”
她看着他的眼睛,深呼一口气:“阿古拉,我已经出来了。”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两人的身上。阿古拉终于说:“嗯,出来了。”
他垂眸,盯着她继续说:“以后,会走得,更远。”
说完牵起她的手,阿古拉的手掌一直很粗,全是茧,但静巧却很喜欢这种触感,有一种在规则之外野蛮生长的生命力,让她感到踏实,她握紧他。
走出巷子的时候,静巧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那扇门,那条窄窄的弄堂,她站了片刻,然后决绝地转过头,牵着阿古拉的手,继续走。
车发动,开出那条窄窄的路,汇入车流。静巧看着窗外,城市的楼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少,她说:“我以后不会再做梦了。”
阿古拉看了她一眼,又握紧方向盘,看着前面,过了一会儿,他说:“静巧,还会有,新的家。”
静巧笑笑,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只觉得一身轻松。
几天后,他们在小区里散步,边走边聊,九月底的风已经开始有了一丝丝凉意,小区里的桂花开得正好,香味扑鼻。静巧穿着一件薄外套,阿古拉走在她旁边,路过中心花园的时候,静巧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阿古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长椅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休闲衬衫和西裤,气质不凡,正往这边看。
三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谁都没动,还是最后那个中年男人,朝他们走过来。
是李建平,静巧的父亲。
她低声对阿古拉说:“你等我一下,我去说几句。”
阿古拉没动:“要我,去吗?”
“不用,”她指了一下不远处的长椅,“你坐着等我。”
阿古拉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朝长椅走过去。她站在原地,等着李建平走近。
李建平走到她面前,第一眼看的不是她,是走远的那个背影:“就是他?”
静巧“嗯”了一声。
李建平收回目光,打量她一眼:“瘦了,身体还好吗?”
她说:“好。”
李建平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又说:“我听你妈说了,修车的?”
“对。”静巧脸色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高中毕业?”
“是。
“内蒙的?”
“嗯。”
李建平叹了口气:“你这是干什么?”
静巧说:“没干什么。”
“你糊涂了,”父亲看着她,“你怎么,跟个修车的混在一起?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像话吗?”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男人也是这么说叶美娟的,那时候他正想离婚,说叶美娟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静巧突然说:“你的脸。”
李建平愣了下,静巧又说:“你是为了你的脸来的。”
他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不是为了我,”她说,“是为了你的脸。”
李建平看着她,脸色变了。
一阵沉默,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她往长椅那边看了一眼,阿古拉坐在那儿,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表情,他没有回头,就那么坐着,她收回目光。
李建平又开口了,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
静巧不语。他继续说:“以前那些事,是我不对,但你也不能拿自己的下半辈子赌,你跟他在一起,能有什么前途?他能给你什么?”
静巧笑了一声,然后说:“你给过我什么?”
李建平愣住了。她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小时候,吴女士骂我,你在哪儿?”
李建平张了张嘴,没开口。
静巧继续说:“她让我干活,不让我吃饭,你管过吗?”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跟我妈没离婚的时候,你天天在外面,回来了就当甩手掌柜,家里什么事都我妈做,你做过什么?”
李建平的脸色变了。
“后来你跟我妈离了,你问过我吗?你问我想跟谁吗?你问过我过得好不好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压着。
“你有了新的家庭,有了儿子,我又被你们放到妈妈那里,那几年,你给我打过几个电话?你关心过我吗?我很多次被你们折磨得想死,你知道过吗?”
李建平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着,当然,也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二十年了,这个父亲第一次主动来家里找她,只是因为,他觉得丢脸了。
她的鼻子酸涩起来:“爸,我以前真的好羡慕,别人有父爱,我没有,虽然我渐渐也习惯了,但偶尔想起来时,还是会有些难过。”
李建平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低下来:“可我,终究是你爸。”
静巧笑笑:“爸,你跟妈妈其实是一种人,你们没发现吗?这次应该也是她让你来当说客的吧?其实你们都错了,人这一生极其短暂,活着更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我从鬼门关里走过好几趟,我就觉得,能跟爱的人在一起,享受一天就赚了一天。人死了后就是一堆骨灰,在世时争取和维系的功名利禄都带不走的,死后别人怎么评价我议论我,我也完全不在乎,因为跟我没关系了,我又不知道那些了,不关我的事了。”
她深呼一口气,继续说:“其实,只有活着时,感受到的那些日常的爱意和快乐,才是最真实的。比如今天我跟他一起起床,一起去超市买菜,一起回家做饭,一起午睡,一起逛超市,一起聊天,一起看电影,一起散步,一起笑着,走着,活着,就是幸福。这些,比你嘴里看不到摸不着的面子更重要。”
李建平急了:“静巧,爱不能当饭吃的,你只是现在说好,过了新鲜期,你就会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静巧笑了,“在一起时的快乐,度过的一天又一天,不就是我已经拥有的?”
“你……”李建平哑口无言。
静巧继续说:“爸,以前好多次好多次,我在夜里喊着爸爸妈妈,可是没有人回应我。”说着说着,她眼眶发烫,眼泪要出来了。
她想起小时候,她和爸爸妈妈,一家三口一到周末,就去吃肯德基,去游乐园里玩耍。爸爸那时候还很年轻,不似眼前这个已经有不少银发的中年男人,他可以把她举抱到头顶,现在,他似乎比小时候的那个父亲,矮了不少。
“静巧,我能害你吗?”他还在劝服。
她看着这个男人,为什么跟小时候的父亲,判若两人,还是那会儿她太小,根本没看清他的本质。
李建平叹了口气:“我就是不想看你走错路,你还年轻,不懂,等再过几年你就知道,光有感情没用,日子是要过的,柴米油盐都是钱,他一个月挣的够你买个包吗?”
静巧嘴上生出一丝苦笑:“为什么要他买?我有的是钱给自己买,再说,我也不喜欢包,我就喜欢点俗的,小众的,上不了台面的,我用着舒服自在。”
说着说着,她又看了眼守在那里等着她的阿古拉。李建平盯着她,突然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静巧又说:“爸,我依然会叫你一声爸,因为小时候,你确实给过我爱,也花钱救过我的命。但,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去过的人生,我不能违背我自己。”
李建平杵在那里,没讲话。
静巧继续说:“你有你的家,有你的妻子和儿子,我过我的日子,你不用管我,我也不会麻烦你。”
“爸,就这样吧,我挺幸福的。”她决然地转了身。
李建平在旁边喊她:“你站住。”
静巧定在那里,想到他还在出轨,想到为弟弟李宇轩操碎心的那个人,心里咯噔一下,她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了最后一句话:“请对吴女士好点。”
然后她就往长椅那边走,阿古拉此时已经站起来了,正往这边看。
她越走越快,身后李建平的脚步声跟上来,但只跟了几步就停了,他终究也是劝不住。
“好吗?”阿古拉问。
她点点头,笑道:“好。”
阿古拉看着她的眼睛,她就别过脸去,走回单元楼的路上,静巧一直没说话,他也没问,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她才忽然开口:“小时候有一次,吴女士让我跪在地上擦地板,我跪了一下午,膝盖都紫了,他回来的时候,我看着他,希望他说点什么。”
她顿了顿:“他看了一眼,说‘怎么又把地弄这么湿’。”
电梯里的灯照在她脸上,阿古拉心头一哽。她继续说:“后来我就不指望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静巧走出去,他跟在后面,走到家里,静巧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感觉轻松了好多啊。
阳台的风,卷着秋日清爽的桂花香飘散进来,透亮的阳光铺满了地板,远处的天,清透得没有一丝云,还有浅黄的梧桐叶,轻轻晃在护栏外,空气干爽,微凉,所有沉甸甸的旧事,仿佛都被这阵秋风一并吹远了。
静巧愣愣地看着阳台,阿古拉正把晾衣架摇下来,收着衣服。
阿古拉一抬头,见她眼睛看过来的复杂深沉,问:“怎么了?”
静巧回过神来,笑笑:“没什么,就感觉,好像跟你认识很久很久了。”
阿古拉心里一顿,抬头,看了眼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流,世界这么大,人又那么多,两人竟然就这么在一辆车上相遇,然后又在两年后的今天,一起在一个房间里,陪伴彼此。起初,他觉得命运待他不好,可遇见她后,他又觉得,活着也挺不错的。
他悠悠地看着窗外,回过神来,眼眶有些湿润,转头,说了句:“是啊,确实认识,很久了。”
静巧察觉后,笑了起来:“刚认识你,我可不知道,你还会哭呢。”
阿古拉赶忙把头别向一边,缓缓情绪,调整好了,又抬头看着她,笑说:“没有。”继续低头收衣服。
静巧又笑:“行,你没有,认识你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你现在会在这里给我收衣服。”
阿古拉更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这么心甘情愿伺候一个女人。
静巧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阿古拉喉结动了动,刚想张口,又吞了回去,算了,说出来,又要被她嘲笑,干脆不讲了,默默把衣服抱到卧室。
谁知静巧不依不饶,直接跟了进去,坐在飘窗上,看着他,笑道:“不行,我想知道,你现在就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