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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草原的尽头 正文 123 我们永不领证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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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3我们永不领证结婚】

    过了几天,静巧正跟阿古拉睡得好好的,她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迷迷糊糊中,阿古拉去客厅把手机给她拿过来,静巧一怔。

    屏幕亮得刺眼,阿古拉开了床头灯,罗叔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慌慌张张的,说叶美娟突然晕倒,救护车拉医院了,血压高得离谱。

    她坐起来,脑子是懵的。阿古拉握了一下她的手,他全听到了,什么都没问,开始穿衣服,穿到一半,看她还坐在那儿,就说:“一起去。”

    夜里高速没什么车,他开得很稳,静巧靠在副驾驶上,一直看向窗外,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牌偶尔被车灯照亮。

    阿古拉说:“你睡,到了,叫你。”

    静巧摇摇头,还是看着外面,忽然说:“上次她来上海找我,我们吵了一架,她让我去死,说我死了好了。”

    阿古拉呼吸一滞,握着方向盘的手定在那里,眼睛目视前方。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阿古拉问:“为了,什么吵?”

    静巧笑说:“为了你啊。”

    “为我?”阿古拉愣住。

    静巧说:“嗯,因为我无法违背自己的心。”

    阿古拉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鼻子酸了。

    静巧叹了口气,笑道:“后来她走了,我下定决心,不要再见她了。刚刚接到电话的时候,我以为我不会来的。”

    阿古拉看着前面,闷声说:“去,看看。”

    静巧不再说话,路牌一个接一个往后退。外面一片黑暗,安静极了,几乎看不到一辆车。静巧想象着,这两年,阿古拉当司机的这些深夜,是不是也像此刻这样,一个人面对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不对,是从十二年前开始,他就这样了。

    静巧转头看着他:“阿古拉,你晚上这样跑车时,会觉得难熬吗?”

    阿古拉顿了下,侧着脸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回头,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片刻,才说:“会。”

    尤其是找不到她的时候,更难熬。没有她的那些深夜,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像漂泊无依的浮萍,在大海里游荡,最终隐没在一个个荒芜的深夜,没有方向,也没有归途,他常常,一次次,一天天,飘荡在森林草原,楼宇之间,来来去去,没有尽头。现在她回来了,此刻还坐在他身边。

    静巧心里一揪,没再讲话。

    到苏州的时候,天还没亮,阿古拉把车停在急诊楼外面,沉默了两秒,说:“我不,上去了。”

    静巧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他说:“高血压,别刺激她,有事,叫我。”

    静巧张了张嘴,却没讲出话来,阿古拉却笑着催她:“快上去,我在,一楼大厅,等你。”静巧只好点点头,转身往急诊楼走。

    急诊病房里,叶美娟靠在床头,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看着还好。罗叔在旁边坐着,看见她进来,立马站起来说:“来了啊,路上辛苦了。”

    静巧挤出一丝笑:“没事。”

    罗佩瑶没来,上次考公没上岸后,她彻底放弃了,找了份普通的工作,现在在南京上班。叶美娟这金龟婿梦,又碎了一个,她就给王皓阳发消息,让他主动约静巧吃吃饭啥的,昨晚王皓阳给她发了条信息:【静巧有人了,我跟她到此为止。】一句话把叶美娟的美梦彻底粉碎,血压一下子上来了。

    叶美娟看着一脸平静的静巧,问道:“怎么来的?”

    “开车。”

    “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开过来的?”

    叶美娟咄咄逼人的架势,让静巧忽然心里一跳,条件反射地不舒服起来,但她此时也不想刺激她,就没接话。叶美娟就这样看着这个不孝的女儿,也不吱声,两人无声对视。

    床上的叶美娟,才几周不见,就老了好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靠在床头,上次还生龙活虎骂她“怎么不去死”的母亲,现在看起来好憔悴。

    静巧想起那天叶美娟走的时候,骂完她,背影很直,头也不回,现在靠在病床上,薄薄的一片,虚弱无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好医生过来,说没什么大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罗叔跟着医生一起出去处理事情。

    两人走后,叶美娟看了静巧一眼,冷着脸问:“他是不是在下面?”

    静巧愣住了。叶美娟又说:“那个修车的,让他上来。”

    静巧不想,害怕叶美娟说难听的话,阿古拉就算心里难受,也只会憋着的,不会做任何反击,她说:“不需要。”

    “让他上来,”叶美娟脸色倒是很平静,“我有话问他。”

    静巧站在那儿,看着叶美娟沧桑的眼睛,突然就无所谓了,没什么好怕的,不管家里同不同意,有没有祝福,都不会影响她的决定。

    她下去找他,从电梯下来,穿过急诊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阿古拉一个人,默默坐在大厅角落的长椅上,旁边放着一杯豆浆,还有一袋包子,背部挺得直直的,头发耷拉在耳朵上,头上的两个漩涡显眼,她每次摸,都觉得可爱,突然就很想去抱抱他。阿古拉看见她走过来,立马站起来。

    静巧笑说:“没事了,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阿古拉把豆浆递给她,还是热的,她接过来,握在手里,静巧说:“她要见你。”

    阿古拉怔了怔,但很平静地说:“好。”

    一进去,他就站在病床前,看着叶美娟,说了声:“阿姨,你好。”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

    叶美娟打量着他,从头到脚,阿古拉站在那儿,始终没动,让她打量,打量完了,叶美娟说:“就是你啊?”

    阿古拉“嗯”一声,脸上很平静。

    叶美娟说:“坐吧,有话问你。”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静巧站在旁边,叶美娟说:“你出去一下,我单独跟他说几句话。”

    静巧不去,阿古拉对她摇摇头,让她放心,静巧只好走出去,把门带上。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叶美娟看着他,这人坐着,腰板也挺这么直,手放在膝盖上,跟上次在家里坐沙发上的坐姿一模一样。

    叶美娟问:“你叫什么?”

    “阿古拉,蒙语里,山峰,的意思。”

    “多大了?”

    “三十。”之前问过了,她又问了一遍。

    “干什么的?”

    “修车,跑车,租车,什么,都干。”

    叶美娟虽然早知道了,但还是露出了难堪的神色,这还真是个结巴啊,然后又问他:“一个月挣多少?”

    “一万五,左右,不稳定。”

    叶美娟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万把块?”她重复了一遍,“万把块,在上海,够干什么的?”

    阿古拉没说话,吞吞嗓子。

    叶美娟又说:“够交房租吗?够吃饭吗?够出去消费吗?”然后冷笑一声:“就你那点破钱,你知道她一个月挣多少吗?你怎么敢跟她在一起?”

    阿古拉说:“我的钱,不多,但,都会,给她。”

    叶美娟忽然把脸一沉:“你凭什么?她什么条件的找不到?”

    他看着她:“我,知道。”

    叶美娟又说:“知道?你知道个屁!你能给我女儿什么?”

    阿古拉回答她:“她要的,我都给,她不要的,我努力,给。”

    叶美娟嗤了一声:“努力?努力能当饭吃吗?”

    阿古拉认真注视着叶美娟,回答地很干脆肯定:“能。”他不努力,一大家子早就散了。虽然他的努力很细小,很缓慢,很艰难,但他这些年就是靠着这微不足道的一天天的努力,撑了过来。

    叶美娟顿住了,冷笑:“别装了,你不就是图她钱?”

    他摇头:“不是。”

    “不是?那你图什么?”

    他仔细看着叶美娟的眼睛,说:“图她是,李静巧。”

    叶美娟愣了愣,笑得更难看了:“图她人?笑话!你知道她心脏不好吗?”

    “知道。”

    “你知道她做过两次手术吗?

    “知道。”

    “你知道她……”

    “知道。”他抢着回答,没让她说下去,他看着叶美娟的眼睛,再次说:“阿姨,我都,知道。”

    叶美娟有一瞬间的恍神,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人,但很快板着一张脸,继续嗤之以鼻:“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没本事的男的,就喜欢找条件好的女的,以为攀上高枝了,等以后真的结了婚,还不是暴露了本性。”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真觉得,你配得上我家巧巧?”

    病房里很安静,阿古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点苦笑:“阿姨,您,说得对。”

    叶美娟愣了一下,她一时间也看不懂这人。

    阿古拉盯着她,认真地说:“我,配不上她,她跟着我,委屈。可她现在,还要我,我就,留下来,她哪天,不要我,我就走。”

    叶美娟顿了顿,认真打量着这人,又说:“你现在说得天花乱坠,骗骗她得了,骗我?”

    阿古拉摇头:“我,没骗。”

    叶美娟觉得他太固执,越看越不爽,态度也更加坚决,说:“我不会同意你们结婚的,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死了也不同意!”

    阿古拉看着叶美娟,眼睛颤了颤。

    叶美娟清清嗓子,继续说:“其实你是为了独吞她的存款,跟她结婚后,她死了,财产就是你的了。”

    阿古拉的心脏突然一阵下沉,看着眼前这人,为什么,她可以轻而易举就把女儿的死挂在嘴边?还说过好多次。他想到静巧这些年,一直面对的是这样强势又歇斯底里的母亲,不禁为她难过起来,心里泛酸。

    他蹙了蹙眉,说:“不结婚。”

    “什么?”叶美娟不解。

    静巧说不结,他听她的。阿古拉盯着叶美娟,继续说:“我认真,想过了,结婚,那张纸,不能,代表我们。只要在一起,快乐一天,是一天。她的钱,我一分,不要。阿姨,我跟你保证,这辈子,我可以永远,不跟她领证结婚,但她早就是,我心中,唯一的妻子。”

    说完,他的嘴角在颤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也是。

    “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叶美娟彻底愣住了,气急败坏起来,又突然意识到此人比她想得还要执拗,不对,他比静巧还要固执百倍千倍。

    她眼里的情绪,渐渐深得像一片废墟,整个人蔫巴了下去似的。

    阿古拉这时见她这样,又于心不忍,说:“阿姨,您放心,我在一天,就会,护她一天。”

    叶美娟愣愣地看着阿古拉,没说话,眼里只有不甘的怨恨和深深的失落。

    阿古拉这时起身,最后说了句:“阿姨,您好好,养病。”就转身往外走。

    静巧站在长廊最深处,靠着墙,看见他出来,迎上去。下楼的时候,她一直没说话,阿古拉走在她旁边,也没吱声,到一楼大厅,她忽然站住了,他也站住。

    静巧问:“我妈是不是说了很难听的话?”

    他想了想,说:“没有。”

    静巧不信:“真没有?”

    阿古拉摇头:“没有。”

    静巧说:“说实话。”

    阿古拉只好说:“有,一点点。”

    “你不生气?”

    “不气。”

    静巧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反而安慰她:“没事。”

    静巧铁了心,说:“反正我不在乎她怎么想。”

    阿古拉笑笑,“嗯”了一声。

    静巧跟他往门口走,笑说:“我们阿师傅,今天受委屈了。”

    阿古拉摇摇头,盯着她,到底是谁这些年在受委屈?想起她在额尔古纳雪地木屋那晚,跟他讲了一晚上的话。她说,有一年冬天,苏州难得降温,河里结了冰,她跟同学下河玩冰,鞋子落了水,她蹑手蹑脚回到家,还是被发现了,叶美娟当着邻居的面,扇了她好几个巴掌,还罚跪了她半天,她也不敢哭,身上冻得发抖。叶美娟赶她走,让她去找李建平,她抱着书包,唯唯诺诺地敲响父亲的家门,吴女士又把她赶出去了,她就躲在学校的墙角,在那里睡了一晚上。始终没有人来找她,他们都觉得,她应该在另一家。那些年,那个出轨的重男轻女的父亲始终缺席,那个暴躁的母亲叶美娟又一直骂她、逼她、打她、贬损她,突然在刚刚,阿古拉对她的处境有了最深刻的实感,他觉得胸口堵得慌,心里酸涩。

    他看着静巧,嘴唇颤了颤,非常认真地说:“她说话,难听,你不要,难过。你就是,最好的。”

    静巧鼻子一阵酸,眼眶发烫,为什么这句话,她用了二十年才明白,就这么陷在毫无意义的内耗里那么久。父母不好,不是她的错,只是因为她恰好出生在这个家庭里,只是恰好,他们让她成为了受精卵然后把她生了出来。过去,有些事情,她选不了,但现在,有些事情,她可以自己选。

    她抬头,对着阿古拉笑笑,说:“你应该在我小时候,跟我说,我就不难过了。”说着说着,她眼泪出来了。她很需要这句话,需要了二十年,虽然迟到了,但她因为能听到这句话,还是很欣慰。

    阿古拉又惹哭她,心里自责,赶忙抹去她的泪水,说:“李静巧,是,最好的,我以后,天天说。”

    静巧破涕为笑,看着他,破晓的晨光从急诊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们穿过急诊大厅,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车还停在老地方,两人上车,重新出发。

    车开出医院的时候,静巧回头看了一眼急诊楼,看了好久,像在做某种永恒的告别,然后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突然说:“阿古拉,我想再去看一次我小时候的家。”

    阿古拉点点头,说了声:“好。”

    说完他还加了句:“李静巧,就是,最好的。”

    静巧哈哈笑着,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阿古拉心里揪得难受,说:“李静巧,有一点,不好,爱哭。”

    静巧破涕为笑:“还说我,到底是谁,前几天在床上哭成那样。”

    阿古拉扯扯嘴角,不好意思起来:“我是,控制,不住。”

    静巧笑笑说:“行了,好好开车,以后伺候我,哭的日子还多着呢,我一定会好好折磨你的。”

    阿古拉转头看了她一眼,又回正身体,抿抿嘴,看向前方,突然心情大好,笑了起来,认真地回了一个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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