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草原的尽头 正文 122 那你给不给我管？
【122那你给不给我管？】
吃完火锅，两人散步回家，沿街两排梧桐生得浓密，路灯穿过交错的枝桠，落在人行道上。晚风吹拂，一缕桂花香漫过来，静巧猛地吸鼻，深深呼了一口气，刚好冲淡火锅留在身上的热气。
立秋后的夜晚，终于凉爽了一些，两人的斜影一前一后在地面走着。静巧看着阿古拉的背影，几乎瞬间就想起在根河吃完火锅那晚，他们也是这样在路边踩着影子，蹦蹦哒哒地走路，然后忽然就接了一个吻，想着想着，她笑出了声。
阿古拉回头，一脸困惑地看着她。静巧就说：“阿古拉，我们竟然认识两年整了。”
是啊，这两年可被你害得不轻。但他没说，只是对她扯起嘴角，晚风掀乱了她的长发，乌黑的发丝飘在身上，路灯照得她泛着柔光。他一愣，不管认识多久，每次见到她，他心里总会颤动，周围的夜色、街景、人流全都褪去，此刻他的世界里，所有光亮都落在她一人身上。
静巧立即拍起他的胳膊，感觉他下一秒就要落下来一个吻，慌里慌张地说：“干嘛，到处都是人呢。”
阿古拉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在上海呢，于是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眼被她刚刚触碰过的臂膀，愣了几秒。
静巧知道今晚他一直想亲她，脸上突然又烫了起来，嗔了他一句：“大街上，搞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
阿古拉跟上去，跟她并排，走着走着，他突然说：“那回家，可以吗？”
静巧脸一红，幸好站的地方灯光昏暗，看不清，这人现在怎么这样啊，不禁抬头看着他，骂道：“什么啊，谁要给你亲了！脸皮真厚！”
阿古拉难得看到她这样，实在没忍住，低头将嘴巴凑近她，但终究又忍住退了回来，盯着她看了一眼，慌张地把脸别过去。
“你现在咋这么流氓！”静巧嘴上骂着，心跳砰砰如擂鼓，胸口剧烈起伏。
把阿古拉吓一跳，双手轻轻拍着她的心脏，赶紧道歉：“怪我。”
静巧挪开他的手，转过头去：“又占我便宜！”脸上却浮着一丝笑意，继续往前走着。
阿古拉跟了上去，心跳加速的可不是只有她一人，他在后面，也拍了一下自己的心脏，悄悄呼了一口气，懊悔起来，自己也太冒失了。
转了条马路，静巧好奇地问他：“话说，我昏倒那天，你是怎么想到进我家的？我一年前告诉你房间密码，你可是一次没开过我的门。”
阿古拉那些天，天天在静巧家转悠，在外面跑车，跑车跑着就想拐过来看看，知道她出差去了，但不知道哪天回，他就天天来，想能第一时间见到她。那天晚上看到她家灯亮了，直接上来，敲门，没人应，发微信，没人回，打电话，没人接。
可能是敲门声过大，邻居走过来说：“咋回事，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找她，刚才来了一个中年女人，还跟她大吵了一架，我看她脸都气白了，你又是谁啊？”
阿古拉没说话，突然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赶忙输了房门密码进去，看到她倒在床上，一瞬间脑子都懵了。
静巧默默听完这一切，看着他，说了句：“我其实，最怕开门进来的人，是你。”
阿古拉一顿，过了半晌，闷声说：“没事，我不怕。”怕得要死，腿都软了，都不知道怎么把车开到医院，也幸好，他选的那家医院离她家最近，也是她曾做手术的那家。
“还不怕，”静巧说，“你就嘴上说说。”说完她看到小区门口的超市，两人又去买了些东西。
王皓阳的车停在静巧的小区楼下，碰巧看到他们一起走回来，阿古拉手里提着的两个大塑料袋，两人一起上了楼。
王皓阳愣在原地，不敢相信，李静巧，他的前女友，他怎么也追不到的女人，竟然跟这个破修车工搞在一起？她是疯了吗？怪不得，上次他就觉得不对劲。他的身体像被一道雷劈中了一般，麻麻的。
他掏出一根烟，猛吸了一口，吸完，遥遥地看着静巧家的那扇窗，心中的怒火要烧起来。他在楼下坐了很久，抽了四根烟，才最终把车开走。第二天，他的气没消，直接敲开她的家门。
阿古拉已经去上班了，静巧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王皓阳，她正要把门关上，王皓阳却用脚把门堵在半截，往里张望了下，玄关处男人的大码棉拖鞋，心领神会，他看着静巧，冷笑一声：“你真跟他同居了？”
静巧说：“我现在可以报警。”
王皓阳苦笑道：“静巧，你跟谁不好，非要跟那种人在一起？”
静巧抬眸，怎么跟叶美娟用一个词，她冷笑一声：“哪种人？”
“你心里没数吗？”王皓阳有些不耻，“那种垃圾你都要？”
静巧被气笑了，开口道：“是啊，我就喜欢垃圾，我跟垃圾很配，你高贵，你厉害，你人上人，可以滚了吧？”
王皓阳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顿住了，但愤怒还是在体内，消不掉，他继续羞辱道：“静巧，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脑子怎么那么拧不清啊，跟那种垃圾堆里的男人在一起，能有什么结果，你也睡得下去的啊？你……”
“你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静巧立马打断他的话，因为刚住过院，她也不想太过激动，就平复下心情，说：“什么叫垃圾堆里的男人？你有他干净吗？你不就是比他赚得多，你就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他如果有你这样的身世、机会、条件，他只会比你赚更多！再说，我跟他在一起，又不是因为他赚多赚少，我就是想跟。”
王皓阳听完这段话，更惊了：“静巧，那个男人给你下了什么药，拜托你脑子清楚好吧？那种人高中毕没毕业啊？识几个字啊？你们能聊得到一起吗？下了床，你们还能做什么？你可是复大高材生，还有那么好的工作，他就一个破修车的，整天灰头土脸，脏兮兮，臭烘烘，没钱没车没房，你们在一起，不是笑话是什么？你好意思把他带出去见人吗？”
静巧头都听大了，这人颠来倒去就是世俗意义上的配不配，他跟叶美娟才是绝配啊，她定在那里好一会儿，无语地说：“您不愧是我妈能看上的啊！”
王皓阳更懵了，缓了缓，继续讲：“你不要犯蠢，这种小地方来的男人，能有什么素质和前途？你们也不会有好结果。赶紧断了。即便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也不想看你误入歧途，跟这种人，说出去，你不觉得丢脸吗？”
听到这里，静巧真的笑了起来：“我宁愿跟你口中的垃圾在一起，也不跟你，更丢脸的不是你吗？”
“静巧！”王皓阳实在要气晕了，他吼了起来，“那个修车工，除了能看看，他还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讲的？”
当然有，还很多。但静巧不想跟王皓阳这种人讲，他绝对不会懂的，他永远用一种世俗意义上的眼光，看待身边所有人、所有关系，他是一个非常功利又现实的人。这世间有很多微小的情感和爱意，一些非常珍贵的瞬间，他无法理解，只会粗暴地把人定义为合不合适、般不般配、有没有前途。
静巧理了理情绪，说：“王皓阳，今天我最后一次跟你讲。我们大学时分手，就是真的分开了，你我都有各自的新生活。我的事，跟你一点关系没有，你不应该来管控我的人生。两年前，我跟他在内蒙就睡在一起了，跟你在松江修车那天，我又遇见他了，我才知道我是真的想他。离了你，我无所谓，心里很平静。可是离了他，我会难受。”
王皓阳听得青筋暴起，呼吸不畅，像是受到了巨大的羞辱，他突然失心疯一样，说了句：“那人不就图你有钱吗？你还真当宝了啊？”
静巧看着他，不说话，最后只是摇摇头，笑说：“王皓阳，我真的可怜你。”然后把门一关，她立马在在网上下单了一个门口可视监控。
王皓阳只好灰溜溜回去了，几天后，松江修车店里，突然开来一辆宝马。
阿古拉此刻埋头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下，手上戴着白手套，拿着工具，修理着一个坏掉的发动机，听到停车声，无意中抬头，怔在那里。
王皓阳穿了件挺括的白色衬衫，锃亮的皮鞋，推开车门，下车。
小高从里面迎上来。王皓阳关上门，说了句：“洗车。”
小高笑道：“好，四十块一次。”
“他洗吧。”王皓阳指了指站在那里的阿古拉，眼神冷漠。
阿古拉僵在那里，王皓阳一进来，他就知道，这男人此次的目的是为了静巧，但他一时半会儿还摸不清，王皓阳对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小高没看出宝马车主的情绪，只是跟往常一样，看了眼阿古拉，说：“哥，那你来吧。”
阿古拉点点头，表情如常，换上黑色手套，从墙上拿起一大瓶自洁素，径直走到车边，蹲下，喷在这辆宝马的轮胎和内衬里面。
他蹲下来时，王皓阳就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盯着，看着这个修车工正弯下他的脊梁，曲起他的腿，心里就不自觉畅快。
阿古拉起身，依旧面无表情，接着熟练地拿起pa对着车子，喷上一圈配比好的泥沙松动剂，等待泥沙软化。
王皓阳站在边上，冷冷地盯着他，阿古拉当他不存在一样，这让王皓阳心中不爽起来：这人本事没有，腰板倒是挺得直直的，头还昂得高高的，装什么呢。
软化好，阿古拉拿起高压枪，对着轮胎就一通猛冲，来回扫着车身，他不紧不慢，不慌不忙，不卑不亢，跟没事人一样，就像服务普通的客户，继续给车子打正洗，再用打磨手套擦拭车子，一会儿蹲着，一会儿站着，熟练又淡定。
不过，阿古拉此刻心里倒没脸上平静，想的全是静巧。他的第一反应是，静巧如果跟这个前任生活，日子会不会更轻松一些？不，不是的，不应该这么揣测她，她说过不喜欢这人的。王皓阳此次气急败坏地来到店里，亲自点他洗车，估计是在静巧那里吃了瘪，静巧要是真喜欢王皓阳，这人现在不会以这种表情，大老远跑到这里，试图羞辱他。
阿古拉想明白后，就拿起水枪，对着车子，从上往下再冲一遍，渐渐把思绪转移开，落到晚上该给静巧做什么好吃的上面。
他完全不理会冷着脸的王皓阳，接着拿起一块大毛巾给车收水，再给漆面做个养护，上了一层光蜡，擦干后，回了头，轻轻说了一声：“四十。”眼皮都没抬一下，指着外面墙上贴着的收款码。
王皓阳用手机付了款，又看着那边已经低头修车的阿古拉，看了好几分钟，最终才打开自己的车门，上了车。算了，都是垃圾，她自作自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车子开走后，阿古拉才抬起头来，看着车尾渐行渐远。他没跟静巧提这事，静巧也没告诉他王皓阳前几天来找过，都不想因为这个人，坏了对方的心情。不重要的人，没必要讲。
周日那天，灿灿来家里找静巧玩，一进门，灿灿就笑了：“这是，同居上了啊？”
静巧说：“你怎么猜出来的？”
“这还用猜吗，看都能看出来。”到处都是两个人生活的痕迹。
一直聊到晚上，灿灿有个饭局要走，阿古拉正好这会儿回来了。灿灿打量了一眼传说中的阿师傅，又对静巧笑笑。
阿古拉说：“我开车，送你吧。”
灿灿摇摇头：“不用，打个车更方便，你还是留下来照顾我的静巧吧。”说完还对静巧使了个眼色，差点没憋住笑。
不过，阿古拉提着两箱车厘子，静巧让送一箱给灿灿，他就帮灿灿提到楼下。在电梯里的时候，灿灿突然开口：“静巧，之前那些年，过得挺不容易的。”
他看着电梯门，没接话。
灿灿继续说：“她爸妈离婚早，没人管她，读书时很辛苦，大学时还用的助学贷款，到处打工兼职赚生活费，一个人在上海工作，很拼，生病也是一个人，不愿意给任何人添麻烦，什么都闷在心里，也不说。她其实很喜欢你的，有时候她意识不到，她也不愿意表达，你可以教教她。”
阿古拉听得眼睛发烫，鼻子酸胀，闷声说：“我，知道。”
灿灿盯着他看了眼，满意地笑笑。
阿古拉回到楼上，静巧已经把车厘子洗了一盘，放在茶几上，自己吃了几个，剩下的留给阿古拉吃，但她不想直接讲，就说：“吃不完会坏掉。”
说完她就起身，去卧室睡觉，如今晚上十点多，她就自己主动去床上老老实实躺着了，不然会被拉上去。
有一晚她不去，他愣是把她一把提起来抱了过去，她气呼呼地蒙着被子睡觉，阿古拉怕她喘不上气，把她脸上的被子掀开，她就背过身去，继续撵他走：“阿古拉，你其实也怕的，我不想跟你同居。”
阿古拉跟没听见一样，不说话。
静巧气了：“我哪天死了怎么办？”
阿古拉就帮她把被子掖到脖子那里，说：“多睡觉，就，不死。”
静巧眼圈红了，用力推开他：“我死了，你一个人，多可怜。”
阿古拉就说：“所以，你要，活着。”
静巧就哭了，阿古拉伸手帮她擦眼泪，擦着擦着，他笑起来：“静巧，爱哭。”
静巧受不住，每次被他一哄，她就觉得更委屈更难过，也更心疼他，舍不得他，眼泪更止不住了，她抽泣道：“阿古拉，我认真的，我可能，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指不定哪天就没了，你现在快点走，来得及。”
阿古拉却说：“多一天，我就，开心，一天。”
“不要！”静巧哭得更厉害，阿古拉又赶紧拍拍她的心脏，让她深呼吸，她缓了几下，继续说：“没见过你这种傻子！”
“那你，现在，见过了。”他说。
静巧破涕为笑：“阿古拉，我不敢结婚。”
“不结。”他拍着她的背，安抚她。
她又说：“阿古拉，我不想生孩子。”
“不生。”他抚了下她额头上的碎发，放到耳后边。
她又说：“阿古拉，我怕我不能陪你变老，怎么办？”
阿古拉顿在那里，眼泪也涌了出来：“那静巧，你要，好好，吃饭，睡觉，休息，心情好，我们就会，一起变老。”
静巧突然好难受，见不得他落泪，伸手帮他抹泪水，还试图挤出一丝笑容：“你还说你不傻，我就是在耽误你。”
阿古拉摇摇头：“是我，耽误你。”
静巧又笑：“那你还不快走。”
阿古拉也笑，把她往怀里抱了抱，脸颊顶在她的脖颈处，突然说：“以后，别再吃，那种药，睡觉。”
静巧“嗯”一声：“我已经很久没吃了，我现在十点多就能睡着，手环很久没报警了。”
阿古拉很欣慰，摸了摸她的脸，满眼怜惜，又说：“以后，别瞒，我了。”
她喉间一哽，怔住。
他继续说：“什么病，吃什么药，什么时候，不舒服，每天，吃什么，都告诉我。”
“干嘛？”静巧笑他，“你还管上我了啊？”
阿古拉盯着她，喉结动了动，闷声问：“那你，给不给我管？”
静巧笑了一声，看着他，认真地回了一个字：“给。”
阿古拉忽然眼泪又出来了出来，控制不住。
静巧往后退退，赶忙安慰笑道：“哎呀，你咋这么喜欢伺候人呢？”
“是啊，我就喜欢，伺候你，就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