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半夜,顶层豪宅灯光昏暗,傅砚允的私人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来。
这些年,能打通他这部专属私人号码的人屈指可数,连傅斯宇都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拨进来。
陌生的来电显示在暗夜里亮得格外醒目。
刚洗完澡的傅砚允裹着件深灰色浴袍走出来,肩宽腰窄的挺拔身形把宽松的布料撑出利落线条,浴袍带子松垮系在腰上,露出线条分明的结实胸肌,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在冷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痕。
他随手拿起手机,扫了眼屏幕上没有备注的来电,几乎是看到那串数字的瞬间,立刻就知道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果不其然,电话刚贴到耳边,听筒里就传来沈之初甜丝丝的软音:“爸爸,是我呀!”
孩童清甜的嗓音像一道撞进暗室的光,让这个原本冷清孤寂的夜晚,瞬间像是抹开了一大片鲜亮的色彩。
傅砚允一时之间不太适应,却也不自觉放轻了声线:“初初,你那么晚还不睡觉吗?”
“爸爸,我本来要睡了,可是我一直想着妈妈,就睡不着了,所以才给你打电话的。”
“是想要妈妈陪你一起睡觉吗?”
“才不是呢,我已经可以一个人睡觉咯。”沈之初的声音里带着点小骄傲,顿了顿又软下来,“我刚才给妈妈打电话,知道她的心情不好。”
傅砚允下意识问:“妈妈的心情为什么不好?”
沈之初说:“妈妈的工作好像不太顺利呢。不过,妈妈很厉害,我知道她一定能处理好工作上的事!”
傅砚允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今天下午他就让林厚去查了沈栖在南州的工作动向。
说起来也是巧合,沈栖参与的这档全国头部歌唱节目,正好是傅氏集团今年拿下的独家冠名项目《歌唱家》。
当初项目立项时他只简单敲定过几处核心方案,之后没再分出精力过问综艺相关琐事。可从得知沈栖也参加节目之后,便下意识地关注起了节目组的动态。
“初初,时间不早了,你要早点睡觉,知道吗?”傅砚允语气略显生硬,笨拙地扮演起父亲该有的模样。
“我知道啦,爸爸,你和妈妈都对我说了一样的话!”
“是吗?妈妈还对你说了什么?”
“妈妈说很想我,那爸爸想我吗?”小丫头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傅砚允握着手机的动作顿了半秒,胸腔里莫名其妙软得一塌糊涂。
有女儿的实感,在这一刻似乎便尤为明显。
从小到大,傅砚允在傅斯宇严苛高压的管束下长大,早就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封在冷硬的外壳里,压抑所有汹涌情绪。
他在无数次失去里学会了克制,哪怕再喜欢一样东西,也绝不会说出口。
他心知肚明,那些明晃晃摆出来的渴望,最后只会被父亲毫不留情地毁掉,连一点念想都留不下。
但面对女儿纯粹的试探,傅砚允第一次愿意直面这份藏了许久的心动与牵挂。
沉默两秒,他略显局促地开口:“想的,爸爸也想初初。”
“那我明天还能见到爸爸吗?”沈之初语调瞬间上扬,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出她窝在被窝里,小身子打滚的模样。
“你想见爸爸吗?”
“超级想的!但是,我们只能偷偷见面,不能让谢芮干妈知道。”
“好,爸爸偷偷来找你。”他放柔语调,一身冷硬气场都被这童声改得柔软。
“嗯嗯,爸爸晚安,明天再见哦!”
“明天见。”
*
《歌唱家》编曲讨论会现场,众人围绕新人男歌手陆衍的竞演曲目改编展开讨论。
沈栖坐在角落,安静等候结果。
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音乐综艺节目,在这群深耕行业数年的前辈面前,她的资历薄得像张一捅就破的纸,完完全全是个小透明。
整整五个小时的研讨,没有人主动询问她的改编思路,她自始至终没有发言的余地。
讨论接近尾声,导演看向陆衍,开口询问:“最终敲定两套编曲思路,一套是节目组通用模板,一套是编曲沈栖的定制改编,你自己更倾向哪一版?”
冷不丁被点到名字,沈栖后背瞬间绷直,立刻端正坐好,像上学时在后排摸鱼,突然被班主任点名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
陆衍随意翻了翻沈栖的乐谱,语气带着几分傲慢轻慢:“沈栖?没听过。圈内新人编曲?”
话音落下,沈栖扶着桌沿从容起身,语气平稳清晰:“陆老师,我的艺名是木西西。我可以说说我的想法吗?我为你定制的这版编曲,特意把主歌的伴奏压薄了两轨,副歌的升调降了半个key,针对性优化了很多细节,能最大化突出你最有辨识度的低音区优势,避开你高音区的演唱弱项,竞演时的现场得分优势会比通用版大很多。”
陆衍抬眸审视她,眼底带着现实的考量:“我首轮登台是关键的亮相机会,需要业内知名编曲的名号撑场面、带动话题热度。选用圈内熟面孔,自带流量与行业背书,稳妥不出差错。可你热度平平,就算编曲细节做得再精巧,没有名气兜底,对我而言就是一场无人买单的未知赌局,我没必要冒这个没必要的险。”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音乐统筹顺势附和:“确实是这个道理,竞演舞台容错率太低,首轮亮相求稳为主。”
沈栖沉默了几秒,没有不甘地质问,也没有委屈地辩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很快,方案正式敲定,众人陆续起身散场,没人再留意她放在桌角的乐谱。
沈栖安静地把自己的作品收拾好,从容地走出会议室,仿佛刚才这场持续了五个多小时的讨论里,她从来没有留下过任何痕迹。
*
傅氏集团内部关于总裁有个女儿的传闻,悄无声息地就传遍了上下每一个部门,从底层的前台行政到中层的项目主管,几乎所有人都听过这个半真半假的消息。
吃瓜使人快乐!
吃瓜使人兴奋!
没过多久,就有匿名网友在社交平台发帖,模棱两可地把国内某龙头新能源企业负责人和“隐私生女”的标签绑在了一起。没有指名道姓,却把傅砚允的行事风格,近年的行程轨迹描得丝毫不差。
帖子发酵的速度远超所有人预料,事情越传越离谱,网友们顺着蛛丝马迹扒出了好几个疑似孩子母亲的人选。
有人编出了“豪门隐婚被迫分离”的狗血剧本,全网猜得热火朝天。
为了这桩在社交平台升温的传闻,公关部经理特意整理了三版不同梯度的处理方案,专程跑到总裁办找秘书对接。
公关部经理把方案摊在傅砚允面前的桌上时,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把握:“砚总,这类事件的公关操作起来并不复杂,现在网上所有爆料全是模棱两可的猜测,并没有坐实身份的真凭实据。我们只需要动用之前积累的平台关系,把相关的热门帖全部下架,再批量处理一批带节奏的匿名账号,不出两天,网友们见风使舵的注意力很快就会被新的热点吸引,这件事就会被淡忘。”
他原本等着傅砚允像往常一样点头批复,却看见总裁头也没抬地开口:“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不用在意这些。”
所以,这些传闻都是真的?
公关部经理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立刻点头回应:“是的,砚总。”
此时此刻的傅砚允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指腹轻轻点了点桌面,全然没把网络上那些满天飞的传闻放在心上。
有个女儿这件事,对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来说,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人生轨迹,根本算不上什么污点。
他太清楚这个社会运行的潜规则:世人总对男性带着天然的无条件包容,哪怕他未婚带女,旁人也只会夸一句“顾家有担当”。
同样的事放在女性身上是千夫所指,放在男性身上却总能轻易被谅解。
更何况,他手里攥着傅氏集团千亿体量的资本。
当一个人的财富和话语权堆到一定高度,这个社会的大部分既定规则,本就可以由他亲手创造或改写。
那些躲在屏幕后面嚼舌根的匿名网友,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竞争对手,在他眼里连掀起半分风浪的资格都没有。
他要的并不是把女儿藏在阴影里躲躲藏藏,而是要给沈之初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没人敢对着她的身世指指点点。
此时此刻的傅砚允满脑子盘旋的全是该给沈之初挑一份什么样的见面礼。
昨天初次见面,他猝不及防地知晓自己有个女儿,也猝不及防地当上了爸爸,所以什么准备都没有。
他太清楚,那缺席了四年半的成长时光,是再多昂贵的物件也填补不了的遗憾。
熬到半晌午,他按下办公桌上的内线,让秘书余菡进来一趟。
余菡今年三十六岁,家里有个刚满七岁的小女儿,平日里最懂孩童的小心思,逢年过节总能把给女儿的礼物挑得妥帖又合心意。
傅砚允做了她这么多年上司,每年春节都会特意给她的小女儿包上一份压岁红包,算是为数不多的人情味。
“砚总,您找我?”余菡抱着文件站定,语气是一贯的利落。
傅砚允没绕圈子,抬眼看向她:“四岁半的小女孩,我第一次送她礼物,选什么合适?”
余菡一愣,完全没料到这位连百亿项目都能一秒定夺的总裁,找她竟是为了这么件事。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八卦念头,凭着带娃多年的经验开口给出方向:“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主观意识已经很强了,心里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排斥什么,选礼物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从她的日常喜好切入,比盲目挑贵的要管用得多。”
傅砚允闻言认真点点头,从来高高在上的人,这个时候脸上流露出满满的求知欲,竟然有几分落地的真实感。
余菡顺着话头往前接了半步,语气放得更稳妥:“砚总,您知道她平时比较喜欢什么吗?”
空气静了两秒。
很遗憾,傅砚允这个爸爸对女儿的喜好完全一无所知。
余菡看着这位素来杀伐果断的上司露出这副神态,心下了然,想了想自家女儿四岁时的模样,继续给出方向:“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开始对着大人的打扮化妆好奇。我家姑娘四岁那年,盯着我化妆台挪不开眼。后来我给她入了一套安全无毒的儿童化妆品,让她自己坐在小桌子前瞎折腾,她抱着那套东西玩了整整一个月,连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
傅砚允闻言默了默,眼底漫开一层极淡的追忆。
他忽然想起沈栖从前最是爱打扮。
高中时的沈栖本就出众夺目,无需刻意修饰,一身鲜活气韵便足以让同龄人移不开视线。可她依旧上心,总把长发打理得服帖笔直,半分毛躁都不肯留。
后来步入大学,她出落得明媚动人。时常登台演出的缘故,她的化妆手艺愈发娴熟,无论是日常清透淡妆,还是浓艳舞台妆,切换自如,样样得心应手。
傅砚允到现在还清清楚楚记得那个浸满栀子花香的黄昏。
她要赴毕业晚会,梳妆台上摊满琳琅的彩妆瓶罐,从打底遮瑕到勾勒眼线,指尖轻柔地在脸颊细细描摹,神情专注,仿佛在雕琢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他下班推开门回来,正好撞见这幅画面。外套都来不及脱下,只是斜倚在门框边,安安静静望着她。
落日余晖顺着窗沿斜淌而入,那一刻他心底恍然,连穿窗而过的晚风,都缠裹着挥之不散的温柔缱绻。
也是这一刻,他忽然有了某种决定,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沈栖最后扫了扫唇釉,对着镜子确认完妆面,转过身就朝着靠在门框上的他扬了扬眉,语调裹着几分藏不住的小骄傲:“我美吗?”
“美。”傅砚允答得真心实意。
“今晚毕业晚会,我的节目压轴出场。”她眼尾点缀的细闪随着眨眼漾开细碎星光,抬眼望他,“你要来看看吗?”
“你想我去?”
“看你自己咯,我可不想强人所难。”她撇了撇嘴,嘴上说着无所谓的话,指尖却悄悄朝着他勾了勾,示意他凑过来。
傅砚允依言往前走近两步,下一秒就被她一把拽住了领带,力道带着少女独有的蛮横娇憨。
他被迫俯身,一抹鲜亮水光红唇便轻轻印在他侧颊,落下一枚清晰艳丽的唇印,像是在他身上烙下只属于她的专属印记。
面对她的娇俏,他从来没生出过半分恼意,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沉沦其中。
“既然节目在压轴,是不是还有几个小时空闲?”
沈栖察觉到危险气息,连忙捂着自己的衣襟:“不行不行,你不能把我的妆弄花!”
“是谁先来挑衅的?嗯?刚才拽我领带往我身上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妆会花?”
“傅砚允,晚上回来我再和你闹,现在真的不行。”
“不是说不行?你的手在往哪里摸?”
“都怪你,身材练那么好干什么?我忍不住就想摸摸了。”沈栖每次一来感觉就这样,简直是个女.色.魔上身,还在他紧实的腰腹上偷偷捏了一把,仰着小脸眼巴巴地问,“傅砚允,半个小时够不够啊?”
“够什么?”他故意装出一副茫然的模样,指尖轻轻刮了刮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快要漫出来,“我可没说要陪你做什么。”
到后来,紧赶慢赶,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两个人才从房间里出来。
外边天黑,沈栖坐在化妆台前一边补妆,一边懊恼地喃喃自语:“沈栖啊沈栖,一个八块腹肌的男人就把你迷成这样了,你还有什么出息啊!下次绝对不能只用下.半.身思考了,知道了吗!知道了!”
然而,人生从无预先写定的圆满结局。
不过短短几天后,命运便硬生生将他们推向截然不同的岔路,他们毫无预兆,就此走散。
*
思来想去,傅砚允吩咐秘书置办一套儿童彩妆,打算送给沈之初。
秘书考虑周全,怕一份礼物略显单薄,额外备了配套礼品,方方面面都打理得妥帖。
这一整天,傅砚允开了三个高层会议,以往他从未觉得时间过得那么慢,满脑子全是昨晚和沈之初在电话里约定好的见面。
既然要瞒住谢芮,行事就不能太过显眼。
偷偷摸摸的事情,最适合傅砚辰来做。
暮云漫过天际,橘红晚霞褪成浅灰。
傅砚允将车泊在巷口树荫下,独自坐在车厢里,目光落在巷深处,耐心等候沈之初出现。
分针缓缓挪动,每一秒都格外熬人。
终于,傅砚辰的电话拨了进来,听筒那头压着极低的嗓音:“谢芮现在盯着初初,不肯让我带她出门。哥,你赶紧想想办法。”
傅砚允和谢芮不熟,倒是和另外一个人很熟。
他点击手机,找到梁司弘的备注。
另一边,刚给沈之初喂完晚饭的谢芮,抬头就撞见傅砚辰扒着门框往这边瞅,脚底下像抹了油似的蠢蠢欲动。
她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没好气地挑眉打趣:“傅二少,你又在打什么小算盘?”
“还能干什么?想和我亲侄女单独培养培养感情呗。”傅砚辰说着朝沈之初扬扬眉,“初初,你说是不是?”
沈之初可是个人精,哪头都不得罪,捧着自己的小水壶笑眯眯地喝起水来。
“初初,吃完饭了,要不要出去外面玩滑滑梯呀?”谢芮问。
沈之初轻轻摇了摇小脑袋:“外面的滑滑梯脏脏的,初初不想玩。”
“那干妈带你出去买新玩具好不好?想要什么都给你买。”谢芮又耐着性子哄道。
小丫头依旧轻轻摇头,直直看向一旁的傅砚辰,奶声奶气地认真说道:“干妈,我什么玩具都不要,我就想跟叔叔一起玩儿。”
这话一出,傅砚辰瞬间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立马扬起一脸傲娇的小表情,转头冲着谢芮显摆:“听见没听见没!我亲侄女就想跟我玩!”
谢芮敛了笑意,顺势开口追问:“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昨天到底带初初偷偷去哪儿了?她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
“你猜。”
“我懒得猜。”
正说着,谢芮的手机铃声响起,清楚看到是梁司弘来电。
她眸光微滞,轻轻蹙眉,拿着手机走到一旁接起了电话。
傅砚辰趁谢芮一个不注意,故技重施,弯腰一把捞起小小的沈之初,转身拔腿就往外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