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稳行驶的车厢里,傅砚允始终把小小的沈之初圈在怀里,让她安安稳稳坐在自己腿上,避免她被急刹晃到。
他分不清这份下意识的妥帖,是身体在本能适应突如其来的父女身份,还是在悄悄弥补这些年被他错过的成长碎片。
早在知晓沈栖这些年独自带着孩子,他就想过,自己可以当孩子的父亲,无论这个孩子是否和自己有血缘关系。
然而,这份自以为是的心意,在看到弟弟傅砚辰频繁出现在老巷口,第一次生出了细碎的裂痕。
他想,他确实有点自作多情。
到了此刻,傅砚允再次把“血缘是否匹配”的纠结抛到了脑后。
只要一想到这孩子是沈栖辛苦怀胎十月,又一个人熬着日夜拉扯大的孩子,想到她身上流着和沈栖同源的温度,他心里的所有防备和疏离,就全化成了一股软意,连看向沈之初的眼神里,都浸满了化不开的温柔。
傅砚允从前从未细想过血缘的联结能奇妙到这种地步。
他面前的沈之初,和他是如此的相像。从眼尾那道浅淡的上挑弧度,到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峰,每一处细节都和他的轮廓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这份相似浓烈到根本不需要任何鉴定流程佐证,所有人一目了然,这就是他的孩子。
沉在思绪里的间隙,助理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
“砚总,是小傅先生的车。”林厚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方向盘的角度,他从几分钟前就注意到,傅砚辰的车跟了一路。
傅砚允闻言看了眼窗外。
那辆张扬的硬派豪华SUV像一块甩不开的影子,稳稳贴在他们车身侧方。
有一个不争的事实在傅砚允脑海里浮现。
他和傅砚辰本就是眉眼有七分相似的亲兄弟,沈之初能复刻长相,自然也能和傅砚辰的轮廓严丝合缝地对上。
这份他刚才以为独属于自己的相似,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专属标记。
“初初,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是你的爸爸?”
面对这个问题,沈之初眼睛一下子亮了,脱口而出:“因为妈妈和舅舅在说悄悄话,被我偷听到了!妈妈说我的爸爸是傅砚允,就是你呀!我和川川哥哥一起用AI找了好久好久,翻了好多好多照片,都找不到你长什么样子。可是有一天,爸爸抱着妈妈的视频被川川刷到了,我们俩盯着屏幕看了一分钟,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你是我的爸爸啦!”
沈之初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小嘴巴像机关枪似的,没完没了。
孩子奶声奶气的讲述像一支支彩色蜡笔,在傅砚允的脑海里一笔一笔涂出了段活泼生动的动画故事。
故事讲完,沈之初把小下巴抬得高高的,洋洋得意地晃了晃坐在他腿上的小身子:“爸爸,我是不是很厉害?”
“很厉害。”
“嘿嘿。”
握着方向盘的林厚,表面上全神贯注盯着前方路况,实则余光隔几秒就往后视镜扫一眼,把后座的动静收得明明白白。
他早就练出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头一回看见自家老板这副模样。
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和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强势总裁,完全判若两人。
林厚心里大为震撼的同时,也抱着吃瓜的心情。
没有人能像他一样在吃瓜的第一线,却能稳如泰山般面无表情。
直到这一刻,所有零散的线索在他脑海里串成闭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被理得明明白白。
根据门口安保的口述,沈之初是独自一个人来到集团,指名道姓说要找爸爸。
安保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就把情况上报给了前台,消息顺着内部通道一路传到总裁办,全程没有半分耽搁。
可以说,从沈之初出现在集团到见上总裁,全程用时不超过五分钟。
百分百高效率。
这个时候,想要确认沈之初是否是老板的亲生女儿,只需要一个简单的亲子鉴定。
林厚之前特意提前了解过亲子鉴定相关的功课,只需要口腔拭子、指尖血、带毛囊头发等,就能进行DNA比对。
车轮碾过巷口铺着碎砖的路面,停在老梧桐的树荫底下。
沈之初扒着车窗往外扫了一眼,立刻就认出了熟悉的场景,她连忙从傅砚允的腿上滑下来,小手还揪着他的西装袖口晃了晃:“爸爸,我要回家啦!”
傅砚允推开车门想送沈之初进巷子,刚要迈步就被小丫头拦住了。
沈之初奶声奶气地叮嘱:“你可不能跟着我进去呀,要是被谢芮干妈看见了,我偷偷找到爸爸的小秘密,就全露馅啦!”
“好。”
生平第一次,傅砚允接受一个孩子的摆布。
他点了点头,顺着她的意思停在原地:“进去吧,我在这儿看着你。”
“嗯嗯!”
小丫头蹦蹦跳跳往巷子里跑,跑出去没几步又忽然回头,把腕子上的电话手表举得高高的晃了晃,声音甜得像咬开了一颗水果糖:“爸爸,我们要随时打电话哦!拜拜!”
傅砚允略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朝她挥了挥。
“拜拜。”
正午的阳光把老巷的梧桐叶晒得发亮,碎金似的光影顺着叶隙漏下来,在柏油路面铺出一片晃悠悠的印记。
傅砚允立在车边,身形高大得像一道沉实的剪影,他的目光牢牢黏着沈之初蹦蹦跳跳的背影,看着她踩着石板路往前跑。
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眼前,可他的视线还停在原地。
他忽然晃了神,刚才那几十分钟里,他卸下所有防备的软和时刻,恍惚间竟像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幻觉。
正在这时,一道黑白相间的影子不知道从哪里突然窜出来,一只陨石边牧直冲冲地跑过来,稳稳蹲在傅砚允的面前。
它的尾巴晃得快飞起来,那副卖力讨好的模样,活像见了多年未见的亲主人。
不是别的狗,正是傅砚辰养了快三年的Max。
“Max!”
傅砚辰在后面喊得嗓子都快哑了,Max却连头都没回,完完全全忘本!忘本!
傅砚允低头看了眼Max,他当然认得它,毕竟,这是他几年前亲自送给弟弟傅砚辰的。
从小到大,傅砚允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喜好活一次”的选项。
他所有的兴趣爱好,在父亲傅斯宇的评判体系里,全是阻碍他成为合格继承人的“不必要之物”,必须被彻底清除。
他躲在书房角落画的水彩画,被傅斯宇亲手撕成碎纸片,连同整套进口颜料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他在花园里养的小兔子,被傅斯宇发现的当天,拎着兔子耳朵直接摔在大理石地面上,温热的鲜血溅了一地。
五岁生日的蜡烛刚吹灭,傅砚允攥着爸爸的衣角,小声说出自己想要一只小狗的愿望。
迎接他的,不是期待中的回应,而是傅斯宇毫无预兆的一巴掌。
“整天只知道玩乐!你还能有什么出息!”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占据了半边脸,他的脸颊很快高高肿起。
但他却不敢哭,像个犯了弥天大错的罪人,老老实实站在爸爸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他只是想要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狗。
他想不通,为什么这点小小的愿望,会换来这么大的怒火。
半夜,妈妈偷偷走进他的房间,用毛巾裹好的冰块,小心翼翼地敷在他肿起来的脸颊上。
“砚允,以后别跟爸爸提这些了,别惹他生气。”
没人跟傅砚允解释过爸爸生气的原因。
那点想要养一只小狗的念头,和他童年所有没说出口的喜好一起,被那巴掌扇得碎成了渣,乃至很多年后,他都没敢再主动提一句“我喜欢”。
然而,直到弟弟傅砚辰呱呱坠地,傅砚允才在漫长的童年里慢慢反应过来。原来那些被傅斯宇斥为“玩乐”的喜好,从来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只是他的喜欢,从来不在傅斯宇愿意支持的范围内而已。
弟弟喜欢滑滑梯,爸爸让人在家建了一个小型的游乐场;
弟弟喜欢捉迷藏,爸爸让家里所有的佣人陪着他玩闹;
弟弟喜欢弹钢琴,爸爸让他自己挑选喜欢的品牌。
傅砚允时常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往下看,听着楼下传来的笑闹声,那些热闹像一层密不透风的泡泡,把他严严实实隔在外面。
年岁渐长,他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想要一只小狗都要小心翼翼看父亲脸色的孩童。
三年前,他彻底把傅氏集团的权柄攥进手里,成了旁人眼里杀伐果断的掌权人。
那天,他站在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整座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忽然就生出一阵空落落的茫然。
他一时之间分不清自己往前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傅斯宇挂在嘴边念了一辈子的“出息”?
还是只为争一口气,反抗那道压了他整个童年的父权阴影?
同样是三年前。
傅斯宇主动来寻求傅砚允的帮助。
这位一辈子在他面前端着威严架子的父亲,难得露出了失态的慌乱,说远在美国的傅砚辰被一群不三不四的混混缠上,彻底断了联系,连当地的华人圈子都打听不到半点消息。
整个傅家上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傅砚允当天就放下了手里所有的过亿项目,连夜包下私人专机飞往美国。
他动用了自己多年来在海外商界布局的所有关系,甚至托了当地的政要朋友出面协调。
花了整整七十二小时,才在边境的一个私人俱乐部里找到醉得不省人事的傅砚辰。
傅砚辰见到自家大哥的那一瞬,还傻乎乎地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晃着手里的半罐啤酒傻笑:“哥!你怎么来了呀!我在这里认识了好多超有意思的朋友,他们还说带我去海边的私人派对,比家里好玩一百倍!”
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活脱脱就是被人卖了,还攥着对方的钱帮着数得明明白白的样子。
傅砚允看着他这副被保护得一无所知的蠢样,扬手就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巴掌,力道大得让傅砚辰瞬间僵在原地,醉意散得一干二净。
接着,身后跟着的保镖立刻围上来隔开所有人,傅砚允攥着弟弟傅砚辰的手腕把人从这群不怀好意的人手里捞出来,一路直接送上专机飞回了国内。
本质上,傅砚辰的本性从来都不坏。
他的世界纯粹得像一张白纸,被傅家所有人捧在手心护着,他连“求而不得”是什么滋味都没体会过,更不知道人心隔肚皮的算计。
傅砚允时常觉得,弟弟就像是被养在温室里的宠物犬。无论对他如何打骂冷眼,可转个头,他又会朝你摇着尾巴。
Max其实是傅砚允完全没预料到的相遇。
那日雨势滂沱,车子在路口等红灯,他不经意间瞥向街边的宠物店橱窗,一眼便望见笼中扒着栏杆的那只陨石边牧。
鬼使神差地,他让林厚把车停在路边,去买下那只狗。
可等小狗被抱上车,傅砚允才闻到它身上散着的淡淡腥臊,还有四处飘飞的细软绒毛。
洁癖作祟,他戴上一次性手套,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五岁那年被一巴掌扇碎的愿望,在他三十岁前夕,终于被他自己攥在了手里。
可真正触碰到的瞬间,却没有半分预想中的欢喜。
没过多久,弟弟傅砚辰偶然见到这只可爱的小狗,缠着想让大哥把它交给自己养。
傅砚允平时公务缠身,虽能给Max优渥安稳的生活,却无法时时相伴左右。
最终,他还是把Max交到了傅砚辰手里。
傅砚辰攥着狗绳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结结实实往Max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瞎跑什么呢!没看到路上车来车往的啊!万一被撞到怎么办!”
可挨了一下的Max连耳朵都没动一下,尾巴都没分给身后的傅砚辰半分,蓝色的眼睛直勾勾黏在傅砚允身上。
傅砚允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这只已经长到半人高的大狗身上。
它早已经不是当年那只小狗了,肩背的毛发亮得像浸了光,像小骏马。
傅砚允轻唤了一声它的名字:“Max。”
话音刚落,Max立刻兴奋地晃起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软声,爪子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猛地刹住脚。
它像记得傅砚允有洁癖,明明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往他怀里蹭,却硬生生把那股冲动憋了回去。
许是今天巷口的阳光太暖,傅砚允的心情也跟着松快了些,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Max毛茸茸的脑袋上,指尖顺着它顺滑的头顶毛发抹了一把。
“乖,站好别动。”
刚才还兴奋得浑身发颤的Max瞬间定在原地,尾巴都刻意放慢了晃动的幅度。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乖乖站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一旁的傅砚辰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是,他养了三年的狗子,看到沈之初那个小屁孩热情就算了,怎么看到他这个冷酷的大哥还是那么热情啊!
臭Max!到底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下一秒,大哥傅砚允声音不高,却带着他独有的压迫感传来:“砚辰,过来,我有话问你。”
刚才还在吃醋的傅砚辰,瞬间就和脚边的Max同步了动作,老老实实低着头,一步一步蹭到傅砚允面前站定。
与此同时,林厚给傅砚允递上湿纸巾。
傅砚允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Max脑袋的指节,周身的气压却在这几秒里沉得像山雨欲来的阴天。
他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傅砚辰,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你和沈之初,是什么关系?”
“啊?”
傅砚辰一时脑子发懵。
这是什么没头没尾的奇葩问题啊?
他难道不是沈之初的叔叔?
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难道说,初初没有告诉大哥自己是他的女儿?
同样的问题,傅砚允自认不需要再说第二遍,毕竟谁都能听得懂人话。
见傅砚辰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傅砚允又问:“是你带沈之初来找我的?”
这话傅砚辰是真的没法接,他可是拍着胸脯跟沈栖保证过,绝对不把实情告诉大哥,现在要是松了口,回头沈栖非得跟他绝交不可。
傅砚辰缩了缩脖子,软着声音求饶:“哥,你别再问我了好不好……”
“行,你现在回老宅,一周不允许出门。”
“哥!!不要哇!!”
*
沈栖在南州的工作,远比预想中更为棘手。
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这类歌唱类综艺,身份并非台前歌手,而是负责编曲改编的作曲人。
节目录制虽要等到明天才正式开始,可各项筹备工作今天便已全面铺开。
光是相关研讨会议,就一直开到深夜十点才散场。
沈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酒店,刚躺在床上,谢芮发消息给她,说初初拿着平板等了快两个小时,就等着她忙完工作打视频连线。
一整天没见到妈妈的沈之初,从傍晚吃完饭就守在平板前,不管谢芮怎么哄都不肯先去睡觉,哪怕等到眼皮打架也不肯闭眼。
视频刚接通,沈之初软萌的小脸一下在镜头前凑得极近,粉嘟嘟的小嘴唇几乎要贴到屏幕上,两团软乎乎的婴儿肥鼓着,看得沈栖这个当妈的心尖都化了,恨不能直接穿过屏幕凑上去,在那软嫩的小脸上狠狠啃上一口。
“妈妈,你今天的工作顺利吗?”听筒钻出孩子蜜一般的声线,温柔缠人,轻轻裹住耳朵。
沈栖攒了一整天的疲惫瞬间像被风吹散了大半,她趴在床上,把下巴贴在柔软的枕头上,对着镜头故意垮下肩膀,带着点撒娇似的语气说:“怎么办呢,妈妈今天的工作不是很顺利呀。”
“妈妈,你遇到什么难题啦?”沈之初像个小大人似的,想帮妈妈解决烦恼。
沈栖挑了点简单易懂的说:“妈妈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有点不适应。”
“我懂了,就像我第一次去幼儿园一样,全是不认识的小朋友和老师,感觉怕怕的。”
“是的呢!”
“没关系的妈妈,过几天就好了!”
沈栖当然清楚孩子解决不了她的问题,可只要看见孩子的那一刻,所有沉甸甸的烦忧竟奇异地烟消云散。
沈之初软乎乎地安慰她:“妈妈,不要丧气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把我画的太阳送给你,你明天就会有超超超多好运!”
“嗯嗯,初初你要早点睡觉哦,都十点多了,你还在长身体呢,明天不要再那么晚睡了,知道吗?”
“知道啦,妈妈拜拜。”
“宝贝拜拜。”
视频一挂断,谢芮便拿开沈之初手里的平板,柔声哄她睡觉。
其实这个点,沈之初早就困得不行,根本不用多哄,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等她睡熟,谢芮细心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出房间,才回到电脑前继续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手机上有一通梁司弘的未接来电,她选择直接忽略。
可谁都没料到,谢芮刚走出房间没一会儿,原本睡得一动不动的沈之初,忽然就掀开了眼睫,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夜里睁得圆圆的,仿佛半点睡意都没了。
她先支着小身子听了好半天门外的动静,确认谢芮干妈已经在书房忙起来,才悄咪咪地伸出小手,把放在床头柜上的电话手表捞进怀里。
沈之初捂着头躲在被窝里,翻出了今天记下的号码,点击拨通。
电话刚接通,她压着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喊:“爸爸!是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