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菡推开总裁室厚重的隔音门时,傅砚允正靠在椅背上,听市场部负责人拆解下个月的核心项目预案,整个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橙香薰味。
作为跟了他五年的首席秘书,余菡比谁都清楚哪些事能碰,哪些事必须压到后面,若非十万火急,她绝不会贸然打断一场高层汇报工作。
傅砚允抬眼看向她,向来没什么波澜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浅淡的疑惑,等着她说明来意。
余菡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办公桌旁,刻意侧身避开对面的负责人,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砚总,前台刚报上来,大厅有个独自来的小女孩,自称是您的女儿,名字叫沈之初。”
沈之初?
几乎是一瞬间,傅砚允的神色沉了下去:“人现在在哪?”
“就在一楼大厅,我们暂时安排在侧边休息区了。”
“没有大人跟着?”
“确定是一个人来的。”
傅砚允几乎是脱口而出“把她带上来”,可话到嘴边忽然卡了半秒,直接推开椅子起身,“不用,我自己下去。”
市场部负责人不明所以,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简单,连忙起身先暂停工作汇报。
从顶楼总裁室直达一楼,全速下行的电梯原本连二十秒都用不了。
今天这一段再熟悉不过的下行路线,每一秒都像在傅砚允的神经上慢半拍地碾过。
密闭的轿厢里,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电梯镜面旁,傅砚允一身剪裁妥帖的深色西装,肩线绷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旁人看不透的平静。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早已搅成了一团乱麻。
无数个疑问撞在一起,他完全想不通,为什么沈之初会孤零零出现在公司?还张口就说自己是他的女儿?
是谁让她这么做的?
她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女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些盘旋在傅砚允脑子里的无数疑问,本以为只要见到沈之初就能全部揭晓答案。
然而,在看到沈之初这张几乎和自己复刻般的脸时,他的大脑竟然停止了运转,一片空白。
在场没有一个人能想到,一向运筹帷幄的总裁,此刻心里的波澜像被狂风卷乱的棋盘,他下了十几年从无错子的局面,在这一刻彻底乱了章法。
听见开门的轻响,沈之初叼着半块前台刚给的橘子糖就转过了头,视线和傅砚允对上的那一秒,她连糖都忘了嚼,“咚”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小脸蛋涨得红扑扑的,一脸兴奋地就往他的方向走了半步。
这其实不是沈之初第一次见傅砚允。
早在医院那次,她迷迷糊糊被他抱着找妈妈,她到现在都还记得。
后来自从知道他是自己的爸爸,只要妈妈不在身边,她都会拿平板偷偷打开收藏的视频,视频里的男人永远穿着笔挺西装,在发布会上从容开口,那是她偷偷存了好久的“爸爸影像”。
可真的站在离“爸爸”不到三步的地方,沈之初忽然就攥紧了衣角,小脸蛋蹭地一下更红,莫名生出点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
尤其看见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眉眼冷得像结了层薄霜,她瞬间觉得自己像偷偷跑出门闯了祸的小屁孩,刚才鼓得满满的勇气,像被扎了个小口子的气球,“咻”地一下就泄得软塌塌的。
那声在来的路上偷偷练了几十遍的“爸爸”,此刻卡在喉咙里,像含了颗温吞的糖。
沈之初张了张嘴,却怎么都没能把那两个字送出来。
休息室里没留多余的人,只有前台和安保一直守着孩子。
眼前这阵仗,大家心里也捉摸不透是什么情况,只是心底的八卦小火苗早烧得噼啪作响。
傅砚允精准捕捉到了沈之初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原本绷着的下颌线缓缓松了下来,抬眼示意休息室里剩下的人都先退出去。
同一时间,“集团闯来个小丫头找爸爸”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顺着楼层茶水间、工位群一路疯传。
“惊天大瓜!!一楼大厅有个小女孩来找爸爸!”
“那又怎么了?”
“女孩子找的爸爸是砚阎王!”
“真的假的?”
“真的!据说女孩子和砚总长得一模一样!”
“我去?这要是真的,简直比上周的百亿项目落地还炸!”
“有照片吗?想看看。”
“人现在就在一楼的休息室,想看可以去那里看。”
可谁敢去老板跟前当面八卦?
这时的林厚正在处理老板刚布置的收尾工作,指尖刚点下保存键,放在手边的内部工作机就开始疯狂震动,消息提示音连成了一片。
等他点开一看,这才发现这个大瓜。
林厚二话不说,连忙起身下楼,连外套都忘了拿。
*
休息门轻轻合上。
暖调的灯光把整间屋子裹得安安静静,偌大的空间里就只剩傅砚允和沈之初两个人。
傅砚允脚步放得极慢,一步步走到沈之初跟前。
没有居高临下地站着,而是缓缓俯身,单膝落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刚好和小小的她平视。
这也并不是傅砚允第一次面对沈之初,早在医院那次,孩子虽然一直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就是这双和他如出一辙的眼眸,让他没来由地失了神。
按照沈之初的身高和体重,傅砚允大致判断她不过三岁左右。
从这个年纪推算,怎么都不可能是他的孩子。
所有的可能性逐一排除,剩下的答案十分清晰。
唯一的可能是,这孩子是傅砚辰的。
傅砚允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眼前的沈之初没戴口罩,一张白皙精致的小脸完完整整露在暖光里。
她穿一条奶白底的小碎花吊带裙,头顶的双马尾松松垮垮却格外灵动,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站在那里攥着小裙摆。
很有意思的是,沈之初的五官长相几乎找不到和沈栖重合的地方,可她抬眼时那股漫不经心的淡然,连紧张时悄悄抿唇不吭声的小性子,都和沈栖的气质复刻得一模一样。
仿佛此时此刻站在傅砚允面前的,是幼年时的沈栖。
“沈之初。”
傅砚允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冷硬,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短暂停顿后,又试着用更软的语调,轻轻喊出那个小名。
“初初。”
沈之初听见他的叫唤,懵懵地“嗯”了一声,小身子下意识就想往后躲。
说到底,傅砚允执掌着偌大的集团,周身常年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肃冷气场,并不是随便就能让人放松下来的平易近人模样。
而沈之初,不过是一个四岁半的幼童,哪怕天不怕地不怕,这也是她第一次认亲,心里难免忐忑不安。
就在沈之初的脚后跟刚碰到冰凉的玻璃桌沿时,傅砚允已经先一步伸手,稳稳攥住了她细白的小胳膊,稍一用力就把孩子带到自己怀里。
男人身上带着点浅淡的草木混着柑橘香的温度,完完整整把她裹住,像一个天然的安全屏障。
沈之初的鼻子忽然就泛了酸,她把发烫的小脸深深埋进他的西装面料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感受着这个从来没拥有过的,宽大又安稳的怀抱,闭着眼睛软乎乎地嘟囔:“爸爸,我终于找到你了!”
沈之初的声音带着点湿意的委屈,这声猝不及防的“爸爸”撞进傅砚允耳朵里,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手掌放轻力道,一下下轻轻拍着沈之初瘦小的后背,低声问她:“初初,你刚才叫我什么?”
沈之初仰起小脑袋,鼻尖还泛着点红,和他近在咫尺面对面。
她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浸了光,一脸笃定地又脆生生喊了一遍:“爸爸!”
“初初,不能随便乱喊别人爸爸,知道吗?”
沈之初却认认真真点着小脑袋:“我知道呀!可是叔叔,你就是我的爸爸呀!”
面对小丫头这股天马行空的无厘头,傅砚允确实无法招架,可心底却半点都不觉得烦,反而格外享受这独属于他们的安静时光。
他伸手把沈之初抱起来,两人一起坐到旁边的沙发上。
傅砚允从来没设想过自己会有个孩子,更别提和孩子相处。
他见过太多商场里的人情冷暖,早就默认自己是个凉薄到骨子里的人,连亲人的温暖都捂不热他半分,更别说对着一个陌生小孩生出什么柔软的情绪。
可当沈之初软乎乎的小手攥住他的西装衣角,抬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喊他爸爸的瞬间,他那颗向来冷硬的心脏,忽然就软成了一团棉花。
等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终于慢慢沉落,傅砚允指尖轻轻蹭了蹭小丫头的脸颊,目光落在那张和自己几乎复刻的小脸上,再次开口确认:“初初,你今年几岁了?”
“我已经四岁半了呦!”沈之初晃了晃扎着蝴蝶结的双马尾,小脸上满是“我已经是大孩子”的骄傲。
“你知道自己的出生日期吗?”
沈之初先是懵懵地摇了摇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说:“我的生日是9月28日!”
9月28日……
这几个字像带着滚烫的温度,在傅砚允脑海里重重撞了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顺着日期往回倒推,每一步推算都精准踩中了他记忆里的某个节点。
一股迟来的激动从心口慢慢漫上来,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悄悄泛起了微麻的颤意。
“初初,你是一个人来找我的?”
沈之初想了想,知道不能出卖叔叔,于是立刻乖乖点了点头:“嗯!”
“怎么过来的?”
“我……”沈之初不会撒谎,眨巴着无辜的双眼看着傅砚允。
傅砚允换了个问题:“那你妈妈现在在哪里?”
“妈妈飞到另外一个城市工作去了,三天后才能回来。”
“所以,不是妈妈带你过来的?那是谁带你过来的?”
“是叔……”沈之初说到一半发现自己说漏嘴,连忙用双手捂着小嘴巴。
傅砚允不再咄咄逼人,继续问:“妈妈知道你一个人过来找爸爸吗?”
“妈妈不知道。”沈之初凑到傅砚允耳边,神神秘秘地说,“爸爸,我是偷偷出来找你的,千万不能让妈妈发现。”
“为什么怕她知道?”
“妈妈说了事不过三!”沈之初吐了吐小舌头,“我这是第三次偷偷跑出来找你,被她抓到就要挨揍打屁股啦!”
傅砚允缓缓点头,胸腔里的心情像坐了一趟没有任何预兆的过山车,从最初的错愕到后来的软意,再到此刻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酸涩,大起大落的情绪让他久久没法平静。
第一次,他在医院撞见沈之初在找妈妈;第二次,他在巷子口撞见找沈之初的沈栖。
这两次,难道都是沈之初在找爸爸?
傅砚允到现在都没捋清所有前因后果,无数细碎的疑问像小泡泡似的在脑海里盘旋,连指尖都带着点没散的麻意。
或许,答案已经清晰,只是他不敢去确认罢了。
“爸爸,你要跟我拉钩,答应我保守秘密哦!”
“好。”
说着,沈之初抬起软乎乎的小手,先和傅砚允勾了勾手指。
孩子的手指是那么的小,细得像刚抽条的嫩柳芽,软得像一团刚揉好的棉花糖,仿佛用力了就会弄坏。
接着,沈之初晃了晃手腕上印着小兔子图案的粉色电话手表,说:“爸爸,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呀?我存进手表里,以后趁妈妈不在家,就能偷偷给你打电话啦。”
小小的电话手表,沈之初操作流利。
傅砚允看着她认真的模样,鬼使神差地报出自己的私人号码,沈之初立刻就记了下来。
“好啦,我现在要回家吃饭啦,不然谢芮干妈在家等不到我,该急得团团转了。”沈之初晃了晃扎着蝴蝶结的双马尾,小身子在他怀里轻轻挣了挣,要从他的臂弯里下来。
“爸爸,你能送我回家吗?”
“可以。”
*
林厚一直等在休息室门口,门一开,他立刻收敛起所有多余的表情,侧身站得笔直,等着傅砚允的指令落下来。
“备车,去老城区的梧桐巷口。”
“好的,砚总。”
林厚抬眼的瞬间,第一次看清了沈之初的正脸,那张小脸和老板几乎复刻的重合度,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电梯直达负一楼,林厚坐进驾驶位发动车辆,余光扫过后视镜,清晰看见傅砚允始终把沈之初稳稳抱在怀里。
正在这个时候,沈之初腕上的小兔子电话手表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她看到来电显示是“妈妈”,连忙把小手指竖在粉嘟嘟的嘴唇前,对着傅砚允用力比了个“嘘”的禁声手势。
傅砚允的心情竟然没由来紧张了起来。
他倒也没半分不耐,顺着小丫头的心思配合着这点幼稚的小举动,宽大的掌心轻轻覆在她软乎乎的发顶,指尖小心翼翼避开她扎得整齐的蝴蝶结。
他心里其实还没完全把所有线索捋顺,也没法百分之百笃定自己就是沈之初的亲生父亲。
可就在指尖触到她软发的这一刻,他自然而然地代入了“爸爸”这个身份。
像是刻在骨血里与生俱来的本能,要把孩子好好护着,把所有没来得及给出去的疼爱,全都塞到她的小手里。
很快,沈之初的电话手表扩音传出沈栖的声音:“初初,你现在在干嘛呀?”
沈之初有些慌乱地回答:“我……我在想妈妈!”
“呜呜,妈妈也在想初初呢。”沈栖说,“妈妈刚刚落地,坐了好几个小时的飞机,好累哦。”
“妈妈好辛苦呀,要赚钱钱养初初。”
沈栖说:“妈妈辛苦也是自己的选择,因为妈妈要工作,不是因为初初才这么辛苦的,初初千万不要这么想。”
“嗯嗯,那妈妈也不能太累着自己了呦。”
“好的,初初你这几天一定不要给谢芮干妈惹麻烦,也不能吃太多的垃圾食品,知道吗?”
电话里沈栖的声音顺着扩音清晰淌出来,清透的音色裹着点漫不经心的软意,一字一句都像带着温度,结结实实落在傅砚允的心上。
这一刻的沈栖,好像并不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在和沈之初说话,而是一个邻家姐姐。
而他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那段被工作填满之外的时光,曾有一段时间,他们似乎也经常这样打电话。
一通没头没尾的电话,经常稀里糊涂就打了一个多小时。
那时候,她忙着自己的毕业论文,他忙着夺权。
他话不多,但她却有说不完的话。
沈栖一直以为,像傅砚允这种身居高位的人,这辈子都该是被光环裹着,是永远不可能有烦恼的。可她自己的生活却像被按了加速键的乱线团,乱七八糟。
她说自己想找个人说说话,可一时之间不知道找谁吐苦水。
他说:“你说吧,我听着。”
“好呀。”于是她断断续续地讲,末了,问他:“傅砚允,你还在听吗?”
“在听。”他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从导师打回的第三版论文改到崩溃,到楼下便利店新出的草莓冰淇淋太甜,连食堂阿姨今天多给了她一块排骨这种小事,都能翻来覆去说半天。
“好吧,居然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了,明天再跟你聊吧,先拜拜了。”
——“妈妈拜拜!”
通话到最后,沈之初说完指尖飞快按断电话,整个人还在微微喘气,像刚跑完一场百米冲刺。
傅砚允轻拍孩子的后背,问她:“为什么要骗妈妈?”
“因为,我不想让妈妈伤心。”
“可是如果妈妈知道你在骗她,她不仅会伤心,还会生气。”
“那怎么办呀?”说着沈之初忽然仰起小脸,大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傅砚允,认真得连小眉头都轻轻皱起来:“爸爸,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欺负过我妈妈吗?”
怎么算欺负?
这几个字刚在脑子里转了半圈,傅砚允的喉结就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那些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的荒唐画面,毫无预兆地闯了出来。
是很多年前那个夏夜,他把人按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指腹蹭过她泛红的耳尖,她软着身子推他,力气小得像挠痒;
是落地窗前的他从身后圈住她,把她整个人锁在自己和冰凉的玻璃之间,她气呼呼地回头瞪他,眼尾红得像沾了胭脂;
甚至是阳台吹着晚风的护栏边,他扣着她的腰不让她逃,她急了就低头狠狠咬在他的肩颈处,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咬完还鼓着腮帮子骂他,说他总变着法子欺负她。
可是怎么办呢?
他好像总是控制不住。
一时之间,傅砚允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孩子这个问题。
可作为一名运筹帷幄的商人,他习惯性化被动为主动:
“初初,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是你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