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这个人身上有一种魔力,让所有人都“怕”她。
明明她个头不算高,瘦瘦小小的,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但凡和她接触过就知道,她骨子里刻着锱铢必较,不让自己吃亏就算了,遇上强权和欺负人的事,永远是第一个冲上去出头的。
那年高一开学没多久,沈栖在学校的林荫道上撞见几个高年级男生堵着一个女生索要联系方式。女生面露不悦并明确表示拒绝,却仍被几人堵得无路可走。
周围的学生全抱着明哲保身的心态快步走开,没人愿意趟这趟浑水。
唯独沈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沈栖上去就把那个被堵的女生拉到自己身侧,抬眼看向几个男生,声音清亮有力:“同学,要不要帮你报警?”
几个学长当即就放狠话让她别多管闲事,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沈栖丝毫没有退让,微微抬着下巴与他们对峙,条理清晰地开口:“你们现在堵着人不让走,还故意刁难,往轻了说是校园霸凌,往重了说这是胁迫他人,已经够得上违法了。大不了闹到教务处闹到派出所,我看最后丢学籍的是谁,谁怕谁啊?”
几个人看势头不对,加上本就理亏,转身走了。
而被沈栖护在身后的女生就是谢芮。
那天之后,两个人成了过命的交情。
当妈以后,沈栖锋利的棱角确实收敛了不少,平日里看着依旧是那副软和无害的模样,很容易让陌生人放下戒心。可女儿是她唯一的底线,但凡有人伤害初初,她会倾尽所有与之抗衡,哪怕鱼死网破。
从巷口出来拐个弯,过一条铺着梧桐落叶的马路,就是这片居民区的中心公园。
一入夜这里就成了整条街的人气聚集地,沿街的地摊依次支起暖黄的灯,儿童游乐区的音乐声飘得很远,连空气里都裹着淡淡的烟火气。
沈栖脚步没停直接走到公共游乐区,目光飞快扫过滑滑梯周围的人群,左右确认没见到沈之初和傅砚辰的身影,打电话过去:“人呢?我怎么没见到你们?”
傅砚辰故意装出疑惑的语气反问:“我正想问你在哪儿呢?我在游乐区入口站半天了,也没瞅见你人影啊?”
“我就在你说的滑滑梯这儿。”
“那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呀?”傅砚辰脑子转得飞快,当场编出个天衣无缝的借口,“我说的是商场里要VIP才能进的室内儿童乐园,可不是小区公园这个露天游乐场。”
沈栖的脚步顿住,瞬间反应过来不对劲:“傅砚辰,你耍我是不是?”
“我的栖姐,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耍你啊!初初有洁癖的,我哪敢带她去公园的露天游乐区啊。”
“那你让初初接电话。”
“这可就为难我了。”傅砚辰故意拖长了语调,装出为难的样子,“初初一个人进女卫生间了,我总不能闯进去把她拉出来接电话,这像什么样子。”
“那等她出来了,让她接。”
“她在拉大便呢!也不知道要多久。”
沈栖蹙眉:“你说话能不能文明点?”
“大便就是大便,还能怎么说?”傅砚辰轻哼,“你心是脏的,看什么都脏。”
“神金。”
不对劲,很大的不对劲。
可沈栖一时半会儿又抓不到破绽,只能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就回来了,你在家等着我们就行了。”傅砚辰发着牢骚,“真的是,我又不对初初做什么,你防我跟防贼似的,有必要吗?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靠谱?”
“防的就是你这个不靠谱的!快回来!初初到时间洗澡睡觉了!”
“晓得咯晓得咯!”
傅砚辰这边刚按断和沈栖的通话,后背那点虚惊的汗还没干,几乎是秒速拨通了大哥傅砚允的电话。
“哥,到哪儿了呀?栖姐在催了。”
傅砚允修长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平稳:“快到了。”
“我在路口的指示牌这儿,一会儿你把初初交给我,可别让栖姐看到了。”
“嗯。”
从市中心商场到巷口本来就没多远,顺畅的话连十分钟车程都用不了,所以傅砚允倒是不慌不忙的,甚至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都透着点漫不经心的稳。
说到底,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份试探,忍不住去想,倘若沈栖知晓他早已清楚自己是初初的亲生父亲,会是什么反应?
她真的打算瞒他一辈子吗?
让他永远错过参与她们人生的机会吗?
她到底为什么那么厌恶他?
难道她还爱着傅砚辰?
“初初,快到家了,马上要见到妈妈了。”傅砚允抬眸看向后视镜里的初初,眉眼都温和不少。
沈之初一听说妈妈回来了,兴奋地在儿童座椅上手舞足蹈。她身旁还放着好几样礼物,今晚收获不少。
“爸爸,你一定要帮我把礼物交给川川哥哥呦!他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好的,爸爸答应你。”
话音刚落,沈之初突然歪着小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爸爸,你上次还有个问题没有回答我呦。”
傅砚允疑惑:“什么问题?”
“你欺负过我妈妈吗?”沈之初的小脑袋歪了歪,“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妈妈每次碰到难回答的问题,她就会转移话题。”
傅砚允的呼吸轻轻滞了半秒,生平头一次,竟然被一个孩子弄得哑口无言。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想的问题和孩子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初初,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傅砚允反问。
“因为川川哥哥说,爸爸欺负过妈妈,所以妈妈才不要爸爸的。”
傅砚允抬眼往巷口望,远远就看见傅砚辰正探着半个脑袋,在指示牌旁边踮脚张望。
他轻轻踩下油门,把车稳稳停在傅砚辰身边。
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前,沈之初突然凑到他面前,小手扒着座椅靠背,认真地对着他说:“爸爸,你回去仔细想想这个问题,下次见面一定要回答我。”
“好。”
车门外,傅砚辰左右飞快扫了一圈,确认巷口没有沈栖的身影,立刻一把拉开后排车门,把沈之初从里面抱出来。
动作鬼鬼祟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偷小孩。
“好了,哥,我带初初进去了,你快走吧。”
“嗯。”
傅砚允神色晦暗,想拦着,却发现自己没有资格。
谁料,傅砚辰抱着沈之初没走两步,不远处就有人朝他喊:“傅砚辰!我在这儿!”
“是妈妈!”沈之初耳朵尖得很,瞬间从他肩膀上探出头。
傅砚辰一个激灵,脚步一顿。定睛一看,眼前的人不就是沈栖嘛!
一瞬间,他后背一层冷汗冒出来,连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刚才光顾着躲人,完全没注意沈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什么。
祖宗保佑,他已经为了这个家付出太多了!
沈之初小手紧紧圈着傅砚辰的脖子,小脑袋凑到他耳边,用气音小声问:“叔叔,你在害怕吗?”
傅砚辰咬着牙轻声说:“被你妈妈发现我带你见爸爸,她会杀了我的。”
“别怕别怕,我会保护叔叔的!”沈之初一本正经地说,“还有,妈妈不会杀人的,她上次连踩死一只蟑螂都要跳起来,你放心吧!”
“谢谢你的安慰。不过,你妈居然怕蟑螂吗?哈哈哈,我还以为她天不怕地不怕呢!”
“对呀,还是我把蟑螂的尸体捡起来扔垃圾桶的呢!”
“哇,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小意思啦。”沈之初可不怕蟑螂,她还看过科普,知道蟑螂可以当药材呢。
正说着,沈栖径直走了过来,见两个笑得开心,跟着问:“你们在说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
傅砚辰故意阴阳怪气逗她:“说你怕蟑螂呢!”
沈栖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沈之初立刻张开胳膊大声喊:“妈妈!我超级想你!”
“呜呜,妈妈也想初初啦。”沈栖的语气瞬间软下来,伸手把孩子从傅砚辰怀里接过来,指尖蹭了蹭她软嫩的小脸,挑眉问,“叔叔带你去买新玩具啦?”
沈之初只是嘿嘿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一双机灵的大眼睛悄悄转向傅砚辰,二人不动声色对视一眼,藏着共同的小秘密。
傅砚辰松了一口气,跟着说:“放心吧,初初跟着我这个亲叔叔可不会吃亏。”
沈栖左看右看,都觉得傅砚辰这个人今天怪怪的,可具体又说不上是哪里。于是转头问沈之初:“初初,叔叔刚才带你去哪里啦?”
“我刚才在商场里。”
“还去了别的地方吗?”
沈之初摇摇头:“没有啦。”
小丫头说话滴水不漏,没对妈妈说谎,但也没有多说。
沈栖不再起疑心:“时间不早啦,妈妈带你回家洗澡澡。”
“好耶!”
傅砚允的车子静泊在不远处浓密的梧桐树荫里,车窗半落,他独自坐在驾驶位,将眼前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路灯晕开暖黄光线,把相拥的母女二人勾勒出一层柔和朦胧的剪影。
心底翻涌着难以按捺的冲动,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下意识就要推开车门走下去。
想走到她们身前,想坦诚告诉沈栖,所有的真相他早已全部知晓。
可最后,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压下了这股莽撞的念头。
直到母女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深处,傅砚允才推开车门走下。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斜倚在车身边缘,晚风拂过,眼底积压许久的复杂情绪再也藏不住。
*
卧室暖灯柔和,沈栖靠在床头,低声给怀里的沈之初讲着睡前故事。
洗完澡的沈之初穿着宽松柔软的纯棉睡衣,长发松松散下来,褪去了白日的俏皮活泼,整个人乖乖地窝在沈栖怀里,乖巧又温顺。
听着听着,沈之初忽然开口,认真发表自己的看法:“妈妈,我不喜欢《牛郎织女》的故事。”
沈栖微微一顿,柔声询问:“为什么呀?”
“牛郎是小偷。”沈之初皱着小小的眉头,语气满是不赞同,“他偷偷拿走了小仙女的衣服,害得小仙女回不了天上,小仙女一定特别难过,特别想家。”
沈栖闻言一怔。
世人向来称颂牛郎织女的佳话,是浪漫良缘,她也从没有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这个耳熟能详的故事。
可孩子纯粹又通透的视角,总能跳出固有的思维,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人豁然开朗。
沈之初仰着稚嫩的小脸,继续认真说道:“小仙女留在人间,每天都要洗衣、做饭、带孩子,辛辛苦苦的,哪里有在天上自由自在的好呀。妈妈,我说的对不对?”
沈栖无法反驳:“你说得……倒是一点毛病都没有。”
沈之初小身子坐直了一点,继续补充:“而且他偷了别人的东西,大家怎么还说他是好人呀?要是在幼儿园里,谁偷偷拿走别人的小裙子,老师肯定要批评他的!小仙女才不要留在人间受苦,她应该飞回天上去,找自己的仙女妈妈,每天都穿漂亮的新裙子,吃甜甜的云朵棉花糖!”
这话瞬间点醒了沈栖,她立刻附和:“没错!牛郎太自私了!他最爱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这个故事把小仙女写得太恋爱脑了,根本不对!”
“哈哈,初初连恋爱脑这个词都知道啊?”
“当然!我可什么都知道!”
夜深,卧室里的小夜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沈栖刚给沈之初掖好被角,余光瞥见床头柜上那只粉色电话手表,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玩偶旁边。
她拿起电话手表,指尖刚按下去,屏幕只亮了半秒,就跳出来一个红色的低电弹窗。
于是转身翻出抽屉里的磁吸充电线,把手表吸上去充电。
一层薄薄的电量阻隔,堪堪护住了沈之初和傅砚允私下通话的秘密,险些就被沈栖察觉。
谢芮推开院门回来的时候,沈栖刚哄完沈之初睡下。
小家伙今晚特别听话,她一个故事刚刚说完,就发现她沉沉睡着了。
“你回来啦?”沈栖关上房门走出来,一并观察谢芮的神色,“你没事吧?”
谢芮摇头:“介意我在这里抽烟吗?”
“不介意。”沈栖往院子的方向走,眼底带着点无奈的叮嘱,“但是提醒你,少抽点。”
谢芮点了点头,跟着走到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的电子烟。
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的烟瘾,总是习惯性吸几口,说多大的隐倒也没有。
沈栖也在凳子上坐下,问:“你和梁司弘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他就是个神经病。”谢芮蹙眉,“竟然想炮友转正。”
“你不愿意?”
“他管太多了,占有欲太强!连我和客户多说一句话都要监视。”
沈栖:“啊?”
“二十五岁还是个老处男,被我破个处就上头了,缠了我好几年。我要分开,他就要死要活的,还要跟我一起下地狱。”谢芮重重吐出一口烟圈,语气不耐,“我真服了,我赚了那么多钱,还没潇洒够呢。他就是个疯子,要死自己去死,非缠着我干什么,我真受不了。”
“……”
槽点密密麻麻堆了一堆,沈栖一时竟无从开口评判。
谢芮嘴里这个梁司弘,真的是她在新闻报道里见过的那个人吗?
镜头里的他斯文温和,待人谦和有礼,常年投身慈善,一副温柔良善,处事周全的模样。
救命,好幻灭,完全没有办法直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