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烧烤准备好,沈栖搬着小板凳乖巧坐好,准备听闺蜜的那点八卦。
谢芮和梁司弘之间的纠葛,说来其实简单。
故事要追溯到五年多前。
那时谢芮还在申城念大四,但研究生的录取通知就已经握在了手里,院校是自己家乡的海城大学。
毕业前夕的散伙局,室友们带着她钻进了闹市区的一家酒吧,震耳的电音裹着酒精的热气撞在人身上,舞池里的人影晃得人眼晕,她端着一杯莫吉托往吧台边一靠,抬眼就撞见了那个独自坐着的男人。
男人生得一副极精致的皮相,冷白皮,细框金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衬得眼尾的弧度格外柔和,一身挺括的白衬衫连褶皱都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三分之一处,露出清瘦的腕骨,和酒吧里袒胸露背的喧闹格格不入,像一杯从冷柜里刚拿出来的清酒。
这个人就是梁司弘。
彼时的他,二十五周岁。
谢芮眼光高,一眼看中他。
成年人之间的情愫从来无需多言,一个对视,就知道彼此之间那点暧昧的火苗能不能烧起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天不怕地不怕,冲动又贪玩,哪里会去想什么前因后果、来日方长。
紧接着,酒店、顶楼、总统套房,谢芮几乎一晚上没怎么合眼。
后来的整整三天,两个人连套房的门都没踏出一步。
谢芮原本以为,和这个男人在申城的这点露水情缘,就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短暂游戏。
等她拎着录取通知书回到两千公里外的海城,这段关系就该自动清零。
毕竟那时候他俩连名字都没互通,她只在心里随便给他起了个临时代号,神秘X男士。
同样的,他亦没有询问她的背景,只象征性地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可命运总爱把巧合揉成猝不及防的重逢。
谢芮回海城后的那个暑假,在一家咖啡馆里,再次遇见了X男士。
既然再次相遇,二人默契一拍即合,约定往后固定时间碰面,省得再找别人。
两个人就这么松散地往下走,时间晃悠悠地滑过,居然悄无声息就过去了那么多年。
直到这段时间,谢芮总算彻底看清。梁司弘温和儒雅的皮囊之下,藏着疯狂又阴暗的占有欲,早已肆无忌惮地越过她所有容忍边界。
一边悄无声息监视她生活的全部细节,一边借着工作的名义把她留在身边。
他用无形的枷锁困住她,让她无处可躲。
那天谢芮终于忍无可忍,在他的办公室里,清清楚楚地说出了“结束关系”四个字。
一句话落下,气氛瞬间凝滞。
梁司弘长久以来挂在脸上的温和尽数崩塌,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逼近她。
镜片后的双眸毫无暖意,像蛰伏已久的猎人盯住猎物,声音轻而阴恻:“结束?五年前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从来不会放你走。”
谢芮纠正梁司弘:“那只是各取所需,并不是在一起,麻烦你搞清楚。”
梁司弘却不管那么多。
谢芮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后知后觉浑身发冷。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两人之间松弛随性,来去自由,到头来才看清,这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一张牢笼。
现在她想要抽身,可网早已层层收紧。
沈栖坐在谢芮面前,眼尾余光扫过她领口松垮处露出来的浅红咬痕,忍不住问:“梁司弘是狗吗?”
谢芮指尖漫不经心地蹭了蹭那道痕迹,没好意思说的是,刚才在车上,是她先情急之下偏头狠狠咬在梁司弘小臂上,几乎要把那块肉咬下来,他却连一声闷哼都没出,反而把她抱得更紧。
“话说回你,工作不顺利?怎么还提前回来了?”谢芮吐了口烟圈,淡白的烟雾飘远,缭绕下她的脸蒙着层朦胧感,大波浪长卷发随意散在后背,像一只睡眼惺忪的猫。
“也不能说不顺利。”沈栖抬手,将搭在肩上的长发用鲨鱼夹固定,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就是遵循自然规律,优胜劣汰呗。”
谢芮抬眼扫了沈栖一圈,见她眼底没有失意,反倒还盛着点松弛的笑意,便顺着话头转了话题,没再往工作的事上深挖。
音乐里的弯弯绕绕她是门外汉,可沈栖的实力,她从十几岁的时候就笃定。
高一军训晚会的临时舞台上,沈栖穿着不合身的军训服坐在钢琴前。一首难度极高的曲子像流水似的从她指缝里淌出来,整个操场瞬间鸦雀无声。
之后的高中三年,学校每一场大大小小的晚会上,沈栖的钢琴独奏永远是最受期待的节目,俨然是全校公认的风云人物。
台上的沈栖整个人像裹着层自带的光,下台的时候却连校服外套都懒得披,往肩膀上随便一搭,拽着谢芮就往后台溜。
如今成了妈,沈栖身上又多了层被生活沉淀出来的温柔成熟。
谢芮在法庭上打了这么多年硬仗,对着满桌证据和对方的唇枪舌剑都能面不改色,可只要和沈栖一起,整个人能彻底舒展。
这是一种从少年到成年攒出来的,谁都替代不了的踏实安全感。
谢芮拖着凳子往沈栖身边一挪,整个人顺势歪过去,把脑袋轻轻搁在她的肩窝,黏糊糊的像在撒娇:“妈妈,我要是你女儿就好了。”
“乖女儿。”沈栖被她蹭得笑出了声,指尖顺着她的侧脸轮廓轻轻摸了摸,指腹带着常年练琴磨出的薄茧,“这两天初初没闹你吧?”
“初初可乖可乖了,乖到我想把她偷走。”
“用得着偷吗?”沈栖戳了戳她的额头,“她本来不就是你半个女儿?你想带多久就带多久。”
“我要是能生一个初初那么乖的女儿就好了。”
“只要你自己深思熟虑决定好了,无论是否生子,那都是你的自由,没有人可以评判对错。”
“嘿嘿,你说得对。”谢芮抱着她的胳膊蹭了蹭,没两秒就轻轻叹了口气,“我后天得去京市出差,这趟案子牵扯的资料多,可能得在那边待半个多月。”
“那么久啊?”沈栖指尖下意识捋了捋她乱掉的卷发。
“嗯,那边的合作方早就约好了,推不掉。”谢芮往她肩头又靠了靠,语气里全是松快,“正好借着这个由头躲开梁司弘。”
“既然这样,那就安安心心工作吧。”
“你呢,还会在海城待多久?不会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回云城了吧?”
“我确实是打算回去了。”沈栖望着远处楼群亮起来的灯,“外婆现在郊区养伤,我舅舅在照顾。我嫂子现在在月子中心,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和初初在这里不给大家添乱就已经很好了,还不如早点回去。”
“可是我不想你走,我也舍不得初初,你们就不能留在海城吗?”
沈栖有些顾虑,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你还是怕会被傅砚允知道初初是他女儿?”谢芮坐直了身子,眼神严肃认真,“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事就如同纸包火,你捂得再严实,迟早也有烧穿的那天,根本瞒不住。”
她没说的是,更何况傅砚辰那个不着调的少爷早就知道了,以他那张嘴漏风的性子,傅家上下知道初初存在,根本就是板上钉钉的迟早的事。
“谢芮,你也觉得我不应该继续瞒下去吗?”
“如果你问我话,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们做律师的,最忌讳被动。”谢芮语气条理清晰得像在法庭上陈述辩护思路,“与其让傅家哪天稀里糊涂先撞破初初的存在,打你个措手不及,倒不如你主动坦白,从一开始就把节奏攥在自己手里,也好掌握全部主动权。”
她一并把利害关系分析地明明白白:“你现在天天怕傅家仗着家底厚抢走初初的抚养权,没准人家那边也在防着你拿孩子当筹码去要挟他们。大家各有顾忌,反而最容易谈出公平的结果。到时候直接和对方签好权责清晰的协议,抚养费、探视权、双方的边界,该怎么定就怎么定。”
沈栖听完,豁然开朗。
那些堵在胸口的乱麻,忽然就被这几句条理分明的话,理出了一条清晰的出路。
然而,知道该怎么做,和明确执行,又是另外一回事。
接下去的几天,沈栖的勇气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这么多年过去,她一直记得傅砚允的私人手机号码,好几次输入完整号码准备拨打,但下一秒又迅速删掉。
一想到把初初的存在平静地说出来,那股攒了半天的劲,就像被风刮走了似的,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太难了。
太纠结了。
还是先缓缓吧。
殊不知,比沈栖更纠结的人,早就悄无声息守在了她们母女的生活轨迹里。
没有人比傅砚允更清楚沈栖母女的动态。
连续三天,他几乎每天都让助理把车停在巷口最隐蔽的那棵老梧桐树下。
贴了深色隐私膜的车身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裹在车厢里,连车窗都只降下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缝,路过的人只当这是辆临时停靠的陌生车辆,没人能窥见坐在车上的他。
林厚跟在傅砚允身边多年,自认对老板的行事风格了如指掌,可这次的事,他是真的有点懵。
这位身边从来都是前呼后拥,处事杀伐果决的人,居然在一辆不起眼的黑车里窝了整整三天。
林厚仔细注意到,老板对着车门把手反复较劲,好几次车门都拉开了大半准备下车,最后又悄无声息地推了回去。
几天蹲守下来,林厚的注意力也慢慢从老板身上,转移到了不远处的沈栖母女身上。
沈栖身上那股从里到外透出来的活力,是他在别的女人身上很少见到的。
早上凉爽,她就牵着沈之初的手在公园边散步。
大中午太阳晒得晃眼,母女俩就安安稳稳待在家里。
等傍晚风凉下来,沈栖又换了身清爽的衣服,牵着打扮得像小洋娃娃的沈之初出门遛弯。
她们母女俩每次出门都收拾得妥帖又好看,要么是同色系的亲子装,要么是呼应穿搭。
而且,沈之初每天的发型都不重样,今天是俏皮的羊角辫,明天是可爱的丸子头,后天又编了两条细细的麻花辫。
沈栖则永远是神采奕奕的样子,卷发松松挽在脑后,妆容清爽,连提着垃圾袋时都带着股活力,完全不像大众刻板印象里的单身妈妈。
只不过,了解沈栖的人都知道她骨子里的那股倔劲,远比外表看着甜美软和。
林厚不知道的是,他的老板只是在担心斟酌。
以沈栖的脾气,如果傅砚允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面前,她根本不会给他任何谈判的机会,只会当天就带着孩子换一座城市,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晚上八点,巷子里的住户陆续亮了灯。
照例远远目送这对母女进了巷子后,傅砚允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哑着嗓子对林厚开口:“走吧。”
“是的,砚总。”林厚应声启动引擎,车轮刚在柏油路上碾出半圈印子,后座忽然传来傅砚允低沉的声音:“等一下。”
他顺着老板的目光往巷口看,就见刚进去没两分钟的母女俩,又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
沈栖脸上明显带着慌张,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操作,随即站在路灯底下往马路两头望。
没一会儿,一辆网约车开过来停在她们面前,母女俩一前一后上了车。
“跟着。”傅砚允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好的,砚总。”
另一边车上。
沈栖点开手机,给大哥沈聿戈打电话:“哥,我马上过来。”
“慢点,路上注意安全,我这边情况还好,没什么大事。”听筒里沈聿戈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还在反过来安抚她。
就在刚才,沈聿戈匆匆忙忙给沈栖打了一通电话,他压着疼意尽量放轻声音,说自己在公司操作机床时一时走神,不小心伤到了手,刚被送到附近的医院。
沈家现在上下乱成一团,外婆还在郊区养伤,嫂子刚生完孩子在月子中心脱不开身。
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大哥绝对不会大晚上给她打这通电话。
“栖栖,实在是麻烦你跑这一趟了。”沈聿戈再三郑重叮嘱她,“这件事千万先别让你嫂子知道,她刚生完孩子情绪不稳,我怕她一着急,连月子都坐不安稳。也不要让你舅妈知道,她到了更年期,一直有失眠的问题。”
“哥,我心里有数,你别多想,先顾好你自己的伤。”
沈栖挂了电话,先让网约车往舅妈家开,打算先把初初安顿好,再掉头直接去医院。
这段时间舅妈一直在照顾沈临川,正好也可以让沈之初和哥哥一起玩。
沈之初一听到要去找沈临川玩,高兴地乐开花:“耶!好久没见川川了,我好想他啊!”
昨天她还和哥哥打电话,知道爸爸已经把礼物送给他了。
车停在舅妈家楼下时,时间已经快九点。
沈栖蹲下来给初初理了理衣服,轻声叮嘱小丫头:“晚上要乖乖听舅奶奶的话哦,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接你。”
沈之初闻言,机敏地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伸手搂住妈妈的脖子,小脸蛋贴在妈妈的身上蹭了蹭:“妈妈,我会乖乖的,你放心。我会自己洗澡,也会自己盖被子。”
“初初真棒!”
大晚上的,舅妈穿着睡衣在楼下等,旁边还跟着沈临川。
沈临川一见到沈之初,像撒了欢的小狗狗似的冲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初初,我终于可以跟你玩啦!我好想你哦!”
“川川!”沈之初拉着他的小手往侧边躲了躲,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喜欢那份礼物吗?”
沈临川连忙点头,同样小声说:“我好喜欢的!”
这边,舅妈以为沈栖是有工作要忙抽不开身,也没多想,热情地说:“放心吧,把初初交给我就行,你尽管去忙你的事。”
“谢谢舅妈。”
“傻丫头,跟我还客气什么。”
沈栖不敢在舅妈面前露出半分慌乱,跟他们道别之后立刻转身上了车,让司机加快速度往医院赶。
她反复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大哥向来做事稳妥,就算出点小意外,肯定也不会太严重。
与此同时,跟在网约车到后面的那辆车也寸步不离。
可等沈栖推开急诊室的门,看见沈聿戈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才发现,情况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
随行的生产总监在一旁解释,沈聿戈身为公司负责人,今夜照常巡查重点订单的生产线,恰好撞见一台冲压机卡在半启动位置,刺眼的故障警示灯不停闪烁。
沈聿戈本就是模具专业科班出身,从前处理设备问题向来习惯亲自动手。
不等维修人员取来断电工具,他便直接伸手,打算抠出卡在模具缝隙间的废料。
谁也没料到设备骤然强行重启,滚烫锋利的金属模头裹挟巨大冲击力,狠狠剐蹭在他右手手掌。
送到医院拍片检查后,确诊为右手粉碎性骨折。
医生把沈栖领到走廊的长椅边,语速飞快地跟她讲着手术的相关事项,反复强调手部的神经已经出现了明显损伤,必须立刻安排急诊手术,多耽误一分钟,后续手指的活动能力就多一分受损的风险。
“没有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吧。”医生提醒道。
沈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笔尖刚抵上纸面便脱手滑落。
她慌忙弯腰想去捡拾,还未触到笔杆,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就先稳稳覆了上来,完整包裹住她颤抖的手,力度恰到好处地稳住了她所有的颤意。
“沈栖,别慌。我在。”
是傅砚允。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旁,高大的身影像一堵结实的墙,直接替她挡去了头顶刺眼的灯光,连走廊里来回穿梭的人影都被一并隔在了视线之外。
他接着缓缓俯身,骨节分明的手还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视线慢慢落到和她平齐的高度,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沉得像深潭,视线和她的眼睛刚好对上。
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商场上的锐利,只剩漫出来的稳稳安全感,连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都奇异地压下了周遭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沈栖怔怔望着傅砚允,短暂失神,竟恍惚以为只是自己心慌产生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