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压着厚厚阴云的天,没半点预兆就飘起了小雨,雨丝细得像雾,顺着早餐铺的玻璃窗往下划出歪歪扭扭的水痕。
这家全国都排得上名号的骨伤科医院,每天从早到晚涌来天南海北的病患。
没几分钟功夫,早餐铺里的空位就全坐满了。
早餐铺看起来是新开没多久,桌椅都很新。
可即便这样,傅砚允还是随手抽了两张纸巾,捏着纸边来回把桌面擦了两遍,也不嫌麻烦。
这洁癖的模样,简直和沈之初那个小鬼如出一辙。
沈栖最终把蛋白分给傅砚允,自己把剩下的那颗蛋黄吃下去,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饿得厉害。
昨晚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堪堪只睡了两个多小时,这会儿彻底松了劲,胃里空得发慌。
本来打算简单吃点就走的,可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的样子,索性给自己点了一份生烫牛肉粉。
海城的饮食习惯偏向清淡,但云城喜好酸辣。
沈栖以前就喜欢吃酸辣的东西,现在依旧没改。
牛肉粉刚端上桌,她先拎起醋壶往碗里倒了不少,又挖了一大勺红通通的红油辣子,连汤面都被染得亮红。
反观傅砚允,他的早餐一向非常简单清淡。
他本就很少碰重油重盐的中式早餐,平日里多是搭配好的全麦三明治配冷萃,忙时甚至直接跳过早饭。
今天难得和沈栖一起钻进这家烟火气裹人的小店,只点了一碗清清淡淡的小米粥,连一碟小菜都没额外加。
以前两人凑在一起吃饭,大半时候都是沈栖顺着他的口味来,反正她向来不挑嘴,清粥小菜也能吃得香。
后来傅砚允在她的耳濡目染下也尝试吃点辣,但他是连普通牛肉方便面调料包都觉得辣的人。
她实在不好为难他。
沈栖扒拉着碗里的牛肉片,在心里盘算,等傅砚允快点把粥喝完就让他先走。
反正他们不顺路,等他走了,自己慢悠悠嗦完粉,打个车晃回家,刚好能闷头睡上一整天补觉。
可傅砚允握着勺子,把那碗小米粥吃得干干净净,半点要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就安静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要不然你先走吧?”沈栖碗里的粉条才动了没几口,抬眼撞进他的视线,先开了口。
傅砚允摇头:“你慢慢吃,我等你。”
“真的不用,你先走吧,你工作忙。”
傅砚允哪会听不出她在刻意赶自己走,故意侧头往窗外扫了一眼,慢悠悠开口:“雨下大了,这会儿出去容易溅一身水,不急这几分钟。”
这话堵得沈栖也不好再说什么。
粉汤烫,红油香辣,沈栖想吃得快也吃不了,于是慢悠悠挑着粉条吃,心里盼着老天爷赶快雨过天晴,好让傅砚允赶快走。
可天公偏不作美,淅淅沥沥的小雨没停也就算了,势头反倒越来越猛。
说到底,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大雨,根本困不住任何一个执意要走的人。
傅砚允从始至终都没显过半分焦灼,沈栖慢悠悠吃早餐的这段时间,他只掏出手机,在屏幕上轻点了片刻,把紧急工作处理妥当,便随手将手机收进放在了一旁。
之后,他既不催她快吃,也不看时间,就坐在对面一副悠闲姿态看着她,偶尔抬眼扫一下窗外的雨势,半点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沈栖看着傅砚允这副从容的样子,也莫名其妙有点和他较劲的意思。
他要等是吧?那她就慢慢吃。
于是,她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直到旁边晚到的那一桌都走了,她碗里的粉还剩下二分之一。
傅砚允饶有兴致看她一眼,说:“不急,慢慢吃。”
沈栖有点泄气,发现自己有点幼稚。
有意思的来了,等沈栖把碗里最后一口粉吃完,这场雨却突然变小了,就像被人拧小了开关似的。
“雨停了。”
傅砚允的目光落在窗外,嘴角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扬了起来,也是觉得这场雨来得急退得也巧,实在太有意思。
“哦。”
沈栖应声站起身,摸出手机打算结账,屏幕却黑得彻底,彻底没电关机。
她真的要脚趾扣地了,说好了请傅砚允吃饭,却连自己手机没电都给忘了。
傅砚允脸上没半分波澜,完全没把这点尴尬放在眼里。
他抬手扫码付完两人的餐费,对沈栖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们不顺路。”
“顺不顺路,不过多打一圈方向盘的事。”傅砚允语气没有半点商量余地,“况且,你手机没电,也不方便线上叫车。”
“路边能拦出租车。”
“拦到之后呢?你身上带现金了?”
沈栖:“……”当然没有带。
这年头谁出门带现金啊。
昨晚她光顾着玩手机,后来没电了也忘了找个地方充电。早上光顾着和大哥说话,一时之间也没想起这事。
简直了,所有巧合都赶一块儿去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故意约他吃早餐来制造这场巧合。
最终,沈栖还是坐上了傅砚允的车。
早高峰的医院周边堵得水泄不通,车流排成长龙几乎挪不动步子。
傅砚允没跟着往前硬挤,不动声色打了方向盘绕了一截僻静的小路。
沈栖明明知道绕路会多花时间,却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开口打断。
车里飘着淡淡的橙香,隔音做得极好,把外面喇叭的鸣笛声、路人的喧闹声全隔在了玻璃外,只有低缓的纯音乐顺着车载音响漫出来。
再次陷入沉默。
沈栖靠在座椅上,熬了一整夜的疲惫终于彻底涌上来,浑身的肌肉都泛着熬出来的酸胀感,困意像涨潮的海水似的,一下下漫过眼皮。
她强撑着不想睡过去,意识却已经开始跟着平缓的音乐慢慢发飘。
傅砚允把车开得异常平稳,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半点顿挫,再加上车辆本身出色的防震功能,路面那些细碎的坑洼和减速带,都被悄无声息地消化掉了。
没过多久,沈栖的脑袋往座椅靠背上一歪,彻底闭上了眼,呼吸均匀地沉了下去,是真的睡着了。
傅砚允见她睡着,故意挑两旁没什么商铺的僻静小路走,原本十几分钟的路程,他慢悠悠开了半个多小时。
很长一段时间里,车厢里静得只剩低缓的音乐声。
没有针锋相对的拉扯,也没有刻意的客套,这种松弛的温馨感,是他盼了好久才等来的。
眼看车都快开到沈栖住的巷子口,她还陷在酣睡里没醒。
鬼使神差地,他没往巷口拐,反而轻轻打了一把方向,又绕着旁边车流量极少的僻静大道,慢悠悠兜了完整的一圈。
期间,放在中控的手机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在几乎完全安静的车厢里,这点动静被放得格外明显。
是助理林厚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傅砚允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消息,是立刻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沈栖,目光落在她的睡颜上,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会打破此刻的安稳。
直到看见她依旧安稳靠着座椅,完全没有被惊扰的痕迹,他悬着的那点心神才彻底放下来。
还好,她没醒。
等傅砚允终于舍得把车速往巷口的方向带,时间又不紧不慢过去了半个小时。
车稳稳停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沈栖还陷在酣睡里没醒。
傅砚允没熄火,也没伸手去碰她,就靠在驾驶座上静静等着。
接着,又过了半个小时。
凌晨那会儿,沈栖蜷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睡得并不踏实,身子往侧边歪了好几次,眼看着就要从硬邦邦的椅面上滑下来。
傅砚允站在不远处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忍住走过去,单腿屈膝蹲在她面前,用手虚虚扶着她的肩,小心翼翼把人往长椅里面带了带。
那瞬间,他脑子里忽然窜出沈之初前几天仰着小脸问他的话:“爸爸,你有没有欺负过妈妈?”
傅砚允自认是没有欺负过她的。
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没往两个人的长远未来想,只觉得成年人之间的相处,能舒服走一段就好,更没想过要刻意消耗谁。
那时候他还觉得,能好聚好散,就是这段关系最体面的结局。
她年纪小,他愿意迁就。
但事实上,她根本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娇纵难哄。很多时候,反倒是她在不动声色地迁就着他的步调。
随着日渐相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就被这段关系慢慢牵动了心神,甚至忍不住生出越来越清晰的期待,想和她一起走下去。
傅砚允很早以前就发现,爱睡觉并不是什么小毛病,而是件特别可爱的事。
沈栖以前最讨厌早八,就是因为她早上永远起不来。每逢周末,她更是睡到日上三竿。
那时候他就总爱靠在床上看她睡觉。
她恬静躺着,双唇抿着,眼睫柔软垂着,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整个房间都浸着松松软软的岁月静好的味道。
他忍不住凑过去,用指腹轻轻蹭蹭她润嫩的脸颊,低头轻轻碰一下她的眼皮,又吻了吻她的唇。
她多数时候不会醒,顶多眉头轻轻皱一下,往被子里一翻,抱着枕头继续睡。
实在不忍心真的打扰她睡觉,他就会起身去书房工作或看书。只要一想到,等着她睡够了,迷迷糊糊推开书房的门,光着脚蹭到他身边,软着声音要他抱的那一刻。就会充满期待。
那段纯粹的过往,仿佛是精神鸦.片,让他一次又一次拿出来回溯。
每每深吸一口,就仿佛回到那段浓烈的情事里。
一阵短促的喇叭声从巷口飘进来,吵醒了沈栖。她迷迷糊糊掀开眼,意识混沌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正坐在傅砚允的副驾上。
沈栖这一觉睡得比在医院里舒服得多。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雨丝,细密的雨珠在车窗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到了吗?”她问。
“到了。”他答。
见车停在巷子口,她低头准备解开安全扣,身侧忽然传来傅砚允低沉的声音:“沈栖。”
她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懵懵地应了一声:“嗯?”
“我送你进去。”
“不用……”
沈栖那句推拒的话刚到嘴边,傅砚允已经先一步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从后座摸出一把黑伞撑开,转身几步就走到了副驾的车门边,骨节分明的手替她拉开了车门。
沈栖略有些无措。
从昨晚在手术室门口重逢开始,两个人之间就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像一张软网,时时刻刻把两个人兜在里面。
她明明早就做好了划清界限的准备,却被眼下黏糊糊的雨雾和他步步靠近的姿态,一步一步推着往他的方向走。
傅砚允身形高大,一把伞撑在两个人头顶,自然而然就把大半伞面往她的方向斜过去,他自己左半边身子几乎完全露在雨里,没走几步,衬衫的肩线就被雨打湿,洇出一片湿痕。
反观沈栖,完完整整被他护在伞下的干燥区域里,没沾到半滴雨。
雨水打湿整片石板路,地面泛着水光,格外滑。
沈栖垂着眼,谨慎挪着步子,深怕会滑倒。
傅砚允看在眼里,抬手轻轻扶在她肩头,动作坦荡克制,没有一点逾矩的轻薄,只是单纯护她周全。
“谢谢。”
“不客气。”
终于到家门口,沈栖刚要和傅砚允道别,就听他说:“能不能让我进去喝杯水。”
他的声线压得很低,眼神平静落在她脸上,没有卑微,也没有刻意的强势,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的雨下得有点大”。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沈栖怎么会看不出来傅砚允的心思。
她捏着钥匙的手顿了两秒,到底还是没忍心把淋了半肩雨的人拦在门外,侧身把家门往里面拉开:“进来吧。”
一进门,满室鲜活的生活气息就撞进了傅砚允眼里。
院子里,昨晚来不及收的东西铺展在一张小桌上,都是沈之初的玩具。其中还有沈之初画到一半的画,现在全部被雨水泡汤。
沈栖见状,连忙小跑着去收。
傅砚允没站在原地等她忙活,走过来自然地弯腰帮忙,很快就把散在桌上的玩具全拢到一起,没两三分钟就把院子里所有的东西全搬进了玄关。
沈栖抱着一摞湿玩具转头,视线毫无预兆地撞进傅砚允身上。
他露在雨里的半边身子早就被淋透,白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胸肌的轮廓隔着湿布料清楚地显出来,连腰腹的线条都绷得格外利落。
这身材,似乎比以前更好了。
她几乎是瞬间就错开了视线,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下去的不自然:“我去给你拿条毛巾。”
“嗯。”
屋子里收拾得整洁利落,不过能看到的地方,几乎都是沈之初的玩具,处处留着孩子生活的痕迹。
傅砚允视线缓缓掠过墙面装饰,最后定格在客厅边柜的相框上。他缓步走上前,看清相框里的人影,是更小一点的沈之初。
照片里她约莫才刚蹒跚学步,脸颊肉乎乎软润饱满,一双圆眼睛清亮剔透,两只小手紧紧攥成小小的拳头,懵懂又软糯。
傅砚允拿起照片,指腹轻轻抚过照片的边缘,有些失了神。
这么多年,他缺席了沈之初的幼年时光,完全不知道她刚会迈出第一步、刚会咿咿呀呀说话的模样。
可这张照片,仿佛忽然就把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成长片段,变成了清晰的画面,真实地铺在了他眼前。
沈栖拿着干净的干毛巾从浴室走出来,正好撞见傅砚允看着那张沈之初的旧照片。
她下意识快步上前,从他手里拿走照片,不再让他看。
傅砚允没跟她争,也没半点强求的意思,接过她递来的毛巾,动作从容地擦着身上被雨打湿的地方。
之后他就坐在旁边的实木椅子上,慢悠悠地一口一口喝着热茶。
窗外的雨迟迟没有停歇,淅淅沥沥落着,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发出一阵阵规律的声音。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空气里的暗流却比刚才更软了几分。
“初初不在家?”傅砚允明知故问,他的车昨晚跟了她一路,很清楚孩子在哪里。
沈栖莫名有些心虚,仿佛被撞破秘密。可她又无比确定,傅砚允到现在都不知道沈之初就是他的亲生女儿。
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问起沈之初,究竟是什么意思?
沈栖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语气平淡:“你不是不喜欢孩子?”
傅砚允闻言,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杯底和木质桌面碰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抬眼牢牢锁住她的视线,声线低沉又认真:“谁说我不喜欢的?”
“你自己亲口说的。”
“是吗?”傅砚允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我不记得了。”
沈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那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刚才还柔软气的氛瞬间就拧了劲,说剑拔弩张都算不上,更像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心里堵得慌,满肚子的憋屈直往上涌。
她清楚记得以前明明问过他喜不喜欢小孩。
那时候他在忙着工作,她在闹他,可他下意识的回答骗不了人。
他说不喜欢孩子,说不会结婚,说以后的人生规划里也没打算有孩子。
可现在傅砚允还是那副从容平静的样子,好像天塌下来他都能让人搭个看台在一旁边观赏,半点没被她的情绪带偏。
他看着她,语气略带无奈:“沈栖,为什么突然生气?”
“我没有生气!”沈栖只觉得更加恼羞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