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天光漫过江面,被厚重的遮光帘滤成几缕极淡的灰,整间主卧还沉在昏暗的静谧里。
沈之初揉着眼睛自然醒过来,鼻尖闻着陌生的冷调香,意识到不是自己熟悉的环境。
不过她没慌也没闹,转了转眼珠就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在爸爸的家里。
昨晚洗完澡被傅砚允抱上床之后,沈之初沾着柔软的被窝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一觉踏踏实实睡到天大亮,睡得饱饱的。
傅砚允则不同,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这么小的孩子同床睡。
软乎乎的小团子安安静静躺在他身侧,占的地方还没半张沙发大。他浑身紧绷,僵硬地贴在床的最外侧,连最简单的翻身动作都不敢肆意舒展。
极致的小心翼翼裹挟着他,生怕自己稍有不慎,便会用力道过重的手肘,磕碰伤到她纤细脆弱的小身子。
后半夜万籁俱寂,傅砚允依旧无眠,视线牢牢锁在沈之初恬静的睡容上,怔怔发呆。
良久,他微微抬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她稚嫩的小脸。
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肆意翻涌,甜得绵软,轻得虚幻,像一团泡过蜜糖的棉花,轻轻柔柔地裹住他的心脏。
这种真切的陪伴近在咫尺,美好得有些不真切,可心口那股快要溢出来的充盈与满足,又无比踏实笃定,温柔了整个漫漫长夜。
此刻的傅砚允还在熟睡,冷硬的面部线条全然舒展,呼吸平稳匀净,平日里带着距离感的锋利气场散得一干二净。
其实在沈之初眼里,这个刚相认的爸爸从来都不凶,总是顺着她的心意,什么要求都答应。
虽然她和他还不是很熟悉,但她对爸爸的感觉还不错。
沈之初平时在家跟妈妈一起睡,妈妈总爱赖懒觉,醒了也躺着不动,反复叮嘱她醒了别吵吵。
此刻小丫头盯着傅砚允安安静静的睡脸,也习惯性不打扰。
可是,一大早沈之初很想尿尿,有点憋不住了。
见身旁的爸爸还睡得安稳,她不想打扰,踮着脚尖轻手轻脚挪下床。
主卧的成人马桶太高,小小的她根本够不着,两条小短腿悬空晃来晃去,折腾许久也没能爬上去。
她站在马桶边纠结了好半天,想张嘴喊爸爸,又怕吵醒他,最后只能攥着小衣角往回走,重新爬回床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碎轻响钻进傅砚允耳里,动静不大,却搅碎了他浅眠。
他倏然睁眼,下意识侧头望向身侧床铺,空荡荡的,没见沈之初的小身影,心口骤然一紧。
一瞬茫然涌上心头,昨晚是真实还是梦境?
没等他理清纷乱思绪,浴室方向猛地传来一声闷响“咚”。
傅砚允心头一沉,当即起身快步赶过去,一眼便看见小小的沈之初,正费力搬来矮凳,踮着脚往马桶上攀爬。
小丫头听见脚步声,立刻仰起小脸,眼里亮闪闪的:“爸爸!你醒啦!”
“初初,你在干什么?”
“我本来只想窝尿尿的,现在又想拉粑粑啦!”沈之初好不容易蹬着凳子坐稳在马桶上,小眉头轻轻皱着,认真叮嘱,“爸爸,你把头转过去,我要脱裤子咯。”
傅砚允依言转过身,轻声问道:“马桶是不是太高,初初够不着?”
“嗯,本来想喊爸爸抱我上去的,看你睡得好好的,就没叫你了。”
傅砚允心头软软的,低声致歉:“抱歉,下次你醒了,就叫醒爸爸。”
沈之初摇摇头,乖巧说道:“没关系哒,爸爸要是困还能接着睡,我自己可以刷牙、玩玩具,不用管我的。”
“爸爸现在能转过身了吗?”
沈之初一把捏住鼻子,小声赶人:“你先出去好不好,我的粑粑太臭啦!”
傅砚允忍不住弯起唇角,缓缓转过身,恰好看见小姑娘脸蛋涨得通红,小手死死捂着鼻尖。
看着孩子这副软萌的模样,他头一回觉得这种寻常琐碎的小事,竟也能这样可爱。
“爸爸,你快出去吧!!”沈之初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傅砚允无可奈何,只得顺从地走出浴室。
偌大的房子里,陈设、光线、窗外的江景都和往日毫无差别,可落在傅砚允眼中,整间屋子都浸满了前所未有的鲜活生气。
今日是周三,本是集团雷打不动的周例会时间,所有议程早已敲定。但他昨晚就已经决定空出一整天的时间和女儿相处。
再要紧繁杂的工作,在沈之初面前,都轻得不值一提。
另一边,通宵完工的沈栖倚在一旁,像只慵懒猫头鹰,手里握着一杯冰美式。
她一直有熬夜的习惯,所以在女儿的眼里,妈妈总是爱睡懒觉。实则,工作原因,她在夜深人静时总能迸发出更多的灵感。
熬到阳光透进窗户,坐在沈栖对面的傅砚辰终于往后一瘫,对着屏幕里的改编版本长长舒了口气。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
这次傅砚辰准备登台唱的,是自己第一张专辑里没怎么宣传过的冷门歌《PillowKiss》。
这首歌,也是他的原创曲目。
原版走的是温柔的摩登国风路子,沈栖这次改得特别有想法,直接往里面加了复古迪斯科的内核。让原本就轻快的歌一下子变得更跳脱灵动,每一段旋律都松松散散踩着舒服的拍子,编曲里还藏了古筝的清透泛音和梆子声,直接把这首歌唱成了没人听过的国风迪斯科,新鲜得让人听完就忍不住想跟着晃身体。
“栖姐!你简直就是天才!我们成功了!”
傅砚辰眼睛亮得像揣了俩小灯泡,激动得直接扑上去把沈栖打横抱起来,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这位从小被宠大的少爷从来不管旁人接不接得住他的情绪,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彻底松下来,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二傻子。
沈栖被转得眼冒金星,指尖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胳膊:“你个神经病!快放我下来!晕得我咖啡都要吐出来了!”
傅砚辰非但没停,又多转了一圈,笑着耍赖。
工作室里还有其他几个工作人员,见状也笑了起来。
“傅砚辰你别高兴得太早!”沈栖伸手揪住他的头发,“rap部分的歌词还没搞定呢!”
她对旋律编曲有天生的敏感度,可写词这块向来不是强项,还差最后一块拼图没填上。
一句话,瞬间让傅砚辰镇定下来。
他还抱着沈栖,两人眼对眼近在咫尺,空气里漫开一丝微妙的凝滞。
沈栖大吼:“放我下来啊!愣着干什么!”
傅砚辰乖乖的:“哦。”
一旁架着的节目录制镜头,将这从狂喜到对视再到沉下心的完整一幕,分毫不差地记录了下来。
两人刚踏出工作室的玻璃门,就迎面撞上了另一组的艺人陆衍。
上一次首轮比赛里,沈栖曾接手过他的歌曲改编,熬了好几个大夜磨出来的最终版本,却被他当场否决
最后陆衍登台发挥平平,七个人的排位里只排到第五,堪堪没掉进待定区。
此刻撞见傅砚辰和沈栖并肩走出来,陆衍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视线轻飘飘扫过两人,像看两团没存在感的空气。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肩膀重重撞在傅砚辰的肩膀上,才被迫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气敷衍得不行:“不好意思啊。”
傅砚辰扬了扬眉,没跟他这点小傲慢一般见识,语气随意地接了句:“没事。”
陆衍倒也不是刻意针对谁,只是熬了一整晚改出来的新版本,自己听着都觉得味同嚼蜡,满肚子的烦躁没处撒。
他瞥了一眼傅砚辰身边的沈栖,只当是个没什么分量的普通编曲,没往心里去,转身就踩着步子走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错过的是什么。
直到陆衍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傅砚辰才故意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沈栖的胳膊,贱兮兮地凑过来:“听说你上次是给他改编歌曲?但没被选上?”
沈栖轻轻点了点头。
傅砚辰见她情绪不高,伸开长臂,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别往心里去!他不识货是他的损失。我百分百信你,咱们一起合作,一路过关闯将,杀进决赛圈。”
难得沈栖心头漫过一阵久违的欣慰,重重点头:“好啊!”
*
[适合儿童的营养健康早餐是什么?]
傅砚允不用再询问别人,直接打开自家公司开发的智能AI小精灵,输入问题。
这款上线仅三年的原生AI产品,如今累计用户已经突破8亿,日活峰值冲到1.78亿,是国内首个日活破亿的原生AI应用。
当年傅砚允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顶着全集团的质疑声拍板立项这个AI项目,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在烧钱做一件看不到回报的事,没人料到它能悄无声息钻进这么多普通人的手机里。
只是哪怕如今坐拥国民级的用户体量,这个AI项目至今都没有实现真正的盈利。
沈之初正在客厅里独自玩搭积木的玩具,傅砚允拿着手机询问AI小精灵:
[四岁半女童,适合的早餐清单]
[这个年龄段每天是否需要补充奶类]
[适合亲子互动、又安全的小游戏推荐]
“爸爸,我饿了。”沈之初等了很久,见爸爸还在厨房,忍不住开口。
傅砚允此刻有些手足无措。
他哪里亲手做过什么早餐,本一心想给女儿准备父女俩的第一顿早餐,便打算亲自下厨以示诚意。
可照着AI给出的步骤折腾许久,案板灶台一片杂乱,始终没能做出一份像样的吃食。
“初初,你先等一下,马上就好。”
卸下挺括西装、一身宽松家居服的傅砚允,少了平日生人勿近的凌厉,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柔和。他眼底难得有掩饰不住的无措,面对沈之初清澈的目光,又硬撑着维持镇定。
沈之初一眼便看穿他的窘迫,小声发问:“爸爸,鸡蛋是不是煎糊啦?”
傅砚允无奈扶额,轻声道:“爸爸再重新煎一个。”
沈之初忍不住一笑,说:“爸爸居然不会做饭吗?妈妈做的饭菜超级好吃的!”
“妈妈确实很厉害,才能把初初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当然!我妈妈是全世界最棒的妈妈!”
好不容易,傅砚允才把勉强能看的早餐端上餐桌。可沈之初只扒拉了两口,就放下小勺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无辜地看向他,软声说自己吃饱了。
傅砚允看着餐盘里几乎没怎么动的煎蛋和吐司,心底漫开一点小小的失落,放轻了声音问她:“是不是爸爸做的早餐不合胃口?”
沈之初点点头,小手指戳了戳盘子边缘:“鸡蛋苦苦的,不好吃。”
他失笑,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头顶:“都怪爸爸不擅长做饭,下次我们不煎蛋了,蒸甜甜的南瓜配牛奶好不好?想吃什么都告诉爸爸,我们一起准备。”
“好呀。”
傅砚允心里了然,迅速手机屏幕上点了点,对着AI小精灵输入:
[孩子不喜欢我做的早餐怎么办?]
几行贴心的育儿提示刚跳出来,沈之初就晃着小脑袋凑了过来,带着点期待:“爸爸,你能帮我扎头发吗?我不喜欢披头散发的样子,妈妈每天都会给我扎带小蝴蝶结的好看发型。”
傅砚允笑着一口答应下来,手指已经飞快在AI界面敲下新的问题:[简单又好看的扎头发教程]
半个小时后。
傅砚允看着镜子里自己给沈之初扎的两个一高一低的羊角辫,有些挫败感。
沈之初倒是一点也不介意,脑袋晃了晃,呼了一口气:“终于搞定了!辛苦爸爸了!”
傅砚允欣慰地抱起沈之初,说:“谢谢初初包容爸爸的笨拙。”
沈之初歪了一下脑袋,问:“爸爸,包容是什么意思?”
“包容的意思,就是你很迁就爸爸,很照顾爸爸,很考虑爸爸的感受。”
沈之初一笑:“因为爸爸对初初也是这样的呀。”
“是吗?”
他不过陪了沈之初短短时间,就已经觉得手脚忙乱,连处理集团最棘手的项目都没这么累过。
那沈栖一个人带着初初的这四年多,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要兼顾自己的工作,要在深夜起来照顾哭闹的沈之初;
她要在生病的时候抱着沈之初跑医院;
她要把所有细碎的时间都掰成几瓣用,才能把沈之初养得这么开朗懂事,连提到妈妈的时候,眼睛里都亮着光。
难以言说的酸涩骤然翻涌,铺天盖地裹住傅砚允。
他垂眸望向趴在地毯上涂画的沈之初,密密麻麻的柔软与沉甸甸的愧疚一同缠上心头。
心底情绪催着他,不受控制拿起手机,拨通那串刻在记忆里,熟到不用思索的号码。
另一座城市,酒店床头柜的手机骤然震动。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来电。
沈栖刚洗完澡,裹着松松的浴巾走出浴室,随手拿起手机接听。
电话接通后,长久的沉默漫过听筒。
可沈栖心头莫名笃定,隐约猜出了来人。
或许是号码归属地,或许是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半分钟死寂过后,沈栖率先开口,她的声音里有熬了夜过后的沙哑,也有疲惫的柔软,低低的:“傅砚允,你干嘛?没事的话,我挂了。”
熟悉轻柔的嗓音顺着听筒传来,傅砚允心口一软,急促开口:“别挂。”
沈栖困意翻涌,顺势蜷进柔软床铺,把手机轻贴在耳畔。
不必直面彼此,她倒没那么抗拒傅砚允的声音。以前她心里乱糟糟的时候,最爱听他说话。
她耳朵挑剔,对人声格外敏感,傅砚允低沉有磁性的声线,万里挑一,哪怕不用看脸,光听声音都会让人产生浓浓的兴趣。
“你想说什么?”沈栖懒洋洋的。
“沈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从未有过的珍重,像捧着什么怕碎的宝贝,轻轻唤她的名字。
那两个字顺着听筒传过来,沈栖的耳尖忽然像被人用温热的唇轻轻蹭了一下,麻意顺着耳廓窜到后颈,她浑身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连呼吸都不自觉沉了半拍。
下一秒,她听见他认真说:“谢谢你。”
沈栖愣了两秒,像有股温烫的力道直直撞进灵魂深处,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眉眼认真的模样,像把一颗毫无保留的真心递到了她面前。
静了一会儿,她偏过头压下心底翻涌的软意,故意拖长了调子笑出声,装出满不在乎的调侃:“你好莫名其妙,突然谢我什么?”
傅砚允静立落地窗前,身后不远处是安静玩耍的女儿,听筒那头,是他长久搁在心尖的人。
他轻声开口,语气沉缓:“谢谢你,曾赠予我一段无比美好的时光。”
话音落下,沈栖再次怔住。
看一眼手机,确定是傅砚允打来的。
不是,这也太肉麻了,傅砚允是不是中邪了?
“还有,谢谢你……”
沈栖根本没法再往下听,不等傅砚允说完,几乎是下意识就按断了通话,像甩开个烫手山芋似的,把手机往旁边扔了出去。
电话这头,傅砚允还对着听筒,语气放得更软,继续往下说没说完的后半句:“还有,谢谢你,把初初带到我的生命中。”
话音落了半天,听筒里安安静静,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电话早就被人单方面挂断了。
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愣了两秒,低低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