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香榭水岸路上,柳漾着意观察居民区,以往热火朝天的摊位确实少多了,路也通畅了。娘家附近这几条路,十来年都被摊点占道经营,水泄不通,去年有户人家失了火,消防车开不进去,6人遇难,夜市管理部门痛下决心,取缔了这一带的夜市。居民当然拍手称快,但摊主们生活失去着落,闹了几次事。
沈维在617医院最后一个小夜班,曹燕林送来水果和饮料,她经过制衣厂培训,已能胜任工作,开始有收入了。
下个月,曹燕林和丈夫离婚官司开庭,律师让她放心,一定能有好结果。曹燕林很感激医护人员帮了她,助她逃出苦海,科室主任徐怡翎很诧异:“我们也就给你治了病,别的没帮上吧?”
曹燕林对柳漾笑:“柳护士让她亲戚帮我找了妇联的人。”
柳漾说:“好好谢谢他。”
曹燕林说已经去过秦飞公司了,柳漾笑着走了。21岁的小个子女人,再害怕不能养活自己和女儿,也竭力去改变,不苟且于那惨痛的婚姻,她很敬佩。
沈维站好最后一班岗,她打算先去苏杭玩一圈,再去上海工作,有一家私立医院通知她下周去面试,问题不大。
凌晨下了班,两人相约一起午饭。柳漾睡到自然醒,给张玢发信息:“妈,中午我有事出去。”
张玢没回复,午饭后,柳漾把沈维送上去苏州的高铁,回了娘家。陈玉兰仍不在家,柳漾翻柳志华的朋友圈,连续翻了若干条,查到三月末,柳志华拍了几张小区里的樱花照片:“看花何须去武大,宏达天下都是它。”
宏达天下是老小区,门禁约等于无,柳漾在小区门前的车位停了车,往里走了几步,就看到她爸妈了。小区中心区的凉亭里,柳志华在跟看门老头下棋,陈玉兰坐在边上剥毛豆。
柳漾在稍远处的石凳上坐了,陈玉兰和柳志华隔点距离,并不交谈,柳志华连着下赢两盘,被邻居笑着轰开,他把小板凳搬开一点,当个看客,仍不和陈玉兰说话。
柳漾看了快一个小时,陈玉兰站起身活动颈椎,发现了女儿。她走来问:“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去跟你爸说话?”
柳漾问:“他吃饭情况怎样?”
陈玉兰说:“吃得少,肚子总在疼,中午又吃了止疼药。”
柳漾拈去陈玉兰衣服上沾的一粒豆屑:“你来给他做饭?”
出乎她意料,陈玉兰竟在这小区找了一份工作。小区有几对年轻夫妻,都是外地人,孩子下午放学早,他们没空去接,让孩子在托管所待着,但托管费和晚饭钱加在一起,一个月要花上千把块。在柳志华介绍下,他们合伙聘请陈玉兰接孩子回家,再做顿大锅饭,他们到家就能吃上。
幼儿园和小学都不远,两站公交车就到,陈玉兰有钱赚,还能每天和柳志华待一会儿,很是高兴。柳漾喉头一哽,陈玉兰看看时间,她得去接孩子们了,柳漾说:“我送你去。”
“我骑你爸的电动车去。”陈玉兰问,“你爸怕你还怪他,不敢找你,你能跟他说说话吗?”
柳志华看起来非常虚弱,但精神状态还不错,他说想带陈玉兰回趟团风,去看他选的墓地。柳漾说:“你挑个我休假的日子,我也去认个路。”
除了老家,柳志华还打算回他早年工作的机械厂转一转,那里拆迁了快二十年,早已盖了小区,还建了大超市,但他仍想再去看一眼。
冯鹃打来电话,柳志华匆忙结束谈话:“杰杰他妈醒了,我上楼去了。”
柳漾奇道:“快四点了,她午觉睡这么久?”
冯鹃还保持着出摊的作息,凌晨4点多起床去批发蔬菜,吃完早饭去补觉,中午简单吃一点,切葱切香肠,再徒手把藕节掰断,用小棍砸成小块,然后丢进铫子里,里面的排骨已经煨熟,继续用微火煨着,再去睡一觉,下午四点起来洗菜择菜,为出摊做准备。
冯鹃不用刀具破藕,她说手动破开的藕横切面面不规则,才能吸收更多的调味和汤汁。夜市被取缔了,她在网上卖点砂锅粉丝煲和卤味,想把之前囤的干货等食材消耗完。
这段时间,冯鹃毛焦火辣,柳志华没敢提离婚,对柳漾说:“我还是想在我死之前办完这件事,修正最大的错误。”
他和冯鹃育有那么大的儿子,错误已成事实,但这是陈玉兰的执念,柳漾不伤她爸的心:“我也回去了。”
柳漾掉头就走,但知道柳志华在看她,小时候,柳志华送她去上学,总站在校门口看她穿过操场,跑进教室才走。多年后,她爸把日子搞得这么惨,又想跟陈玉兰见面,又不想让冯鹃给陈玉兰难堪,两人每天在凉亭里见一面,默默陪伴,不说话。
柳漾边走边哭,秦飞拎着一盒披萨,喊她:“柳漾?”
柳漾把眼泪鼻涕吸溜回去,秦飞问:“我妈骂你了?”
“没有,我没见到她。”柳漾快步走向自己的车,秦飞愣怔一下,追上她,硬塞给她一只提拉米苏,“吃点甜食心情好。”
柳漾说:“谢谢。”
八月中旬的武汉,骄阳似火,两人站在树荫里聊几句。秦飞说冯鹃死也不肯离婚,他劝不动,但还想再帮柳志华试试。
柳漾揶揄:“刚见面那次,你巴不得把老柳赶走,中间动摇了,现在又不忘初心了?”
秦飞笑说:“心软,看不得你爸妈为情所困。”
柳漾轰然大笑,秦飞摇头:“我看你还没想通。”
柳漾纳闷:“什么意思?”
秦飞问:“你妈今年多大?”
柳漾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四十九。”
“没谁规定当妈的人就不能恋爱吧,她怎么就不能为情所困了?”秦飞问她,“你来看你爸,出于什么目的?”
“以前反对得太激烈,不是东西。现在想明白了,看不惯也算了,一家人就该互相包容。”柳漾敲敲秦飞拎的披萨盒,“请你弟弟吃的?冷了就不好吃了,回去吧。”
秦飞往小区里跑,忽然想到,那也是柳漾的弟弟。他今天见客户,不用回公司打卡下班,买点柳俊杰喜欢吃的哄哄他。早上柳志华又吐得翻江倒海,柳俊杰大哭,冯鹃下楼买他爱吃的三鲜豆皮,跟插队的人爆吵一架,家里没一个开心的。
经过超市,柳漾去买海鲜,一只提拉米苏下肚,她晚饭不能再吃热量高的。到家已过五点半,张玢下了班,在厨房剁肉馅,柳漾推门,笑道:“妈,晚上又有肉圆子吃啊?”
张玢黑着脸,哼道:“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再突击一下。”柳漾买了三文鱼,去拿盘子,张玢眉一皱,拿起来看标签上的价格,甩在面台上,发了火。先骂柳漾钱没赚到几个,吃穿大手大脚,再骂她没上班居然还不做饭,穷出身的姑娘一身大小姐脾气,柳漾起先还忍,但“不做饭”一出,她才知道中午她没做饭,张玢记了仇。
自己的妈在帮人做饭,婆婆却骂她不做饭,柳漾语气有点重:“跟你说了,中午送维维去了。”
张玢拿两根筷子飞快地绞着肉馅,唾沫横飞:“一天到晚这个那个的,尽会找理由!又不做饭又不生伢,娶回来是当菩萨的?”
柳漾再忍也不是她了:“三十几块的三文鱼,你都嫌我花钱,我生伢你舍得请月嫂?不请月嫂,我自己带,至少几年不能出去上班,不赚钱,你肯定又有话说,我出去上班,你辞职帮我带伢?”
柳漾居然敢顶嘴,语气还很冲,张玢大怒,提起筷子砸来,柳漾头一偏,筷子擦着她的右眼角飞过,落在地上。
右眼角生疼,差一点就扎到眼睛里去了,柳漾惊魂未定,余光看到眼角还沾了一点肉沫子,掏出手机,自拍了几张,冷冰冰地说:“筷子能戳瞎人的眼睛,你晓得吧?这件事我不饶你。”
张玢色厉内荏:“借题发挥!”
“借题发挥的是你,饭就该是我做?”柳漾不介意撕破脸,她做小伏低也没讨到婆婆的好,从今往后再也不忍。她把照片发给赵东南,附上语音,“你妈用筷子扎我,你看着办。”
右眼角渗出血,柳漾拿出医药箱处理了,怒冲冲摔门而去,赵东南让她找家餐厅吃饭,他马上就回家。柳漾哪儿都没去,在小区外面的中介公司打听这一带房价,一个小时后,赵东南回了。
张玢突袭力道很大,柳漾右眼皮肿得耷下来,眼角和眼白都带有血痕,稍稍偏上一丁点,就非常危险,赵东南气极:“搬出来,我们出来住!等下就看房!”
进了家门,赵捷成下班回来了,对赵东南指指一楼书房,很愧疚地剥个香蕉给柳漾:“消消气,你婆婆也晓得错了,我让她反省,我给你道歉。”
柳漾冲着书房大声道:“爸,说对不起的不是你!”
赵捷成压低声:“你婆婆不是故意的,单位提拔了另一个人,她还是副科级。那个人比她年轻十几岁,她有气。”
柳漾给赵捷成面子,恢复正常声量:“爸,不是我让她没评上的,她有气不能撒到我身上。”
赵捷成说:“更年期,更年期。”
书房里传来母子俩的争吵,张玢也抬高嗓门,存心让柳漾听到:“吃我的住我的,说几句还听不得?句句跟我顶,冇得家教的东西!”
柳漾冲进书房:“你嘴巴放干净点!不住就不住,我走!”
赵捷成把张玢拉开,柳漾甩开赵东南的手,上楼收拾衣服,赵东南气得语无伦次:“把眼睛戳瞎了怎么办,不跟你道歉,也不能还骂你没家教吧,她怕是疯了。”
柳漾收拾了换洗衣物,让赵东南去书房帮她把考试书籍搬来,统统塞进旅行箱,赵东南拎起:“回你妈那边住几天,明天我们分头在网上找房子,我一下班就让中介带去看。”
“我回单位宿舍住。”柳漾指着眼角,“被我妈看到了,肯定以为是被婆婆赶出来了,我不想再惹她烦心。”
赵东南把柳漾送出门,赵捷成欲言又止,猛对张玢使眼色,张玢脸上僵了一下,冲她儿子道:“洗手吃饭!”
这就是她的求和了,赵东南看着柳漾,柳漾想到张玢砸筷子就来气,得趁这次来个狠的。她二舅妈对她外婆不好,毫无愧疚,活得好得很,她就该唾面自干?当下拉着脸,冲张玢喝道:“叫你一声妈,你就有资格打人?给脸不要脸!”
张玢脸都气白了,柳漾拖过旅行箱,推开门走了。赵东南追出来,电梯里,两人都无话,一楼到了,柳漾给赵东南按了顶楼:“你回去吃饭吧。”
赵东南说:“气都气饱了,走,外面吃。”
柳漾嗔道:“三十几块钱的三文鱼,她都骂我大手大脚,你不回去吃饭,她又要怪我把你带坏了。”
赵东南这才知道争吵的起因,很郁闷:“你花自己的钱,想买什么买什么,她管得太多了。”
柳漾负气:“她觉得跟你结婚就是你家的人了,钱也是你家的,她管得。”
小区门口有家牛肉拉面馆,赵东南吃面,柳漾吃凉拌菜,吃完东西,赵东南硬着头皮回家,柳漾开车回医院住宿舍。
赵东南进家门,他爸仍在看电视,冲卧室努努嘴:“你妈睡了。”
赵东南坐过去:“我和漾漾搬出去住。”
赵捷成说:“不如我和你妈搬回徐东那边,你俩住这边。”
徐东那套房子租出去了,提前收回来得支付违约金,赵东南了解他妈,赔钱她舍不得,从这里搬走,更舍不得,她每天走路上下班的日子过惯了。
赵东南和柳漾的共同户头有几十万,他想找朋友借点钱,买个二居室付首付,一来缓和家庭关系,二来也算投资,买理财基金不如买房子。赵捷成悄然说他能赞助一点小钱,但他的工资奖金都归张玢管,对儿子作揖道:“这几天别惹你妈,我冇得办法了。”
张玢是硬脾气,赵东南从小就知道。他读小学的时候,赵捷成单位来了一个从下面县市调上来的女同事,用张玢的话说,一天到晚往你爸跟前凑,又不是不晓得他结了婚!
张玢读了大专,自认为文化程度高,要脸,不去赵捷成单位撒泼,但她有绝招,对赵捷成又掐又挠,尽往脸上招呼。赵捷成脸上挂了彩,在单位传为笑谈,张玢多挠几次,他服了软。
有天单位发降温补助,赵捷成喊张玢去拿,张玢进门,赵捷成跟女同事说:“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张玢。这是我们科的小李,李如玲。”
张玢满意归满意,但李如玲很年轻,还颇有几分姿色,她得防患于未然,给李如玲打了电话,要跟她单独谈谈,李如玲当着全办公室的人面接起她电话,开了免提:“赵夫人,我就两句话,我是军婚,我跟我爱人青梅竹马,请你不要再把我当假想敌。”
赵捷成无地自容,有人私下告诉他,李如玲的丈夫是下面地级市军分区的团长,前途不可限量,赵捷成想让张玢道歉,但张玢硬着颈:“自己行为不检点,就莫怪别人说!”
赵东南读高中时,李如玲的丈夫调到省里,他开他爸的玩笑:“没打压你吧?你们那时候真没什么?”
“新来的,不懂业务,她觉得我们办公室我最面善,找我多问了几句,被你妈看到了,就找我闹。”赵捷成十几年来只加了一级岗位工资,张玢嫌他单位小气,有时也嘀咕几句,“是不是我得罪那个李如玲了?”
赵捷成从来不接话茬,自顾自电视。李如玲人不错,总是和和气气的,要是真报复他,他能有现在的日子过?
柳漾在单位宿舍住下了,护士是轮班,床位总有空余。有的护士没买车,下了小夜班打车回家不安全,打车费又贵,在宿舍睡到天亮就有公交车了。
柳漾只要不当班就去看房子,本想也买在香榭水岸,但这一带去年到今年又涨了不少,只能买得远一点,可是稍微有几套能入眼的,一算首付,还差几十万。
赵东南找同学朋友借钱,但借钱方知开口难。有钱的关系不到,开不了口,能开口的各有各的难处,尤其是生了孩子的,夫妻俩都是工薪阶层,再要好,也只能借出两三万。赵东南大学时最要好的是小五,小五借了6万,这么东拼西凑,仍有几十万缺口。
沈维在苏州旅游,还换了新手机号,不和家里联系,但每天都给柳漾发送照片,柳漾为买房发愁,没心情,只回了漂亮两个字,沈维打来电话一问,转账5万块:“我先借你这点。”
沈维离开后,护士长调了班,柳漾比以前忙,这5万块钱她没想好拿不拿,上海租房子贵,沈维手上多留点钱,心里才保险。
一个大学女生被人送来看急诊,她站在公园标志雕塑上玩直播,名牌包里的口红掉落,她忘乎所以,随手一捞,从雕塑上栽下,撞断了一截胸骨。大学女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柳漾为她输液,沈家父母来医院了。
沈维离家数日,他们才发现端倪,请求院里保留沈维的编制,但流程早就走完了,护士长爱莫能助。沈母找上柳漾:“你跟维维玩得最好,你能不能帮着劝劝她?长这么大,就没离开武汉,跑那么远做什么?”
这两人竟然还意识不到真正的问题,柳漾说:“你们不逼她结婚不行吗?有的人哪怕是酒鬼赌棍,杀人放火,家里都帮他藏着瞒着,维维又没做错事,你们何必总是扳着她?”
沈母听得刺耳:“没碰到合适的,就慢慢找,我和她爸爸都能理解。哪能不结婚呢,不就是缘分还没到,我们保证不催她还不行吗?”
沈父叹声气:“你还不是结了婚?”
有个病人突发胸痛,拉上救护车心脏就停了,医生们持续心外按压,好容易把病人拉扯回来,病人的儿子发飙了,病人肋骨断了一根,医生们却不采取任何措施。
医生解释,按压过程出现肋骨骨折是常有的事,急诊骨科看过了,没有特殊情况,静养就行,不用打夹板之类。病人的儿子仍不依不饶,护士长安排柳漾搬个小板凳,坐在加床旁边关注病情变化,顺便为她解个围。
柳漾看了半个多小时,病人心率、血压都比较稳定了,他儿子这才舒口气,放过她了,哪知沈家父母没走,仍在等她。
沈父说:“我们真没办法了,你跟维维从小玩到大,只有你能劝她。”
沈母焦急不已:“她年纪不小了,学历又不高,在外头怎么混?她是不是去了北京上海深圳?一线城市压力大,消费高,存不下钱,还把身体搞垮了,怎么办?”
柳漾和沈维小时候是邻居,柳漾读幼儿园的时候,没少去沈家蹭饭吃,她不忍对沈家父母说重话,但连沈维都说服不了他们,她不费力气了。沈维早就说过,每次都和爸妈互相说一车轱辘话,但都是自说自话,谁也奈何不了谁。
爸妈总觉得外面多艰难,但他们不知道,儿女人生最大的难处,来自他们的逼迫。工作辛苦,回家还得被他们催婚催生,催得无处可躲,不走还能怎么办?
柳漾带沈家父母去综合病房看一位62岁的病人,她洗澡滑倒,摔伤了尾脊骨,躺着不能动,屎尿都在病**解决,她女儿给她请了护工,周末才来看她。
那女儿给她妈喂饭,粗心马虎,爱答不理,沈母还以为是护工:“那个汤,都流到围嘴上了,太不负责了!”
沈父问:“她儿女呢?”
“这就是亲生姑娘。”柳漾去查体温,女儿骂道,“总叫我听话,你自己呢,叫你垫个地垫,不听,怎么就只摔断尾巴呢,摔死了才好!”
走到楼道里,沈家父母义愤填膺,责备那女儿不孝顺:“妈在**动不得,嘴还这么毒!”
“有原因的。”护士们一开始也觉得那女儿过分,但走来走去的,听到母女之间一些对话,爱也好,恨也罢,都不是无凭无据的。女孩读幼儿园的时候,她妈带她去吃喜酒,婚宴后她妈打麻将,她被棋牌店对面街上的玩具摊吸引,蹲在地上玩了半天。晚饭时间,她妈才发现她不见了,又急又暴躁,抓住就一顿毒打。
后来女孩她爸去广东打工,经年不归,也不寄钱回家,她妈气不顺,动辄拿女儿出气。女孩她爸在那边有了事实婚姻,对方生了儿子,爸回武汉办离婚,女孩她妈当然又拿女儿撒气,直到女儿成年。
妈妈对女儿又打又骂,等女儿长大了又要求她常回家看看,张口闭口就是“妈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似乎从没想过她女儿也是人,是人就会记得被伤害的经历。
沈母很疑惑:“她不孝有她的道理,我们没这样对维维。维维就是性格太古怪了,还不爱跟我们沟通……”
让长辈反省真是太难了,闹矛盾了,他们也只会认为是小辈不懂事,任性,柳漾对宋青眨下眼睛,宋青会意,把她喊走了。
沈家父母只得告辞,敦敦叮嘱柳漾:“维维要是联系你,一定要告诉我们。”
柳漾虚与委蛇,赵捷成发来几条消息,他说张玢意识到错误,还问漾漾回不回吃饭,柳漾把手机塞回口袋,不回复。不当面诚恳道歉,就不算认错,她这人就是心胸狭窄,斤斤计较,若不是尊重赵东南,她早就跟张玢翻脸了。这次拿筷子砸她,下次是不是就是菜刀了?这件事没完。
后半夜,柳漾总算不那么忙了,去留观室看上次白班收进来的婆婆。婆婆82岁了,慈眉善目,柳漾总觉得她很像外婆。婆婆腿脚利索,眼不花耳不聋,每天散步买菜,生活规律,但吃不下睡不着,家人把她送来医院,医生没检查出问题,推测可能神经衰弱,于是留院观察。
婆婆跟另外一个女病人住一间房,家人每天守到晚上快十点再回家。婆婆在病房也睡不着,同屋病人很爱闲聊,天一亮就拉着婆婆去吃早饭,但婆婆情绪低落,不爱说话。
柳漾去查房,发现婆婆不在**,再一找,她躲在卫生间里哭。柳漾哄了好大一会儿,才知道婆婆的老伴上个月去世了,她每天都很伤心,想自杀。天亮后,柳漾找来精神心理科的医生,医生评估婆婆患有严重的的抑郁症。
婆婆的女儿已做了外婆,送完外孙女上幼儿园,赶来医院,她很惊奇:“我爸爸走的时候87岁了,这算高寿吧,而且无病无灾,吃完饭睡午觉,走得很平静,我妈还想不开?”
柳漾在门口站了站,以婆婆和老伴的年纪,两人携手了好几十年,老伴去世了,她怎么可能不痛苦?18岁的少女会为失恋痛苦,82岁的人就没资格为死别痛苦吗?
等到眼角的伤看不大出来了,柳漾回去看她妈。秦飞那句笑谈其实没错,她妈也是人,跟她一样要面对生活中的各种压力,工作上的,感情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