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兰爱干净,总说武汉灰尘大,两天不收拾到处就一层灰。柳漾拖地,陈玉兰去买菜,一起和和气气吃顿午饭。吃完饭,柳漾继续去看房子,她没和她妈说想买房的事,她妈把自家房子留给她了,她不能再让她妈操心。赵东南仍在四处借钱,借不到就再买小一点。
下午时,秦飞发来信息:“你安慰你妈,我教训我妈。”
柳漾一慌,打电话过去,秦飞说柳俊杰通风报信,大意是邻居更换热水器,工人在墙上打洞,吵得冯鹃睡不着,下楼买西瓜,发现陈玉兰和柳志华在凉亭眉来眼去,当面给了尴尬。
柳志华没跟冯鹃吵,进屋又去卫生间吐,半天没出来,冯鹃进去一看,他晕倒在地。柳俊杰吓坏了,对秦飞说:“爸爸醒了,老妈没有再骂了。”
柳漾心头烦恶,以陈玉兰的性格,绝对心虚气短,不跟冯鹃争辩,但她可不打算饶了冯鹃,结婚那天,她就跟冯鹃就结上梁子了。
冯鹃在宏达天下很出名,门卫大爷指点柳漾:“她住11栋。”还在业主群里吼了一声,“11栋老冯,卖藕汤的冯师傅,有人找你!”
冯鹃问谁找她,柳漾让大爷转告:“我姓陈,吃过她网店的卤味,找她订餐,长期合作。”
冯鹃抓着手机下楼,柳漾观察到她是独自一个人,现身迎上。冯鹃认出她,很警惕:“你来做什么?帮你妈报仇?”
这人一脸蛮横相,柳漾不耐烦:“说了找你合作。”
“哟呵?”冯鹃拍拍石凳,一屁股坐下了,翘着腿问,“我跟你还能合作?”
柳漾说:“我们医院食堂缺个白案师傅,做早饭中饭的包子馒头,一个月五千,五险一金都买,我介绍你去做事,你肯不肯离婚?”
冯鹃想了想,回绝了:“做不了。”
既然她考虑了一下,说明这条件对她不差,柳漾问原因,冯鹃分析给她听,医院食堂供应量大,不管有几个白案师傅,她都得清晨就开工,但617医院离她家不近,不是骑三轮车就能到的地方,她又得凌晨4点多就起床。这十几年她都这样过来了,但以后柳志华不在了,起五更的工作她没法做,不然没人管柳俊杰。
柳漾问:“秦飞呢?”
冯鹃摇头:“飞飞不行,他哪像会做事的人?杰杰明年就小升初了,很关键,我找事做,不能找太麻烦太远的。”
柳漾环顾小区,一共15栋房子,每一栋都有两三个单元,规模不小,她提个建议:“你要不要试试搞个托管所,接小区孩子放学,做顿晚饭。”
冯鹃哈地一笑:“你爸也建议过,我也做不了。我不怎么喜欢小伢,吵人,再说现在的小伢金贵,稍微不注意就吃不了兜着走。”
柳漾嫌石凳被太阳晒得烫,把包扔在石凳上,垫着坐了:“那要怎样你才肯离婚?”
冯鹃斜眼看她:“我为什么要成全你妈,我没这个义务吧?”
柳漾说:“你可以提条件。”
“一百万,一口价。”冯鹃故意狮子大开口,带点笑意,看柳漾的反应,柳漾果然被她气到了。
冯鹃得意:“一百万都掏不出来,还敢找人谈条件,陈玉兰养的姑娘就这水平?”
柳漾针锋相对:“我看你水平也不怎么样,还以为你对老柳有几深的感情,一百万就拱手相让了。”
冯鹃斜眼:“你还真掏得出一百万?”
柳漾嘁道:“你要一百万做什么?”
柳漾长得像柳志华,且被冯鹃发觉是直脾气,跟陈玉兰不像,冯鹃不烦她,照实说了。有两个一起摆过摊的人想拉她入伙,在小区旁边开火锅店。门面也看好了,是个打着十元店旗号的杂货店,主打几十块钱一床的棉花被,兼卖锅盆碗盏。
柳漾的车就停在十元店门口,对它有点印象,她这几天看房,频频跟中介打交道,还被推销过商铺,对门面费有个大概的了解,略一盘算:“以它的面积,再加装修费,设备费,服务员人工费,你有一百万资金的话,一个人就把火锅店开起来了,他们找你搭伙,不可能让你出所有钱吧?”
冯鹃感兴趣了:“你还算有点板眼,那你掏得出多少钱?”
柳漾问:“他们要你掏多少钱?”
冯鹃回答:“这个不一定,还在谈。”
柳漾说:“现在门店生意都难做,你不怕亏本?”
“不做事才不怕亏本,做事就都有风险。赌赢了就是赚,亏了就自认倒霉,不扯债就行。”冯鹃笑起来,“我以前买餐车,学这学那,也投资了不少钱。那时候手上就那点钱,也怕亏,不也没亏,还把飞飞供到大学了,杰杰也养到这么大了。”
柳漾说:“不是你一个人养的,老柳也在赚钱。”
“头几年老柳的钱还房贷。”冯鹃没好跟柳漾多说,秦刚撞死了人,她赔了死者家属三万块,还扯了债,摆摊的钱都是柳志华出的。
柳漾沉吟:“为什么要开火锅店,那两个人有优势?”
只要多拉几个人入伙,把火锅店开起来,冯鹃就有信心赚到钱。即使柳漾是陈玉兰的女儿,她也顾不得许多了,好好地吹捧了那两个人。
男的是四川人,摆摊时主打麻辣烫,他调底料是一绝,做凉菜也很会调味;女的在大饭店跑过堂,厨艺也好,最擅长蒸菜和小炒,冯鹃再说自己:“我的铫子煨汤,这条街就没不爱喝的,炒花饭炒面和卤菜也都好吃,不信你问你爸。”
说起饮食,冯鹃容光焕发,柳漾笑了,冯鹃问:“你掏得出多少钱?”
“你缺多少钱?你开个价。”冯鹃快人快语,举止大剌剌,柳漾不算讨厌她,在她心里,比张玢讨厌的人不多。
冯鹃盘算了一下:“你好说话,我也好说话,各让一步,五十万。”
柳漾不满:“我问你个问题,你家秦飞存了多少钱?”
冯鹃嗤笑,没回答。柳漾说:“秦飞存款少,我就拿得出五十万?你这不是合作的态度。”
“你爸说你嫁得好,男将是电信局干部,公婆都在机关单位坐办公室。”武汉老一辈很多人都不把丈夫称为老公,而是男将,将领的将,听起来很威风。
柳漾不接招:“他拿的是死工资。就算他拿得出来,我也经不起他一问,我怎么跟他说,我说我想替我爸赎身,你看他肯不肯?”
冯鹃拍桌大笑,笑声震天响:“你爱说笑随了你爸。我不为难你,三十万,落实价,再少免谈。”
柳漾双手交握,冥思苦想,冯鹃起身要走:“算了,你当护士没几年,哪来的钱。”
柳漾没吭声,冯鹃走了:“护士本来也赚不到钱,赚点钱也是辛苦钱。”
柳漾心生一计:“等着。”
冯鹃急着回家做晚饭,站住了,但没走回来,柳漾说:“这钱算我投资,不要你还本钱,赚钱了你给我分红,没赚到我认栽。”
两人苦苦交涉,达成一致,柳漾支付30万给冯鹃,但她目前只掏得出5万,余下25万分期付款,每年给冯鹃转账3万,最后一年3万。冯鹃则需要在火锅店盈利之后,每年给柳漾分红,比例为她赚取利润的三成。
小区拐角有家复印打字店,柳漾下载了投资协议模板修修改改。冯鹃拿张纸划拉,她和柳志华有32万存款,两个合伙人游说她投资25万,她咬咬牙也拿得出来,但投资有风险,要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
如果只抚养柳俊杰一个孩子,存款还剩好几万,勉强也够用,但秦飞老大不小了,虽然和女朋友分了手,但哪天可能跟别人谈了,谈个一年半载就结婚很普遍,冯鹃不敢让自己手头太紧,连点彩礼钱也拿不出来。
既然柳漾肯掏钱,冯鹃难题得解。别的不说,柳俊杰一直读到大学,她都不用再操心学费生活费了。
柳漾打印了协议,递给冯鹃:“看仔细点。”
两人互加微信,约定等冯鹃和柳志华办妥离婚手续,柳漾第一时间就兑现五万块首付。冯鹃逐条审阅,在另一边签了名。
十元店还在做生意,但货已经清得差不多了,柳漾进去晃了一圈,开车回医院宿舍。沈维借了她5万块,她很庆幸没来得及告诉赵东南,不用解释去向。
柳漾的工资奖金都进了夫妻共同账户,为买房做准备,平时只有一万块钱的活动资金,但明年起,每年她得向冯鹃转账3万块,只能继续隐瞒赵东南,想办法攒点私房钱。
不到一个小时,就跟人签了价值30万的协议,冯鹃活了53年,就没做过这么大的生意,她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把协议一折为二,二折为四,揣进了裤兜。柳志华没问她去哪里了,问就是要你管。
柳志华熬了绿豆稀饭,冯鹃喊他帮忙择菜,闲谈似地说了:“明天去离婚,你准备一下。”
柳志华结结实实愣了,冯鹃笑笑:“整个小区都晓得你跟你前妻扯不清楚,我再不把你赶走,出门头都抬不起来。”
柳志华不相信她突然想通了,狐疑道:“你有点不对头。”
冯鹃洗着菜,轻描淡写:“夫妻一场,我也讲点良心。下午气都出了,还箍你不放,你死后怨我,败运。”
柳志华这才相信了,好一阵没吭声,然后说句谢谢:“刚才哪个找你合作?”
“没谈成,钱太少。”冯鹃挥挥手,又恢复了平时对柳志华的颐指气使,“还不跟陈玉兰报喜?”
晚饭后,冯鹃打发柳志华带柳俊杰出去玩,洗碗水放得哗啦响,她的眼泪莫名其妙止不住,索性放声大哭。30万,还是分期付款,今年到手只有5万,她就把柳志华卖了。
秦飞进门,听到厨房有哭声,他以为是冯鹃在看言情剧,但多听两句就不对,探头一望,他妈披头散发,哭得叫他发懵,他心慌得跟打小鼓一样:“老柳呢?”
冯鹃把水龙头关了,吸着鼻子说:“跟杰杰买冰棒去了。”
秦飞纳闷:“那你哭什么?未必你还吵不赢他?”
武汉话里,未必是难道的意思,秦飞听柳志华说过,湖南人也这么说。冯鹃不想回答,但秦飞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她烦了,抹布一甩:“想到下午看的小说,越想越怄气,忍不住。”
家里的干货消耗得差不多了,冯鹃不用再每天早起去批发蔬菜,网店生意一般,订餐少,她就近在菜市场买一点就行。但生物钟还没调过来,一到清晨四点多就自然醒了,想看电视吧,不开声音不过瘾,开声音又会吵到柳志华,秦飞推荐她听小说,插上两只耳塞,既不影响别人,还能催眠。
秦飞下载了悬疑探案小说,冯鹃不爱听,自己找了一些重生宅斗小说,诸如《总裁老爸宠上天》、《驸马和我》之类,做家务事都在听。秦飞听过几耳朵,为他老妈的口味发笑,但那些小说千篇一律有爽劲,除了开头要多惨有多惨,女主角很快呼风唤雨,快意人生,不至于让她哭成这样。
秦飞料定他妈在扯谎,这性质就严重了:“我去找老柳!”
冯鹃说出离婚,秦飞惊着了,冯鹃故作潇洒,说她下午骂完了,解恨了,陈玉兰爱捡包袱让她捡去。秦飞不太信她:“这不太像你,你不怕当错误了?”
“我有杰杰,杰杰又乖又聪明,我有他,就不可能是错误。”冯鹃大手一挥,很有派头,“退一步海阔天空,我解脱了。”
秦飞盯住他妈,记忆中他没见过他妈哭得这么惨,可见心里还是舍不得柳志华的,也可能是柳志华病得太狠,她于心不忍。他打开手机银行,给他妈看余额,他新工作收入比以前高,势头也好,在做第二个项目了,阿豹帮他接了点私活,里里外外收入比老柳高得多。
冯鹃顺势说出开店打算,要求秦飞从现在开始不能再乱花钱,得自己准备结婚费用。秦飞说:“我转账给你,你帮我存着。”
冯鹃不要:“你的钱你自己安排,学点理财。”
“不行。”秦飞刷刷刷转到冯鹃微信上,冯鹃腾出手收了,看了几遍,笑开了花,夸他懂事了,要保持。秦飞低头看他妈,柳漾说得对,人都慕强,父母也不例外。
赵东南仍然凑不够钱,但媳妇还不肯回家住,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赵捷成掏出一张银行卡,他用他弟弟的名义开的户,攒了6万多私房钱,赵东南没要,他的缺口远远不止6万,哪能要他爸的。
晚上赵东南和柳漾吃饭,他愁得想办网贷,柳漾不同意,提出买个小两居。赵东南嫌五六十平方米太小,可是劝柳漾回家住,多攒点钱再说,他张不开嘴。
回家路上,等红绿灯时,旁边那车百来万,司机平头正脸,看不出过人之处,但戴的金表比车还贵。在欧洲度蜜月逛百货公司,赵东南见过好几个国人都买了这款。
当时柳漾就很感叹,他们衣着打扮谈吐气质都很普通,但怎么那么会赚钱,他们都是怎么赚到钱的?赵东南想得分了神,险些剐蹭到旁边的车。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赚不到钱?不仅赚不到钱,连家庭关系都处不好。媳妇是直脾气,妈是犟脾气,谁也不服输,明明三十岁不到,他觉得自己的中年危机来得过于迅疾了。
回到家,赵东南上楼,张玢喊他:“宇翔生的龙凤胎满月了,星期六去喝酒。”
赵东南心头火气直冒,猝然发作:“别人生龙凤胎是别人有本事,叫你跟漾漾道个歉,怎么就那么难?”
张玢和刘宇翔的母亲老谢是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赵东南从小就被张玢拿去跟刘宇翔比,刘宇翔貌不惊人,但嘴甜会玩,找了一个富二代结了婚。
富二代家里给公婆买了大平层,张玢去参观,大平层将近三百平方米,推窗看东湖。张玢心里酸,儿子身高长相样样都比刘宇翔强,读的还是名牌大学,刘宇翔都能找到富二代,儿子何至于找个小护士?
当初,柳漾来家里做客,张玢语气夹枪带棒,柳漾跟赵东南提了分手:“实话实说,你人很好,但你妈比较讨厌。”
“你跟我过日子,不是跟她过日子。”赵东南好声好气,再三保证他无条件站柳漾这边,事到如今,他很愧疚,柳漾的直觉很准,他妈果然成了两人之间的障碍。更烦恼的是,他活到快三十岁,仍不具备独立自主的能力,没法给自己和媳妇安个小窝。
老谢上个月当了奶奶,儿媳生了一对龙凤胎,张玢又很酸溜溜,赵东南说:“宇翔命好福气好,都是他的事,你从小让我跟他比,我受够了,请你不要再提这个人,跟漾漾也别提。”张玢听得直翻白眼,这下赵东南居然借龙凤胎满月酒的话头逼她跟柳漾道歉,她火大,桌子一拍,回屋睡觉。
砸筷子是话赶话的没控制住脾气,但柳漾敢骂她不要脸,要道歉也是柳漾先道歉,哪家儿媳妇有她这么大的气性,别人是富二代,都肯铆足劲哄婆婆,又是奢侈品手提包,又是羊绒大衣的。张玢心里窝火,把赵捷成也骂了一通。
赵捷成等她骂完了再劝她,再怎样也不能让儿子伤心:“他工作不顺心,你帮不上忙,给漾漾道个歉,要不了你的命吧?儿子心情不好,工作上再出问题怎么办?”
张玢勉强服软:“你代表我,叫她明天回来吃饭。”
赵捷成拿起张玢手机,张玢没反对,他以张玢的口吻发去信息:“漾漾,眼睛好点没?妈那天太急躁了,向你道歉,明天是你的白班吧?下班回来喝鱼汤。”
柳漾没回复,张玢一分钟看五遍手机,柳漾仍没回复,她气得又发脾气:“给台阶还不下,到底是哪个给脸不要脸?”
“九点多了,可能睡了,明天再说。”赵捷成上楼,赵东南趴在网上看房价,愁眉不展,“明天漾漾还不回,我就带妈去医院找她。”
第二天早上,柳漾回了张玢的信息:“医院旁边新开了一家店,听说很好吃,我下午四点下班。”这意思很明显,要张玢亲自亲口去道歉,张玢涨红了脸,“她就不怕闹狠了,你不要她?”
赵东南苦笑:“妈,你儿子条件没你想的好,家里就两套房子,这套还有贷款。”
张玢说:“到处都是剩女,男的再婚比女的好找。”
新来的实习生们都说,剩女这个词是光棍发明的,故意吓唬女人,一慌神,一焦虑,就把自己贱卖了,早些年还真骗到一些,新一代可不会再上当。赵东南觉得这话很有趣,查了查数据,光棍果然更多。他说:“你自己去看,全世界不结婚的女人越来越多了,男人着急了。”
张玢才不信他的歪理邪说,赵东南发急:“伤到眼睛不是小事,妈,你是真把漾漾气到了。要是那天戳个正着,你想想后果。要是她妈这样对我,你怎么想?”
张玢嘴很硬:“我下班再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谈。”
柳漾昨晚收到张玢的信息,懒得理睬,早上赵东南和她通话,首付五成是拦路虎,他在现实面前败下阵来:“漾漾,我妈道歉的话,你再给她个机会好不好?”
柳漾说:“买个五六十平应该够吧?”
赵东南说:“李康和谢晓宁都反悔了,都说媳妇不同意,只能动用私房钱,借我一两万。一两万哪够。”
“那我回我妈家里住吧,正好陪陪老柳,冯鹃松口了。不过,我家的事不用说。”赵东南的语气很低落,柳漾听得心软,张玢千错万错,都不能怪到赵东南头上,她说,“你妈下班找我赔罪,我就考虑看看。”
柳漾挂了电话去忙,综合病房传来哭声,有个急性重症心肌炎的患者病情极其凶险,但她家境困难,农村合作医疗报销的那点钱撑不住,已经欠了几天的费用。
像患者这种重大急症,哪怕她家一分钱也没有,也得对她实施基本医疗措施。科室主任徐怡翎一边向院里申请,一边先治着,患者的爸爸去借钱,妈妈哀求徐怡翎救她女儿,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会继续借钱,救女儿一条命。
患者惟一的转机是用ECMO,它是一种暂时替换心肺工作的装置,俗称人工肺,但它造价高昂,整个617医院就一台,使用它,一周就得花几十万,绝大部分不能报销。最可怕的是如此昂贵,存活率仍不到三成,活下来也可能丧失生活能力,除非富豪阶层,一般人都承担不起。
也有人赌赢了,心脏恢复部分功能,可以维持基本的日常活动了。但高端医疗显然是这个家庭承受不了的,不过,诊疗过程中,家属享有知情权,如果徐怡翎不告诉患者家属,若有天被告上法庭,她会输官司。
面对患者妈妈的期待,徐怡翎再于心不忍,也只能告知实情,那双殷殷期盼的双眼瞬间就黯淡了。那女孩才24岁,她妈妈悲痛欲绝,痛恨自己没用,不会挣钱,连借都借不到,她救不了女儿了,哭得背过气去,柳漾去趟卫生间,靠在隔间哭了。
形势所迫,买不起房子,每个月还得存钱,不然明年没法向冯鹃上供。医院宿舍只能提供一张床位供值班人员应急,非特殊情况申请不到单身宿舍,在外租房吧,就那点工资,更别想攒下钱,回娘家长住吧,妈已经为爸的病情茶饭不思了,再得知她被婆婆欺负,妈妈该多难受。
那句“吃我的住我的”越想越难听,柳漾宁可一直住医院宿舍,但赵东南是她丈夫,何忍这样逼他?她总不能因为婆婆的恶行,就跟赵东南分居下去吧?仍得回去跟那讨厌的女人住在一起。难怪怨憎会是跟死亡相提并列的人生至苦。但就这样搬回去,不甘,真不甘。可是要怎样才能赚到钱?赚钱真难。柳漾止不住眼泪。
冯鹃召唤柳漾,啪地发来一张离婚证,柳漾转账5万,她秒收。柳漾缓了缓,发去一条文字:“协议已经生效,火锅店我会全程参与。”
5万到手,冯鹃有点小喜悦,俏皮地回道:“欢迎股东指导工作。”
柳漾抹去眼泪,火锅店居然成了现阶段她惟一能赚到钱的可能。她想早点摆脱张玢,就只能和后妈,不,前后妈冯鹃为伍。前后妈这个称呼,让她把自己逗笑了,打起精神继续上班。
出了民政局大门,冯鹃抖着离婚证,连声说她解脱了,哈哈笑着朝前走了半天,柳志华还站在门口没动,她回头吼他:“快点,538来了!”
柳志华慢慢跟上来。538下人上人,冯鹃拉住他向前跑,但这人病病歪歪,跑都跑不动,她松开手,算了。
538很快开走,冯鹃仰头查看公交站牌,还有几趟车也能到家,柳志华把离婚证揣进包里,她有点心烦:“你滚到陈玉兰那里去!”
下一趟538来了,冯鹃没跟人挤,守着柳志华上了车,自己再上车,拉着吊环,圈出一个位置,一脸鄙视:“你靠着窗子站,莫倒了。”
有个年轻女孩让了座,冯鹃意识到柳志华病体沉重,到了连陌生人都看得出来的地步,说了一连串谢谢。下车往小区走,她问柳志华中饭想吃什么,柳志华突然说:“谢谢你。”
冯鹃哼了一声,明天柳志华一出门,她就去找合伙人签投资协议,人不想事心就不烦。
陈玉兰简单通知柳漾:“你爸说明天去复婚。”柳漾盯住这几个字,颇感人生荒谬,张玢嫌她是单亲家庭,但从明天开始,她又有完整的娘家了。虽然她知道,单亲家庭往往是“你家没钱”的婉约说法罢了。她妈要是张玢的顶头上司,或是亿万富翁,哪怕离个十次八次婚,张玢也不会公然嫌她。
柳漾快下班的时候,那位急性重症心肌炎患者心跳停止,心肺复苏后没救过来。她爸妈哭得以头抢地,尤其是妈妈,她承担不起ECMO费用,可能很久很久都得生活在痛苦里了。
柳漾在医院宿舍暂住,下了白班去观摩麻醉科的医生气管插管手法。急诊中心患者病种复杂,危重患者多,时间就是生命,急诊中心最初几分钟的抢救往往是成功的关键,像呼吸衰竭导致的缺氧乃至意识丧失,是必须立刻做气管插管的,而且只有几分钟,缺氧时间稍长,患者就算抢救过来,也很可能因为脑死亡变成植物人。
医护人员都接受过急救训练,但在患者口腔紧闭,牙关紧咬的情况下,插管很有难度,麻醉科医生每次全麻之前都会履行这道程序,柳漾找他们讨教事半功倍,护士掌握的知识点越多,越能在抢救过程发挥作用。
晚上六点多,柳漾接到赵捷成的电话:“漾漾还在医院吧,我和你妈妈来找你。”
柳漾眉一抬,张玢竟然真肯降尊纡贵来医院请她回家?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但张玢被赵捷成扶来,她才发现又想多了。
张玢下班回家,阳台上晾的床单落到楼下伸在窗外的晒杆上,她担心再被风吹走,等不及电梯上来,走了楼梯。
楼道里堆满了纸盒纸板等破烂,气味难闻,连窗户都被遮住了,昏乎乎地看不清。张玢打开手机手电筒,掩住鼻子小心而行,一不留神被矿泉水瓶子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她吃了一吓,正喘气,堆积如山的纸盒子背后探出一个人:“过细点。”
分明是关切,张玢被吓一跳,发了毛:“跟个僵尸样的,日子又过不下去!”
婆婆笑呵呵,把纸盒子往旁边扒开点,拧开手电筒:“我照着你走。”
几个可乐罐子骨碌骨碌滚下楼梯,张玢伸脚,狠狠踩扁一只,再往下走,被破铜烂铁蹭到裤腿,勃然道:“这楼梯是消防通道,出了事跑不赢,我完了,你更完了,把牢底坐穿也赔不起!”
婆婆赔笑:“好,好,我收拾,马上收拾干净。”
张玢几次在电梯里看到婆婆抱着纸盒子,但不走楼梯还不知道这么可恨,她伸腿,从婆婆头上跨过去,边走边拨打物业电话:“物业啊?我要投诉!”
啪,张玢迎面挨了一耳光,她惊叫着,婆婆的儿子拳打脚踢,张玢被打肿了眼睛,牙齿也被打掉了两颗,柳漾为她清淤时,她疼得嘶嘶叫唤。
物业有一人陪同而来,他们答应对楼道作出整改,但婆婆的儿子不肯赔偿张玢医药费,因为她出言不逊在先,左一句僵尸,右一句自私自利品德败坏,还跨过婆婆的头,当儿子的不能忍。
张玢怒了,香榭水岸不是便宜小区,能住这里的人日子都不差,婆婆把自己搞得这么寒酸,平时丢人现眼不讲脸惯了,但她是受害人,这件事她要追究到底。
婆婆把消防通道堵住不对,她儿子打人也不对,但张玢用僵尸代指婆婆,讥讽她脱不了乡里习气,柳漾不由恶毒地想,婆婆儿子还是下手轻了。婆婆节省,想必是从前过了艰苦生活,居安思危,她挡你的路,让物业责令整改便是了,但你让她承受**之辱,那儿子没打断你的腿就算不错的。
赵捷成听不下去:“你少说两句!”
柳漾带张玢去找医生补牙,恶人自有恶人磨,有人替她出了恶气,她对于搬回香榭水岸住,没那么排斥了。
赵东南拎来外卖,柳漾和赵捷成分头吃了,张玢换上临时牙齿出来,医生交待:“下周再来安上烤瓷牙。”
张玢一脸惨样,赵东南又气又烦:“在家耀武扬威,我们三个都让着你,出去吃亏了吧?”
张玢气鼓鼓,赵捷成对她丢个眼色,她被迫认了错:“漾漾啊,今天说给你炖鱼汤,炖不成了,我这几天在家休息,你想吃什么就说。”
赵东南替他妈卖乖:“妈被人打成这样,你帮着上药换药,她做饭答谢你,怎么样?”
张玢别扭道:“漾漾想吃旁边那家店,你带她去。”
柳漾心里犹有不甘,但明白这是个可以下的台阶,她挽着赵东南的胳膊去车位,只和他说话:“你媳妇人不错吧,宽宏大量,以德报怨。”
张玢怎么想,柳漾不在意,脸已经撕破,下一次张玢再对她不利,她就还手了。张玢的牙齿不经打,前人为她作出表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