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兰和柳志华如期复婚,两人都很低调,只拿着结婚证自拍了一张合照。照片直观地显示出柳志华已经瘦得脱了人形,柳漾泪眼朦胧。她读初中时,父母已离婚,柳志华去她学校看她,总给她买上许多吃的,说她抽条抽得太狠,瘦成了一桠刺。
一桠刺是团风方言,柳漾总说像在形容老人家,但照片里的柳志华已如枯藤老树,刺到她心里去。早上吃完饭,柳漾督促张玢吃了药,拎包出门:“中午在我妈家里吃饭,别等我。”
她知道张玢关起门就会骂娘,但讨好张玢,张玢也一样骂,随便她。昨夜赵东南搂着她说尽好话,他惭愧于让她受了委屈,但没攒够首付的钱,只能再忍受一段。两人都挺难过,赚钱难,连借钱都这么难,光是无风无浪地活着,好像就耗尽所有力气和运气了。
柳漾买了菜,和爸妈吃顿团圆饭,庆祝一家人重聚首。饭后,她对沈维感叹,她妈复婚后目光大放光彩,兴奋至极,她觉得自己钱没白花:“我妈是真的好高兴,我为老柳赎身好像是正确选择。”
冯鹃向柳俊杰隐瞒离婚,只说柳志华病得重,所以搬出去,让女儿照顾:“你那个姐是护士,照顾人是专业的。”
柳俊杰很伤心,秦飞带他去参观酸奶品牌的车间,前段时间,阿豹帮秦飞揽到私活,为品牌安装调试杀菌机,柳俊杰对输送带装置很感兴趣:“电视广告的巴氏杀菌法就是这些吗?”
“就是你眼前看到的。下周我们去参观特种机器人?”秦飞使出千方百计,哄得他弟弟对未来满怀憧憬,回到家,阿豹奉命送来一箱酸奶,柳俊杰对他和秦飞都很崇拜,“我以后也要学自动化,学人工智能!”
冯鹃听得津津有味,她发觉大儿子变成熟了。等到火锅店的门面谈下来了,冯鹃、程东升和肖晓钰三人正式合伙,把各自的子女都喊到现场,开了碰头会。
程东升投资份额最高,是大老板,等月底敲定装修方案,二老板冯鹃主抓施工,程东升跑建材市场,桌椅板凳灯具和后厨用品也都归他落实,三老板肖晓钰则进行员工招聘和培训。
子女们各司其职,秦飞领到了开业之前的宣传工作。冯鹃和柳漾建立了私下往来,按照约定每天通气。柳漾有个患者是开室内设计公司的,她把大致情况和对方一聊,对方主动打对折,还派出助理去门店了解老板们的想法。
设计师和三个老板碰出装修思路:干净朴实土气。柳漾收到反馈:“土气?”
“乱中有序!”冯鹃学着设计师的口吻说话,下午老板们和设计师反复聊过,干净是相对的,千万不能看着太整洁高档。这一带是居民生活区,连小区都不高档,火锅店装修得太好,谁肯光顾?
肖晓钰说:“我年轻时待的那家店装修豪华,生意不好,哪怕把价格招牌都贴在门窗上,好吃实惠,很多人也不敢进去,怕挨宰。”
冯鹃说:“就跟摆地摊一样,东西不见得比商场便宜,但心态不同,买衣服也是,就爱往小店里钻。”
设计师懂了,很多小市民只追求便宜实惠口味好,对用餐环境要求不高。柳漾表示受教,她先前以为冯鹃他们把装修预算抠得紧,但他们思路是正确的。
三个老板以前都是小本生意,进进出出自己就能算账,开店不一样,还得跟彼此商量,程东升跑了几天建材市场就吃不消,嚷着要请专业会计,这钱省不了。陈玉兰是财会学校毕业的,柳漾试探了一下,但她绝不肯跟冯鹃合作。
冯鹃也想到陈玉兰了,打了十几年交道,陈玉兰的性格她有数,她拿得住。但不能多想,一想就怄气。
肖晓钰的女儿在家政公司当副总,找到单位的会计谈合作,会计答应每个月过来做做账。老板们都是中年人,最高学历的是冯鹃,但她哪还学得进东西?秦飞等下一代被迫走上了自学财务之路,自家生意,看不懂账簿不行。
沈维和上海一家私立医院签了合同,医院以妇产科和医疗美容科闻名,她依然只和柳漾联系,她父母又来过医院几次,但徐怡翎明确告知不可能保留沈维编制,他们心灰意冷。
沈维从前的手机号作废,微信也不用,完全联系不上,父母找柳漾帮忙劝,柳漾问:“一辈子不结婚,你们能接受吗?”
沈父不悦:“不催就不催,哪有不结婚的道理?违反社会规律!”
柳漾问:“怎么就违反了?她是你姑娘,违反了你们是不是要大义灭亲送她去坐牢?你看大牢收不收。”
沈母急得直哭:“该是什么年龄就做什么事,她任性不听话,我们不管就是不负责任!”
女病人都听不下去了:“你们是要她听话,还是要她幸福?”
沈父断然道:“要她听话,就是为了她幸福!”
有个才半岁大的孩子高烧,宋青小心翼翼地输液,但针头还没扎去,孩子就害怕得手脚乱动,哭闹不止,柳漾专心哄着他,再不理会沈家父母。接受别人对幸福的感受跟你不一样,这句话很难懂吗?
自从搬回香榭水岸,每次看到张玢,柳漾都很烦。有天又是她的夜班,救护车送来一个农民工,坠落的钢筋贯穿了他的胸腔,情况很不乐观,可他还不到30岁。农民工的父母都在乡下,医生示意他妻子签麻醉同意书,妻子抱着不满周岁的儿子,手一直在抖,柳漾替她抱着孩子。
签完字,孩子的妈妈哽咽着说:“你们一定要救救他,一定要救救他。”但是两个小时后,医生宣布抢救无效,她双腿一瘫,被邵清平抱住,她抓着邵医生的衣襟,嚎啕大哭。
孩子伸手抓柳漾的胸夹,咧嘴笑得甜。柳漾托着孩子的小手,温软稚嫩,她一下子就泪湿眼眶,很久以后孩子才会懂,在他极年幼的时候,他和他爸爸就隔着一扇门,但他再也没有机会牵起爸爸的手了。
下班后,柳漾对赵东南提出回家住一阵,这是她爸在人世最后一段时光了。不想跟张玢住在一个屋檐下也是重要原因,但没必要跟赵东南说。
这次的借口是考试在即,想回宿舍温习,清净点。张玢想发脾气,忍住了,但她瞧着柳漾的脸色不对,追问赵东南,柳漾是不是又看她不顺眼,赵东南连连说哪有哪有,但表情也不自然,张玢疑心两人有事瞒她。
柳志华和陈玉兰复婚那天,穿的仍是柳漾结婚当天穿的浅蓝条纹衬衫,柳漾让赵东南陪她去买衣服和鞋子。柳志华已经吃不下多少东西了,将来他要走,得有一身像样的衣物。
柳漾收拾完自己的衣服出来,张玢看她眼睛都红了,越发认为有蹊跷。赵东南的车开出,张玢叫的网约车也到了,让司机跟上。待她看到那两人去了男装品牌店,更觉纳闷,柳漾陪赵东南买衣服,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张玢换辆车继续跟踪,路越走越熟,她确定柳漾是回娘家。那她为什么说是回医院宿舍?有鬼。小两口有天大的事瞒她。
再跟下去会被发现,张玢在小区外面的小吃店守着赵东南出来。柳家三口把赵东南送到车位处,张玢心一咯噔,柳志华瘦得可怕,走路都得靠人搀扶,等柳家三口走了,她跑向赵东南,赵东南一惊,她劈头问:“岳老头得什么病了?”
赵东南不想说,张玢虎着脸:“既然得了病,那我买点东西去看他,他总得说实话吧?”
赵东南只能说了,张玢一张脸顿时乌漆嘛黑,她只以为是重病,没想到是癌症,而且没多少日子了。她气急败坏上了车:“以前叫你分手不分,一点也不听话!”没等赵东南反应过来,她又问,“你什么时候晓得的?”
赵东南说:“漾漾去桂林才晓得的,你还乱怀疑是打胎去了。”
张玢更加窝火,柳志华这点岁数就得了绝症,鬼晓得柳漾会不会遗传到不好的基因。她很纳闷,婚检结果她看过,柳漾很健康,难不成医院帮她做了手脚?
赵东南皱起眉:“妈,好不容易把漾漾哄回来,你不要再生事。”
“我生事?”张玢火气很大,老谢家刘宇翔命好,岳老头给他开公司,住大平层,听说汤逊湖那幢别墅也打算送给他,自家儿子凭什么就摊上这种家庭,一点光没沾到,还被拖了后腿,她给赵东南下了通牒,“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换家医院,让漾漾再去做个体检,仔仔细细查清楚。”
赵东南本能地反驳,张玢一步不让:“现在人的寿命长,退休年龄都延迟了,你岳老头五十岁就得了癌,基因肯定有问题,你得为下一代负责,不能马虎了。”
赵东南表了态:“漾漾每年都体检,她不会骗我,4月份婚检各项指标也不错。等我跟她正式备孕,就再去做个全面体检。”
张玢回家查资料,网上既有说胰腺癌遗传几率低,也有建议后代每年做一次筛查,她坐立不安。就算柳漾没问题,隔代遗传怎么办?赵捷成被她说得也有点紧张,但第二天就想明白了:“天底下就数你最爱着急,等他们两个打算要伢的时候,再查仔细点就行了,不能总是自己吓自己!”
“你们男的就是粗心,还盲目乐观!”张玢连着两天晚上都做了噩梦,先是梦见柳漾生了一个头大眼斜流口水的怪物,再梦见孩子才十几岁,就被查出胰腺癌。梦里她头发花白,坐在榆钱树下痛哭。
张玢去医院找柳漾摊牌,正碰上装修公司的设计师给柳漾看火锅店效果图,他做了几版,但老板们意见不统一,老板们的后代大多给其中一版投了赞成票,柳漾的票也很关键。柳漾选了一版,设计师笑着说:“我就说吧,年轻人爱吃火锅,要尊重年轻人的意见。”
既然是80%年轻人都认可的方案,老板们接受了,设计师和柳漾击掌,张玢直接上前,不客气地问设计师:“你是谁?”
柳漾解释说熟人要开火锅店,她在中间牵线,但张玢很怀疑:“你拿了多少好处费?这个店你也有份?”
柳漾说:“我哪有钱搞投资,有钱我就买房搬出去了。”
张玢哽了半天,柳志华得了癌,柳漾也是个定时炸弹,没把她扫地出门,她倒还先留意下家了,早说过她是水性杨花轻佻相,赵东南还不信。
周末白天的病人成群结队,大多是挂不上门诊专家号的,柳漾走开了,不用问也知道张玢是来挑事的,挑事就挑事,医院大多是生死大事,她不怕事。
张玢自讨没趣,袖手看了几分钟热闹,走了。次日是老谢家龙凤胎的满月宴,她喊赵东南一起,赵东南不去,她和赵捷成去了。
老谢笑呵呵,安排张玢和赵捷成坐去主席台右下方的一桌。老谢的儿媳在银行上班,张玢左右一问,都是银行人员。邻座的女孩来得稍晚,张玢跟隔了两个座位的老同事说话时,不小心碰掉了女孩的手机,女孩没怪她,还笑说手机套了壳子就是抗摔的,张玢夸她手机壳很趣怪,女孩很健谈,赞美她的衬衫很时尚。
女孩也姓张,是本家,人还单纯,问什么答什么,她是独生女,家在武汉周边地级市,她爸是当地开发区管委会干部,妈在环保局,爷爷奶奶开了一家养老院。同桌有人认出女孩的包是大牌新款,女孩谦虚回答她刚参加工作,这是她父母买给她的入职礼物,她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背。
张玢对女孩下了定论,家境不错,性格好,还不虚荣,她表示她和几个朋友都有办信用卡的打算,和女孩互相加了微信。
宴席后,张玢让赵东南来接,女孩和赵东南聊了几句。张玢喜上眉梢,年轻女孩对男人有兴趣是什么嘴脸,她清楚得很。
道别后,女孩走向自己的车,比赵东南的车贵得多。张玢发现女孩的家世比她预估的还好些,她转头就找女孩办信用卡,女孩给了她一个不小的额度,隔几天,张玢买了一条小手链送女孩,理由是用这张信用卡买两条有七折,一条送外甥女,另一条送女孩合适。
女孩不收,张玢佯怒:“我再时尚也是阿姨,这么年轻的款式,戴不出去。”
女孩请张玢吃饭回谢,张玢咨询理财基金,话说得很含蓄,她的钱是儿子在打理,她手头就一点点余钱,吃定期利息不合算,不如学习理财,赚点零花钱。
一回生两回熟,张玢和女孩打得火热,连女孩家在地级市有四套房子,两幢私宅都摸得一清二楚,其中一幢私宅临着湖,女孩祖孙三代都住在那里,在朋友圈发过若干照片。
每次张玢和女孩见面,都会让赵东南去接她,女孩夸张玢好福气,儿子帅气又孝顺,张玢很爱听:“他在电信负责工程项目,回头让他把工程款存在你这里,帮你冲任务量!”
女孩满面笑容,张玢找个借口,说去上厕所,让赵东南和女孩单独相处,女孩自来熟,跟赵东南相谈甚欢,张玢远远见了,喜出望外。但此后她再约女孩,女孩和她保持距离了,一问原因,女孩说她忙着跑客户,她逼问赵东南:“你那天到底跟她聊什么了?”
当天,女孩说:“你媳妇是护士?那我以后找她帮忙挂专家号,是不是方便点?”
通过赵东南找柳漾帮忙的人太多了,他才不想多揽事,笑答:“你这么年轻,生病最多是小病小痛,在门诊挂普通号就行,有大问题了才找专家,希望你永远不用找。”
张玢问起,赵东南不耐烦:“就乱七八糟闲聊。”
张玢说:“你干吗跟她说你结婚了?”
赵东南意识到她存了撮合之心,生气道:“她没骂你已经很有涵养了。”
张玢气得牙痒:“我就是跟她投缘,又是本家,没别的意思,是她自己想多了!”
如此一来,张玢对赵东南越发有信心,她通过女孩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证实了赵东南在婚恋市场的价值,只要不说出已婚身份,她儿子在年轻女孩眼里是有魅力的。离异也不损害这魅力,有阅历的男人更有魅力。
张玢以银行女孩为标准,开始留意有家底的外地女孩,她们想在武汉落脚扎根,武汉本地男人是最优选,也是最佳组合。柳漾在娘家住,对此毫不知情,赵东南每隔两三天就拎些水果和熟食来看柳志华,饭后陪柳漾散步,感情好得有点像刚谈恋爱那会儿。
部门给予的三个月考察期结束,赵东南带的实习生交出心得体会,无一例外夸了他,他在施工现场做事负责,尽善尽美,领导很欣赏,因此他因祸得福,被借调去网络建设部。
网络建设部招标项目多,有油水,柳志华很关心赵东南工作,提醒他不能因小失大,赵东南很虚心:“本来想着今年冲上六岗,工人车祸出事,没升成,这段时间多表现表现,争取能留在网建部。”
每次下了班,柳漾都能吃上陈玉兰烧的饭菜,不算多可口,却是她婚后最舒心的时光。陈玉兰在做饭方面不思进取,柳漾从小到大,陈玉兰就那几道拿手菜,柳志华病得吃不下几口饭,她更是无心钻研新菜式。
最近半个月,柳志华一天比一天严重,时常疼得冷汗直冒,柳漾只好注射杜冷丁帮他缓解,陈玉兰背地里哭过好多次。
陈玉兰和柳志华总爱聊些故人旧事新情况,谁家添丁了,谁家女儿出国了,谁家儿子好赌,唏嘘感叹的,大半天过去了。柳漾留神听了几次,他们的话题经常重复,但乐此不疲,每提一次,就感叹一次,好像昨天说的是另一些人似的。
让柳漾惊奇的是,连冯鹃都不是父母之间的避讳,她下了夜班回家睡觉,半天没睡着,忽然听到她爸妈在算账,办丧事需要请哪些人,哪些开销能省,哪些要做足,一一算起来。柳漾听出柳志华这么多年都由冯鹃管钱,个人积蓄少得可怜,但陈玉兰为她置办嫁妆说过,大头的钱是柳志华出的,有天她趁柳志华上厕所,“不经意”地找陈玉兰问了出来。
柳漾读初中,柳志华就在为她攒嫁妆钱了,他工资奖金都打到银行卡上,被冯鹃管着,他就额外接些私人维修单赚私房钱。有时去哪家维修空调,顺手修个煤气灶,热水器,换个灯泡都是常有的事,就这么慢慢攒下钱来。
离婚后,冯鹃没来看过柳志华,怪里怪气问过柳漾:“你爸还没死呢?”
真不关心的话,问都不问,柳漾回复她:“他跳出火坑了,不晓得几高兴。”
冯鹃再不理她,学着做账之余,看些爆笑短视频换脑子。但柳志华终究油尽灯枯了,一天,柳漾下了小夜班回来,已经快凌晨两点,柳志华还没睡着,披衣出来对她说:“我这两天就回团风了。”
柳漾听懂他的意思,他要回老家等死了。人死后再往老家送,麻烦。她喉头哽住:“等我休完这两天假,你再动身。”
睡得晚,反而又早早醒了,楼上又有人扔酒瓶子和剩菜下来,柳漾提着扩音喇叭冲出门。秋老虎猛烈,天气很热,腐烂的食物惹得苍蝇乱飞,陈玉兰在阳台晾衣服都没法开窗。
秦飞带着柳俊杰来看望柳志华,柳漾正仰头对楼上怒骂,然后用树枝把地上的酒瓶和垃圾拢到一旁。柳俊杰愣愣地看她,柳漾以为吓着他了,冲他笑笑,柳俊杰看到两棵桂花树之间栓的晾衣绳:“你晒衣服要小心点。”
秦飞捡起一只塑料食盒,透过盒盖,里头装有十来双方便筷子,筷子还套着简易塑料袋,没有拆封,但都被掰断,断口毛刺刺的,柳漾心里发毛:“这怕不是个变态。”但这幢楼有29层,向上望,谁都可能不怀好意。
已是九月下旬,柳俊杰开学有段时间了,他想念他爸,周末时自己坐公交车来看过几次。柳漾到阳台收衣服,柳俊杰扭捏了一下,跟上来,捏着衣角,小声说:“你结婚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柳漾笑出了声:“知道了。”她连冯鹃都能合作,还能跟一个小学生计较不成,连陈玉兰见着柳俊杰也没多说,还让柳漾洗水果给他吃。
柳俊杰拿着秦飞的平板电脑,偎在他爸身旁,一同看个商业电影。陈玉兰把柳漾喊去厨房:“我要带你爸去照相馆拍照,你做饭,中午让那伢也在家里吃吧。”
柳漾猛一下没转过弯,然后才意识到,拍照片是指拍遗照。柳俊杰听说拍照片,嚷着要去,柳漾忽然想到,她爸妈离婚后,一家三口还没拍过正式的全家福,但家里是白墙,可以趁这两天在家多拍几张。
小区拐过去就有一家相馆,趁着柳志华和妻儿拍照的当口,秦飞开车去电子城买摄像头,安在树干上。柳漾报过警,但民警以调停为主,楼上的人反而变本加厉,要治他们,还得自己动手。
柳漾择着菜,秦飞捧着平板电脑讲解,他已经设置好了,哪天再有人高空抛物,就能精准定位,直接去敲门。
柳俊杰是柳志华的儿子,一起吃午饭没什么,但自己是外人,秦飞推说跟同事约了饭局,告辞走人。陈玉兰明白他不自在,没有多留。
柳漾炒着菜,窗外,秦飞发动汽车,两人隔着窗,目光相对,很快,秦飞收到柳漾转账,附言是:“摄像头。少了算我占点便宜。”
秦飞不收:“没两个钱。”
“你路边下个馆子吧。”柳漾把手机揣回兜,陈玉兰进来端汤,对她夸了秦飞,“在桂林就觉得这伢人不错,你要跟他搞好关系。”
柳漾问:“搞好关系干吗?”
陈玉兰告诫她:“搞好关系,以后共同承担对弟弟的责任,不然冯鹃借口年纪大了,都推给你管,你怎么办,东南肯定不同意。”
柳漾不满:“冯鹃推给我,我就答应?”
陈玉兰说:“那毕竟是你亲弟弟。”
“那还是冯鹃的亲儿子呢!”陈玉兰说话很小声,柳漾也放低声音,“那是老柳跟外人生的,你管那么多?你不管,我也不管,没这个义务。”
秦飞买了汉堡套餐坐在车里啃,柳俊杰对陈玉兰家熟门轻路,不需要他护送,他是听弟弟说柳漾最近在娘家住,才特地过来的。
公司和电信公司有合作,对一处通信基站铁塔自动化监测系统进行安装和调试,上周,公司技术部负责人带着秦飞等人去电信公司洽谈,赵东南也列席开会。
吃完午饭回会议室,中间有段闲聊时间,实习生们进来端茶倒水,秦飞玩着手机游戏,觉察一个实习生跟赵东南似乎有些暧昧。那实习生长得甜美娇柔,穿衣风格粉嫩得像个白兔子,指甲颜色很特别,被秦飞的女同事问过一句:“是香芋色吗?”
女孩说话也娇娇柔柔,是奶音:“是藕荷色哦。”
女孩给赵东南倒咖啡,拿了一根勺子搅拌,搅拌完毕,秦飞眼角的余光看到她提起勺子,放进了自己的杯子里,这本来没什么,但在不被人注意到的时刻,她含着勺子,眨眨眼,对赵东南一笑。
她笑得挺挑逗,秦飞这样想,不妙的是赵东南也在笑,好像习以为常。接下来的会议上,秦飞暗中观察赵东南和这个叫向雨恬的实习生,她和所有的实习生都坐在会议室一角旁听,手上做着会议记录,眼睛一直在看赵东南。
柳漾是护士,没戴婚戒,赵东南也没戴,不过生活里不戴婚戒的男女都很多,向雨恬难道不知道赵东南已婚?若不知道,可能是赵东南存心隐瞒,要么是知道了,但有恃无恐,因为赵东南丝毫不避嫌。
有些女孩性格活泼,不拘小节,但赵东南已婚,未免也太不避嫌了点。秦飞想跟柳漾说说,但担心是自己捕风捉影,反而引起夫妻矛盾。正好柳俊杰一到周末就去看柳志华,他跟来了,话到嘴边,犹豫了。
潜意识把秦飞带到了蒋馨月的店附近,车停在对面,过了许久,他仍没等到蒋馨月送客户出来,没能再看她一眼。
火锅店已经开始装修了,冯鹃和另外两个老板跑进跑出,秦飞买了饮料慰问众人。冯鹃惦记追看的言情剧,休息时看了半集,秦飞讨教道:“有个女同事的老公长得蛮帅,部门有个年轻的女孩跟他有名堂,女同事想离婚,我搞不好要忙起来了。”
冯鹃说:“女的肯定不会离。”
秦飞说:“不离等着怄气啊,先下手为强。”
冯鹃笑道:“你懂什么,她男将离婚能找年轻的未婚的,女的离婚比男的吃亏,一般只能找年纪大的,离过婚的。”
柳志华比秦刚好,冯鹃以前很得意,离婚后不吱声了,问都不问一句,更别说去探望了,不过柳俊杰回家总会跟她说,柳志华的动态她都能知道。
冯鹃让秦飞安心,大部分夫妻闹得再狠,都不见得离婚,除非男的坚持要离,多数情况下女的会算了,她拿陈玉兰举例:“女的就是容易想不开。你看她,给爸妈送了终,姑娘也出了嫁,自己工作也稳定,暂时还不需要帮姑娘带伢,我要是她,日子过得飞起来,逢年过节想到哪里玩就到哪里玩。”
秦飞笑她:“是是是,你退一步海阔天空。”
冯鹃大笑起来,回头看身后的火锅店,生意好,赚到钱,她才能海阔天空。幸亏有柳漾托底,她不操心柳俊杰吃穿用度学杂费,只管甩开膀子干活,火锅店第一年不赔本就算赚,她有心理准备。
秦飞没点开红包,第二天退回到柳漾账户,柳漾出门给她爸买鞋。陈玉兰和柳志华经常谈起年轻时的事,有天被她听到,柳志华第一次上门,外公外婆送了他一双皮鞋。据说这是新州的习俗,女婿上门,除了见面礼,还得送双好鞋,代表前路顺利发达。
柳志华穿的是运动鞋,很旧了,柳漾拿被秦飞退回来的钱,另外添了些,买了柳志华很喜欢的一个品牌皮鞋。那品牌已没落,但仍是她爸心中的名牌。
柳漾按柳志华的尺码买回皮鞋,晚上柳志华洗完澡出来,她显摆地放在他面前。柳志华高高兴兴,落座试穿,但脚一伸出来,柳漾哭了。她爸吃不下饭,双脚也肿得厉害,穿不进她买的皮鞋了。
陈玉兰转过脸掉眼泪,柳志华哄着妻女:“没关系没关系,拿去换成运动鞋,运动鞋宽,买大两号,我肯定能穿。”
柳漾坚持请了一个白班的假,把陈玉兰和柳志华送去团风。爷爷奶奶都已过世,大伯收拾了一间房,陈玉兰会一直住到给柳志华送终。
天气很好,柳志华带着妻女去看墓地,是个向阳背风的山坡,他请风水先生看过的,祖坟风水好,能保佑他的儿女,他补充:“还有东南和飞飞。”
墓地地势高,往下望去,是一块池塘,岸边有几棵柳漾叫不上名字的野生植物,柳志华兴致很高,他说整个地形像一把靠背椅,他和陈玉兰的墓地占据了椅背,是“有靠山”的意思。柳漾揣想这人确诊胰腺癌后,来给自己看墓地的情形,心里又不好受,但陈玉兰分外高兴:“你爸说了,墓碑先不立,等我也不在了,再一起做。到时候都交给你,没意见吧?”
柳漾没好气:“左边种棵白玉兰,右边种棵柳树,柳絮一飘,花一落,我还省得烧纸钱。”
柳志华笑哈哈:“好,好,好得很,环保。”
下午四点半,柳志华就催着他大嫂开饭,让柳漾早点动身回武汉。团风方言把阴天称为天涩,他说明星亮月,不如天涩,意思是开车的人,赶路的人,尽量不要走夜路。
进武汉市区的路有些堵,柳漾赶在华灯初上时回到香榭水岸,想拿点秋季衣物回娘家住到考完试,但这得跟赵东南商量。
家里只有赵捷成,他在书房写材料,张玢和同事做头发还没回来。柳漾洗澡睡觉,她计划每次下大夜班的那个白天都去看柳志华,人间的面,终究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赵东南半夜才回来,柳漾仍没睡着,他劝慰道:“下次我们一起去团风。”
柳漾闻见赵东南身上的香气,鼻子动了动,赵东南给她看指腹:“又起皮了,找实习生借了护手霜,很腻,推不开,气味也浓,还是你们医院出的那个好。”
每到换季,赵东南皮肤都分外干燥,指腹起了一层皮,柳漾很愧疚,居然连这个也忽略了,以前都是她从医院给他开的甘油,很管用,她按捺下想回娘家住的想法。等赵东南洗澡出来,她抱着他,想说说话,赵东南吻住她,她伸手去拿安全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