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元旦,柳漾正式升为主管护师,科室给她分配了四个实习护士,其中有两个是男生。这几年,院里的男护士渐渐多了起来,急诊中心是高危事故重灾区,半夜三更醉酒的,打群架的,一个个气势汹汹,连吼带闹,分诊台的女护士们被推来搡去,多了几个男护士,大家都很开心。
怀孕后,柳漾分外爱吃甜食和辣的,虽然吃不了几口就想吐。同班的宋青她们都很照顾她,男护士大川和小峰也很得力,搬运重症病人,护送行动不便的病人去做检查,以及搬抬仪器都一马当先。
天气愈加严寒,急诊中心又进入高峰期,病人和家属来来往往,一名交警背着昏迷的病人冲进抢救室,病人在网约车上突发疾病,司机连闯多个红灯,在路边值勤的交警协助下,病人被送上了手术台。
司机还得去拉活儿,看看就走了。病人是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交警背着他,累得够呛,把腰给扭伤了,宋青发现了,过去帮他舒缓。交警一迭声说着谢谢,再联系同事,让他们帮忙消掉司机的违章记录。科室主任徐怡翎最近带了几个学生,都是县市医院来进修的,其中一人给交警叫了宵夜,善良的人理应得到善待。
一个快60岁的女工外伤伤及头部,伤后两个小时才被人发现,送来医院的时候,患者耳鼻口腔流血凶猛,柳漾猛打电话通知医生赶来紧急会诊,刚松口气,美容院送来才20岁的大学生,她嫌自己太阳穴凹陷,额头也不饱满,注射了美容针,药物过敏引起休克。
各项抢救很及时,大学生醒了,医护人员齐齐放了心,几个围观的病人都感叹,年纪轻轻,长得也不丑,整容干吗,柳漾递给大学生一瓶小吊梨汤,是交警没来得及喝的。大学生抱着小吊梨汤掉眼泪,柳漾冲那些人吼道:“她死里逃生,要你多嘴?”
大学生是不好看,有那么一瞬间,柳漾又想到了向雨恬。向雨恬很漂亮,赵东南见色起心,她就能理解吗?她不肯理解,但有人想要改变容貌,改变某些事,她理解。
元月下旬,夫妻俩各自开完单位年会,召开了家庭会议,但两人拿到的年终奖和积蓄凑在一起,距离买房首付缺口不小。两人名下都有一套房,再买房子得掏五成首付,不得不分头去借钱。
柳漾找科室主任和护士长都开了口,一共借了十万块钱,她没敢借太多,毕竟每年还得向冯鹃上贡。
科室主任徐怡翎让柳漾不着急还钱,还宽她的心,普通人的财富都是人到中年才积累到的,她才25岁,手头吃紧是必然的。但赵东南显然心里不好受,他借遍能开口的熟人,仍然不够,一身酒气地回到家,柳漾骂他喝成了一只大虾,给他泡醒酒茶,他突然失控了,抱着她流泪:“答应你不喝了,但是找人借钱,不敬两杯说不过去。漾漾,真是对不起啊,跟我在一起委屈你了。”
相识到结婚这四年多,赵东南绝少哭,柳漾顺着他的背,问他怎么了,他没说,死死地抱住她,说了很多句对不起。
身上背着旧部门的处分,在新部门只是借调,三十而立,依然双手空空,连套房子都买不起,赵东南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已经很拼命了,可还是活得很艰难,并且还看不到转机,别人都是怎么挣到钱的?
赚钱的速度永远跟不上房价的涨幅,赵东南被迫找公司同事借钱,承诺利息比存银行高,几个同事都借了。他手头终于宽裕了一点,把电信公司和617医院中间地带作为目标。
连着看了十来天房子,两人挑出了十几套二手房备选。钱仍不够多,挑选余地有限,最后定了距离617医院车程一刻钟的二手房,71平方米,开发商做出了极其紧凑的三居,但坐北朝南,很通透。
签完购房协议,等银行走完流程,估计一两个月就能拿到房产证。赵东南做了一桌菜,柳漾热着生姜可乐,赵东南夹了一筷子葱烧喜头鱼让她尝味道,她笑弯了眼:“你做饭比我有天赋。”
武汉人管鲫鱼叫喜头鱼,赵东南想图点吉利,柳漾对着饭菜录视频,发到柳家家族群炫耀:“某人的手艺不比大厨差喽。”
媳妇高兴成这样,赵东南很受感染,也拍了两张照片,发到朋友圈:“今天签了购房协议,谢谢各位亲朋好友大力支持。”
二手房是老式装修,家具也很旧,电器也得重新添置,吃完饭,柳漾和赵东南有商有量,一项项列入手机备忘录,赵东南手机屏幕一亮,来了一条短信。
这年头只有广告才会发短信,赵东南随意点开,柳漾随意扫了一眼,却是向雨恬发的,只有几个字:“你想留在网建部吗?”
柳漾黑了脸,赵东南指天发誓他许久没和向雨恬联系,连照面都没打过,柳漾拍桌怒问:“你为什么不把她拉黑?”
赵东南头大:“我拉黑她微信了,没想到别的,现在哪还有人打电话发短信啊。”
做出原谅赵东南的决定,柳漾已是倍受煎熬,但这条短信让她心头阴霾再起,她既怒且怨:“她发短信,是存心让老子也看到?”
向雨恬哪有这样的心机,赵东南没敢说出来,柳漾冷冷道:“就因为她漂亮,家里条件好,你就觉得她很单纯,是吧?单纯的人会觊觎别人的男人?会纠缠你?”
柳漾这番话只为泄愤,她知道,感情不受道德约束,在社会众人和她眼里,向雨恬是可耻的第三者,但在赵东南心里,向雨恬却是为爱勇敢,为他痛苦,陷入良心挣扎的善良女孩。用沈维的话说,人都自恋,对于喜欢自己的人,总会另眼相待。
果然,赵东南急了:“她没纠缠,上次我跟她说清楚之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她怎么突然又找你?”赵东南回答不上来,柳漾甩出离婚二字,赵东南不同意,柳漾又和他分房睡,她感到很冷,浑身冷透了。人心是肉长的,这段时间的赵东南可谓是模范丈夫,两人齐心协力修复摇摇欲坠的感情,令她重新滋生出有滋有味过日子的感觉,可是一条短信,迫使她再次直面婚姻问题。
遵医嘱,柳漾不敢让自己情绪波动太厉害,深深呼吸,让自己平息下来。妈妈和沈维都说,天大的事,以不影响身心健康为前提,她听她们的。
赵东南清晨起床时,柳漾还没醒,他预约了炖汤程序,这样她醒来就能喝上。在公司车库里,他给向雨恬打了电话,问她为什么要发短信,那边传来向雨恬的啜泣声:“我不想破坏你的家庭,只想关心你的事业。”
天空阴沉沉,一群飞鸟掠过。赵东南不说话,向雨恬也不说话,但都没挂电话,良久,向雨恬说:“我爸过年时要参加团拜会,我想让他跟杨总提提你。实习期你对我帮助很大,我爸知道你,肯定愿意帮着说句话。”
赵东南很伤怀,在公司每次路遇,向雨恬都避开他的眼神,他数次发出“你还好吗”,又数次删除,他希望她过得好,过得很好,但她其实过得不好,她在哭,哭得他心乱如麻。
都舍不得挂电话,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仿佛就在身边,赵东南强自压下去找向雨恬的念头,尽可能平静道:“谢谢你的好意,别再为我浪费时间精力,我有我的家庭,你也有你的人生。”
电话挂断了,赵东南把车开到辅路上,停了几分钟。那个小女孩在哭吗,她哭泣的样子很弱小,眼泪很大很大的一颗一颗,但大哭不会让他听见。
雨落了下来,柳漾提前一小时出发去上班,路上因家事而暴躁,堵车时骂骂咧咧,但一接班就顾不上想别的,年前聚餐多,吃坏的人格外多,急诊中心人头攒动。
有个90来岁的婆婆积食不消化,还被医生发现了其他几种隐患,在急诊**做检查,子女在门边说:“什么身体啊,该死不死,老东西。”
刚让婆婆家属办了住院手续,救护车送来一个小男孩,他放烟花弄伤了眼睛,医生们紧急会诊,希望能保住他的眼睛。柳漾安抚孩子的妈妈,回来听人议论太婆是老红军,为了她的退休金,家里才吊着她的命。柳漾摇摇头,若是沈维在场,绝对会说养儿防老是笑话,找个人照顾自己也是笑话。
次日清晨交完班,柳漾想等雨小一点再回家,赵东南拎来早餐。柳漾赶他走,喝令他回香榭水岸住,赵东南小心翼翼说柳漾不想看到他,他就在小区弄个短租房,不能不在媳妇视线范围内,柳漾情绪爆炸了:“是我误会吗?!”
赵东南不做声,任由柳漾痛斥,一句嘴都不还。柳漾把脾气都发出来了,靠在楼梯口愣神,赵东南想给她擦眼泪,她抢过纸巾,自己胡乱地揩了,赵东南道歉,他说一切都是他的错,但他千真万确跟对方说清楚了。
柳漾抬脚就踢他,赵东南急了,点开录音,他把之前和向雨恬的简短通话录了音,就是想让柳漾知道,他没骗她。他和向雨恬几个月没联系,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发短信,但他从头到尾都很明白,柳漾是他媳妇,是一生相伴的人,柳志华下葬那天,他就发过誓,会好好照顾柳漾。
柳漾打断他,恶声恶气道:“你滚去上班。”
赵东南说他请了一上午假,把媳妇安全送回家再走。到家后,他卖力表现,做饭洗碗,洗完碗拖地,柳漾又让他滚,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下午好好补个觉。”
柳漾沉入梦乡,发誓不让情绪被向雨恬牵着走,向雨恬一句话,就搞得她怒火中烧,凭什么。若是因为向雨恬,气坏了身体,孩子没了,那可就是亲者痛仇者快,划不来。
傍晚,柳漾起床想做顿晚餐,赵东南发来信息:“外卖马上送到了,我下班就回。”
晚上,柳漾又想起向雨恬发的那条短信,喝令他回香榭水岸住,赵东南不敢让她动怒,也不敢真的滚,在小区里找了短租房住下,给柳漾发了一张照片:“就在妈家对面楼,二单元,我就近住才安心。”
柳漾知道这样不是办法,可她一见到赵东南就来气,然而离婚吧,她心里也别扭,她问沈维:“是别人给他发短信,不是他发给别人,我把他赶走,是不是有点过分?”
沈维冷冷道:“你会让哪个男的在你颈上啃吗?赵东南要是被男的找到单位去,你看他怎么对你。”
柳漾心知自己变成从前看不惯的女人了,仅仅因为没抓到男人的实证,就自我说服是外面的女人在纠缠他,而他目不斜视,她厌恶这种想法,可是,赵东南每天起大早过来,为她把汤羹炖上,预约了时间才走,她又陷入左右摇摆中。
在急诊中心,生死、社会和人情,柳漾都见过,但事情发生到自己身上,一样糊涂,没个章法,宋青和护士长等人都看出来了。宋青单身,想劝却无从劝起,护士长则现身说法,她年轻时眼睛里掺不得沙子,很看不惯那些女病人或家属的抱怨,既然男人赚钱不比女人多,还不深度参与育儿和家务,那还跟他过个什么劲?结婚后才明白,离婚不是那么简单的。
护士长说自己有无数个想离婚的时刻,但过了气头一琢磨,丈夫其实没什么特别值得离婚的大毛病,不出轨不家暴,偶尔也管管孩子,偶尔也晾晾衣服拖拖地,人家还是孩子的亲爸,离了干吗呢?
完全贴合心意的婚姻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柳漾感到身心俱疲,她承认败给了内心的软弱,暂时只能随波逐流,不因情绪影响到胎儿发育。她很烦这个懦弱的自己,她原本不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人。
元月底,赵东南买回柳漾爱吃的栗子蛋糕,小心翼翼问她能不能出席赵家的团年饭,柳漾想到他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前几天才来看过她,心里一软,嘴上却要逞几句强:“你先吃我家的。”
陈玉兰和柳志华离婚后,头几年带柳漾回娘家团年,自从外婆去世,母女俩就不再去新洲区了,每年过年一起弄几个菜,烧一壶佬米酒,或是热点红酒,不比端午节和中秋节更丰盛。
如今陈玉兰和柳家亲戚恢复关系,柳漾接到大伯的邀请:“看你和东南的时间,你俩哪天回来我们就哪天吃!”
国内很多地区最看重除夕当天那顿晚饭,谓之年夜饭,但湖北的传统习俗是团年饭,早一点的腊月二十五就开吃,图个团圆即可。赵东南一口答应,还拟出清单,买了一箱年货,赶在腊月二十四小年之前,代表柳漾去送节。
腊月二十七,柳漾下了大夜班回团风,柳家为了迁就她的时间,把团年饭定在这天下午,等赵东南赶回就开席。
柳家大家族的团年饭向来是在大伯家吃,后院砌了柴火灶,陈玉兰和妯娌们准备食材,大伯和叔叔等人在捶糍粑,众人都不让柳漾干活,她揪了一小团糯米吃着,慢慢往祖坟山上去。
柳俊杰放了寒假就去上补习班,今天才被秦飞送来团风过年。柳俊杰进屋跟长辈们打了招呼,去看他爸,秦飞听说柳漾也在,就陪弟弟上山看看。
背风的山坡上,柳漾坐在枯草地上,手捂着脸,缩成一团痛哭。秦家兄弟面面相觑,没敢上前。
赵东南是不是还没跟那个女的断了瓜葛?秦飞怒火直冒。柳漾一抬头,看到他和柳俊杰了,顿觉难堪,秦飞摸摸柳俊杰的头,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我就说吧,想爸爸了就哭,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不信你问你姐,哭出来是不是好受一点。”
柳漾拿纸巾揩脸,想站起来,秦飞冲过去扶起她,柳俊杰喊了一声姐,柳漾问他期末考试考得好不好,柳俊杰说一般,从书包里掏出几页纸,他总分班级第四,年级第九名,冯鹃给他复印了成绩单和老师评语,让他向爸爸汇报。
柳漾学生时代成绩才是真的一般,很佩服柳俊杰,也摸摸他的头。柳俊杰忍着眼泪说:“我比去年进步了一名,爸爸不晓得了。”
柳漾接过秦飞递来的打火机,帮柳俊杰点燃那几张纸:“烧给你爸,你爸就晓得了。今年考上重点再来告诉他。”
柳俊杰看着纸张化为灰烬,闭目和柳志华说心里话,秦飞使个眼色,柳漾跟着他走开数步,秦飞说:“我去找赵东南,你发句话。”
言下之意是去揍一顿,柳漾笑了一下:“我是真想我爸了,最近梦到了几次。”
秦飞皱了皱眉,这女的以前是个直爽人,现在却不肯说实话,可见她和赵东南之间的问题严重了。自己是柳俊杰就好了,袖子一挽就去给亲姐姐出头,可他姓秦。
柳俊杰从小在团风过年,跟亲戚和村童们都很亲昵,下山路上,他被村童唤走去放野火,柳漾叮嘱了几句,跟秦飞往回走。秦飞特地走在她身后,留意着别让她摔跤。
柳漾人瘦,四肢修长,穿件长到脚踝的宽松大衣,完全看不出怀孕,秦飞蓦地想起相识不久的时候,男人挥刀,她推开他,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刚才却哭得那样无助。
必须为她做点事,秦飞说:“我不动武,来文的,这总可以吧?”
柳漾站住了,回过头看他,苦笑道:“我自己都不晓得跟他说什么,你能跟他说什么?”
秦飞一怔,他能说什么,赵东南又能保证什么?柳漾说了谢谢:“我妈说,两口子的事,得两口子自己解决,所以她没回去跟我住,免得越搅越乱。”
秦飞不做声了,陈玉兰倒是言行合一,她不让柳漾干涉她,她也不干涉柳漾,他一个外人更说不着。两人继续一前一后地走在田埂上,柳漾说了向雨恬去医院找她的事,也说了那条短信,问:“你不用考虑我的感受,说实话,换成是你,你也控制不住吧?”
秦飞摇头:“不见得。跟你说过,不是所有男的都喜欢那个类型的女人,我客观上承认她是长得漂亮,家境也好,但总觉得跟她不是一路人,估计跟她没什么话说。”
柳漾说:“长得漂亮,家境也好,还卑微地喜欢你,但你媳妇长得一般,家里穷,还是个母老虎,动不动跟你吵架,你还能客观考虑问题吗?”
秦飞啪地拍了一下她的头:“你是不是又嫌自己不温柔?还母老虎?!跟你说了,不管你温不温柔,赵东南都不能犯错。”
柳漾说他是局外人,不知她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这些天,她反思过,赵东南从去年起,工作就不顺,自己却连句温言软语都欠奉,每次和张玢争执,都一味让他哄劝,待他实在不好,但那个小女孩无怨无悔地倾慕他,为他的事业着想,赵东南血肉之躯,她再不改,就自毁长城了。
秦飞怒了,让她克服遇事先自我反省的毛病,更不用设身处地换位思考:“他怎么不先找自己问题?他工作出了事故,不是你造成的,他妈和你吵架,他维护你是天经地义的,不然他结婚干吗,跟他妈过一生好了。”
柳漾被他骂得心里舒坦了些:“维维也是你这个观点,她说我什么都没做错。”
秦飞说:“本来就没做错,我真搞不懂你,平时看着不呆,婚姻问题上脑子一团浆糊。我问你,赵东南是看中你脾气好,才跟你恋爱结婚吗?”
柳漾说她的脾气没好过,秦飞笑道:“那就对了,你脾气不好,你有数,他也有数,既然能在一起几年,可见你脾气不好不是问题。他到现在突然嫌你脾气不好,只能说明他对你有意见了。他对你有意见,你还替他着想,我看你脾气好得不得了。”
柳漾笑起来:“他倒没嫌我脾气不好,是我自己在找问题。”
秦飞虚晃一拳:“所以你有病。你是受害人,感情出了问题,纯粹你倒霉,不用在自己身上找问题。记住,犯原则性错误的是他不是你,主导权在你手上,你想要他就要他,不想要就踢出去。”
秦飞看待问题大而化之,柳漾很受用,咂摸了一下,突然想到两家人的恩怨,问:“我爸和你妈当时是怎么开始的?”
秦飞说是安装空调认得的,柳漾说:“我妈想不通我爸为什么变心,你妈跟你说过没有?”
冯鹃只说是互相勾搭,没说过详细经过,秦飞想了想:“可能就一点,我妈和你妈是两个人。”
柳漾不问了。天下失和的夫妻千千万,但问题不过就那几个,赵东南跟她坦白过如何跟向雨恬熟识,可那只是走得近的同事的开始,男人和女人的开始呢,始于哪一道眼神,哪一回心知肚明的笑容?
知道了又如何?不想离婚,惟一能做到的是忍住倾诉和抱怨。柳漾转而问起火锅店生意,秦飞说接了几十桌各单位的团年饭,从今天到大年初六的桌位也都订出去了,多以家庭聚餐为主,照这个势头来看,说不定本月就能实现首次盈利。
柳漾听了眉飞色舞,秦飞忍不住笑,她居然很关心冯鹃的生意,可能因为柳俊杰是她弟弟,嘴上说不认,但他看得出来,别说柳漾了,连陈玉兰对柳俊杰也没有敌意。
这对母女心地很善良。可是男人负不负心,跟女人善不善良没关系,而且越是善良,他们可能就越放肆。秦飞暗忖,柳漾说过,不理解父母复婚,但接受,她对赵东南也是吧,不理解,但接受。可是以她的性格,哪是那么好真正接受的?
柳家人留秦飞吃团年饭,秦飞婉拒了,他得回火锅店给冯鹃帮忙。入夜,母子俩在后厨吃东西,秦飞想到柳漾问过的问题:“老柳为什么找你出轨,家里那个哪里不好?”
冯鹃问过柳志华,柳志华说陈玉兰人很好,她拧他的腰肉,问:“这事呢?”柳志华说也很好,冯鹃踹他,他才承认不比跟她更好。
有些话跟小辈说不合适,冯鹃跟秦飞说没别的原因,老夫老妻,不新鲜了,人都喜新厌旧,区别在于有的人讲良心,有的不讲,不讲良心的人就换人。秦飞问到她脸上去:“那为什么找你,不找别人?”
冯鹃啐他:“你是想说你妈配不上他?”
秦飞说不是,冯鹃说:“可能是我这个人比别人大胆,给了他贼胆。”
秦飞哈哈笑,细想有道理。一个人非得到了跟伴侣过不下去才出轨吗,好像不是。至于为什么是这个人,不是那个人,似乎也说不清,太复杂了。
下午4点多,柳家人开吃团年饭,柳俊杰拍了很多视频,冯鹃忙到夜里快11点,才腾出手点开来看。视频里,柳俊杰讲解这桌菜是大伯母和堂姐主厨,大伯贡献的是板栗烧仔鸡和油煎糍粑。桌上有一只汤碗,镜头停留了几秒钟,柳俊杰说:“这是陈阿姨做的鸡汤炖鱼面,好喝。”
冯鹃嗤了一声,卖相不佳,口味好不到哪里去,儿子在说客套话。柳志华说过,陈玉兰做饭水平不如她。
视频拍到了餐桌背后的电视柜,花瓶里插着一枝沉甸甸的柿子,以及几枝灿烂的梅花,柳俊杰讲道:“柿子是陈阿姨摘的,她说梅花和柿子合在一起叫没事,来年不图别的,惟愿一家人太平无事。”
冯鹃按掉了视频。去年这个时候,坐在这张桌前吃团年饭的人是她,往年都是她。她跟柳志华婚后,每到过年,柳志华就带她和柳俊杰去山上剪几枝蜡梅扛回来,文绉绉地吟诗:“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当时冯鹃还笑他跟个文人似的,他不在了,她才意识到,无他事,是最大的福气。
柳志华也曾拍拍陈玉兰的肩膀,再摸摸柳漾的头,说她们是他的梅妻鹤子吗?同一套话,对两个人说,这男人死就死了吧。冯鹃拧开灶台上的一壶佬米酒,一气喝光一大杯,又倒了一杯。
电信公司春节假期放得晚,赵东南是请假来吃柳家团年饭的,下午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柳漾平平静静,赵东南为她夹菜舀汤,她安之若素。饭后赵东南给小辈红包,小辈们推让,她笑眯眯地让他们都拿着。
柳俊杰也领到红包,坚决不要:“我们是同辈。”
柳漾说:“你六月就要考中学了,拿着。”
陈玉兰也劝柳俊杰拿:“等你长大赚钱了,就该你给你姐的伢派红包了。”
柳俊杰求助地望向大伯,大伯也让他拿,他就拿了,扭头就找秦飞:“我姐夫给我发红包了。”
冯鹃和柳志华离婚,全家人齐心协力都瞒着柳俊杰,这种事,没必要跟小孩子说。柳俊杰偷偷问过大伯母:“陈阿姨为什么一直在团风住?”
大伯母回答:“你姐和她婆婆关系不好,所以跟你姐夫搬回娘家住,等他们房产证下来,搬去新房子,陈阿姨再回去。”
陈玉兰家很小,柳俊杰信服了这个答案,不再多问,悄悄跟秦飞说他很同情姐姐,姐姐的婆婆看着很厉害,姐姐肯定不是对手。
吃过团年饭,赵东南陪长辈们打了几圈麻将,喊上柳漾回武汉,柳漾拒绝了:“我开了车来的,今晚想跟我妈住,明天下午我直接去饭店。”
张玢本想在香榭水岸搞家宴,但赵东南拒绝再回家,赵捷成在饭店订了包厢。陈玉兰打圆场,对赵东南说:“漾漾十几年没在大伯家过年了,高兴,你放心回去。”
晚上洗漱完毕,陈玉兰帮柳漾铺了床要走,柳漾让她跟自己一起睡。老一辈节约惯了,她知道陈玉兰绝对舍不得开她那间屋的空调。陈玉兰以为女儿想跟她谈心,欣然抱来被子,饭桌上,女儿和女婿在粉饰太平,她看得清楚明白。
下午开饭前,柳漾帮堂姐打下手做藕圆子,闲谈时,堂姐说网上有个说法叫丧偶式育儿,她感同身受,柳漾心想她居然才觉察到这是不对的:“那你从今天起就使唤凯哥。”
堂姐说:“使唤要是有用,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柳漾说:“使唤不动就继续使唤,大不了吵架。”
丧偶式育儿让女人们深受其苦,但她们养育儿子仍以娇惯为主,若干年后祸害下一个女人。她们害怕吵架带来的风险:“总吵架,伤害夫妻感情,凯哥嫌我不温柔,被别的女人勾走了怎么办?”
柳漾当时心里一惊,暗想这是不是赵东南和向雨恬拉扯的原因,转念一想,沈维和秦飞都说过,不用反省自己。
母女俩上次同床共卧还是柳漾结婚前夜,那时柳志华还活着,柳漾百感交集,当年,柳志华出轨,妈妈一定像她一样夜不能寐,但那时候她她还小,不懂得疼惜妈妈。她到底是问了:“秦飞说我爸跟他妈是安装空调时认得的,那之前,你们闹过别扭吗?”
陈玉兰说没有,她和柳志华性格合适,不争不吵,所以当她感觉到柳志华不对劲,完完全全懵了,她反复问过为什么,柳志华总说是一念之差,但那“一念”从何而起,他从来说不出所以然,十多年前,十多年后,都给不出答案。
一如赵东南脖子上的那个吻痕,柳志华出轨,同样毫无征兆。也许感情是流动的,情浓时是真的,情淡也是真的,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柳漾不忍再让她妈回想往事:“睡吧。”
陈玉兰伸手去关灯,但两人都睡不着,黑暗里,柳漾听到陈玉兰说:“人活一世,先顾自己,怎样才能让自己心里好过,就怎样来,你想怎样,我都随你。”
柳漾鼻酸,她的苦恼恰恰在于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心里好过,既往不咎,做不到,离婚,也做不到。下午的团年饭上,大伯大伯母向陈玉兰敬酒,夸她“硬轴”,叫人佩服,她想自己欠缺的,正是她妈这份“硬轴”。
陈玉兰和柳志华离婚后,被人夸得最多的便是“硬轴”,意思是她骄傲独立,咬着牙,不求人,清清白白地养活自己,并把女儿拉扯大了。“轴”在北方语系里有固执倔强一根筋之意,但按团风方言,这个词并无这种含义,但柳漾现在想,陈玉兰的确是有些轴的,认准的事就很坚定,哪怕所有人都反对复婚,她仍一意孤行。
女儿不如妈,女儿挺羞愧,辗转反侧睡不着。第二天,柳漾回武汉吃赵家的团年饭,她是空着手去的,赵东南说过:“我都准备了,你不用操心。”
赵东南以夫妻俩的名义给所有人都备了礼物,祖辈们笑眯眯地埋怨柳漾:“你俩从今年起是房奴了,以后不准再瞎花钱。”
这顿饭吃得祥和喜气,连张玢都没多说什么,祖辈们对柳漾嘘寒问暖,还派了压岁红包,柳漾推辞:“我都是要当妈的人了,哪还能要压岁钱。”
赵东南让她接着,笑着说:“我也有。”
赵东南的爷爷说:“漾漾今年是第一次跟我们一起过年,还不习惯,以后就晓得了,每年都有!”
外婆从身后购物袋掏出一顶毛茸茸的帽子,为柳漾戴上:“东南说你吹风头疼,我让桦桦姐买的,好不好看?”
柳漾摸了摸小熊帽子上的耳朵,心酸眼热。吃完团年饭回家,赵东南照例去预约汤羹,然后拿起吸尘器搞卫生,搞完卫生去换床品,柳漾看出他想留下来,硬着心肠赶他回短租房:“维维明天就回了,我让她跟我住。”
沈维所在的私立医院排了班,她从腊月二十九休到大年初五,休假第一天就坐高铁回来了,柳漾让她在陈玉兰卧室住下,自己睡赵东南睡过的那间。
沈维给要好的前同事和领导都买了礼物,陪柳漾去617医院上班。护士长拉着沈维问长问短,宋青和柳漾等人一边工作一边眼观四路,一旦看到沈家父母的身影,就让沈维回避。
前几天,沈家父母来过医院,沈维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人,他们求柳漾劝沈维回家过年,他们一定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问,只想让一家人团团圆圆。
二老可怜,但两代人之间总是鸡同鸭讲,柳漾敷衍道:“她要是联系我,我就把这些话都转告给她。”
617医院是三甲,且有编制,上海那家却只是私立,护士长本来为沈维惋惜,但见面后,她改变想法了:“气色比以前好多了,人也洋气了,我看辞职不算是坏事。”
宋青问起沈维的年终奖,更认为她走得对:“上海到底是上海,多赚几年钱也是好的,将来想回武汉,找个好诊所还不是轻而易举。”
尽管日常联络频繁,毕竟阔别半年多,沈维和柳漾一见面,就又有说不完的话。下班后,两人喝着赵东南炖的汤,柳漾自怨自艾,相比起陈玉兰对复婚的态度,她很不喜欢自己这副犹疑的样子。跟赵东南继续过日子,她时感憋屈,分开吧,她想不下去,想多了心就揪着痛,沈维说反复无常才是正常的,让她放松点。
身为不婚主义者,沈维自认为比柳漾能跳出婚姻看待问题,以她所见,手起刀落,从此山水不相逢的人是极少数,大多数人都做不到那么洒脱决断,就跟做面食似的,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含含糊糊拧拧巴巴地过日子。
柳漾被逗笑,沈维问:“有没有想过不要这个伢?”
柳漾摇头,她从没想过不生养,既然怀了,就想生,不管她和赵东南走不走得下去,孩子是她自己想生的。沈维语带轻松:“最坏结果就是当单亲妈妈,反正我不婚不育,你的伢就是我的伢。就算你想离婚,亲妈干妈的钱加在一起,还怕养不活一个伢?所以你想那么多干吗,伢生下来再说。”
单亲妈妈要走怎样的路,陈玉兰是活生生的例子,柳漾觉得很艰苦,但不算害怕。陈玉兰在没帮手的情况下,都能把她养大,她有陈玉兰和沈维当帮手,用不着太慌张,她只是对目前这种状态时感困惑:“又不离,又不和好,不晓得这过的算什么日子。”
沈维朝门外一指:“是赵东南在外面住,不是你,压力在他那边。”
柳漾自问,若是赵东南提出离婚,她张口就答应,倒不用纠结了,哪怕痛苦,也一了百了。沈维说得对,如今讨好卖乖,看她脸色行事的人是赵东南,她是不该东想西想,顺利生下孩子,不让自己和孩子被其他事惊扰才是第一要务。
跟沈维聊了又聊,柳漾沉沉睡去。沈维默默挠头,柳漾对赵东南有感情,所以有些话她不能说得太透,向雨恬一定是看出赵东南对她余情未了,才几次三番蹿出来,她是在争取。
柳漾在挣扎,赵东南必然也在挣扎。沈维不确定这段婚姻关系会走向何方,但这年头,任何婚姻都无法一眼看到底,作为朋友,她惟一能做的,是尊重柳漾的选择,柳漾没劝过她结婚,她也不劝柳漾离婚,但分别堪堪半年,柳漾的精神状况就大打折扣,她很难过。
除夕夜轮到柳漾上大夜班,沈维跟去了。护士长再三不让她忙碌,但沈维当惯了护士,眼里有活儿,帮病人拿个药,拔个针,拎着输液袋送去卫生间,都是顺手的事。
忙到晚上10点多,病人少了些许,几个家属在室外燃放小烟花,在手上甩来甩去,制造出一幕幕火树银花。柳漾和沈维隔着窗观看,秦飞发来红包:“新年快乐。”
柳漾回道:“新年快乐。”
秦飞催她收红包:“代表弟弟给你伢的,他说他是舅舅。”
柳漾笑着点开,吓一跳,连忙发回去:“发这么大红包干吗。”
秦飞没点:“杰杰说他和赵东南是平辈,不能收他的红包,我这是替他回礼。”
柳漾说:“他肯以弟弟自居,就不该对姐姐姐夫见外。”
她把自己视为跟赵东南一体的,看来她会把日子过下去了。秦飞把手机揣进兜里,去帮冯鹃做鱼圆子,同样一件事,对朋友和同事不能忍,但夫妻之间能忍很多事,他早该知道的。
赵东南打来电话,柳漾接起,平心静气道:“东哥,新年快乐。”
赵东南的声音透着欢喜:“漾漾,我马上来找你。”
柳漾让他陪父母,相识至今,两人每年除夕都是在各自家里过的,对彼此满怀思念,如今在过年氛围的感染下,柳漾承认自己心软了,虽然还掺杂了复杂情绪。
挂了电话,赵东南发出的红包金额是1314,谐音一生一世,每年都如此,但一生一世无疑遥远如星河。
烟花迷眼,柳漾流下眼泪。总会为他心软,但也总忘不了这段关系里还有另一个人。几分钟后,赵东南拎着几只外卖食盒到了。他给柳漾打电话时,就在医院门口了,但心下忐忑,柳漾的语气让他喜出望外,向众医护人员分发夜宵时,脸上一直挂着笑。
护士长和宋青都夸赵东南体贴,赵东南说:“这是我跟柳漾结婚第一年,想一起守岁。”
零点时,赵东南帮柳漾裹好帽子围巾,一起去急诊门口看烟花。一朵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他从身后抱住柳漾,在耳旁说:“小蚊子,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柳漾偷偷眨去眼泪,她还在喜欢他,不能一次次推开他。沈维这次回来,对她帮助很大,沈维说她之所以痛苦,是因为纠结,但纠结是人之常情,人活一世,自我较劲、内耗和宽解才是常态,柳漾说:“但是你不纠结,为人处世很干脆,也硬得下心。”
沈维失笑:“你忘记我跟陶医生那段了?”
进入617医院当年,沈维和心内科的陶医生谈起了恋爱,且有言在先:“我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只想享受**,不想承担生儿育女,你接受吗?”
陶医生附和着沈维,但恋爱谈到第二年,他求了三次婚。每次沈维给的答复都是分手,陶医生不想分手,迅速澄清说求婚就是心血**,沈维把话说得激烈了些:“你不想分手,就保住我现在还喜欢你的样子,不要去纠结那些你不可能改变的事情。”
陶医生仍然答应了,但没多久就要求同居,也被沈维拒绝了,她认为那是生物入侵,她对亲情拿不出随时抽身而去的决绝,但男女情感上,她不追求朝夕相处,耳鬓厮磨。陶医生这才懂得沈维的不婚宣言不是在摆个性,她是真的不渴望稳定的、永恒不变的关系,也不认为自己做得到。
明知陶医生的婚恋观和自己不同,但沈维食髓知味,分分合合前后长达3年,才正式告吹,她跟柳漾说:“感情上斩不断理还乱是正常的,只要还喜欢,就干脆不起来,不可能不拖泥带水。网上电视上那么多文章都教我们要让自己内心强大,但是不强大又怎样,承认自己就是舍不得,就是贪心,起码还落个坦**。”
表面看起来再强大的人,也会怕痛,怕死,怕没钱,怕冷清,怕吵,柳漾在急诊中心见到的何其之多,她想,也许内心强大是伪概念,她要原谅的不是赵东南,是她自己,接受自己依然想跟他在一起的念头。
赵东南哄好了媳妇,神采飞扬地向众人道别,沈维觑空问:“想好了吧?”
沈维不认可婚姻制度,但自己却选择和赵东南重修旧好,柳漾问:“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沈维说:“只要你不对自己失望。”
柳漾气哼哼:“我又没做错事,凭什么是我不痛快,要不痛快也是那个女的不痛快,她看上我男人,我就该拱手让给她?不让,气死她。”
明显是气话,但明显有感情。沈维笑笑,接着去忙,她时常听到同事朋友疯狂埋汰伴侣,男女都有,女性为主,因为男人很少把家事视为生活中最重要的事,不把伴侣挂在嘴边。有时她想,如果对一个人还还有柔情,怎么舍得对外人那样羞辱他?但她们埋汰完了,照样手拉手过日子,发生亲密关系,她懂了,可能把伴侣埋汰得一无是处,是夫妻间的情趣,柳漾能原谅赵东南,相对好理解得多,爱,通常是和妥协相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