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漾和赵东南既已和好,沈维提出搬去酒店住,柳漾不让,沈维不肯跟父母见面,回武汉只因担心她,她怎能让沈维去住酒店?
赵东南说:“我住对面很方便,不急于这几天。”
沈维仍觉得不方便,柳漾发火:“你在上海,我在武汉,又都忙,下次一起住还不晓得是几时。”
吃过早餐,赵东南陪柳漾去团风拜年,沈维惦念陈玉兰,也跟了去。路上,她拿柳漾的手机给父母发了拜年信息,说了几句体己话,但母亲马上发来哭哭啼啼的语音,她烦了,在后排闭目养神,柳漾让赵东南停车,坐去后座,陪沈维待着。
到了柳家大伯家,赵东南和柳漾给小辈派了红包,沈维也送出几封,陈玉兰回以中国结。每年过年,陈玉兰都会在大门上贴春联和福字,再现编一条中国结挂上,今年是柳志华的大年,只能贴挽联,且不适合挂中国结,她编了几条小的,让众人都挂上,保个平安。沈维没买车,当即就挂在包上了。
柳漾坚信心诚则灵,经常说自己绝对生女儿,陈玉兰想做个粉色的长耳兔毛毡玩具,空了就跟着网上的视频学习,已经做完大半了,沈维拿起笸箩里的材料,大加赞叹:“阿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可以开网店了。”
柳俊杰说同学的妈妈车上摆了一只猫咪,惟妙惟肖,据说卖得很贵,柳漾鼓励他考上重点初中,让陈玉兰送她一个,柳俊杰说:“我不要,我没车。”
众人都大笑,柳俊杰活泼可爱,让人时常忘记他妈是谁。陈玉兰摸摸他的头:“猫子简单,做个挂你书包上。”
柳漾和赵东南跟长辈寒暄去了,沈维饶有兴致地学着做毛毡玩具,陈玉兰向她道谢,刚才一打照面,她就晓得柳漾和赵东南真正和好了:“多亏你特地回来开导漾漾,有些话,你说比我说有用。”
年前,柳漾这边的亲朋送节,都是赵东南代劳的,沈维父母也收到了礼品。今天来团风的路上,他开车绕到沈家楼下,携柳漾去拜年,两人还特意让沈维父母出了门,让躲在车里的沈维多看几眼。
在家庭事务方面,赵东南很听柳漾指挥,他把各种事情都做得这么周全,是真心想跟柳漾把日子过下去吧,沈维也算得了他的好处,暂时不说刻薄话了:“漾漾还喜欢赵东南,我们就随她,哪天不喜欢了就再说。”
陈玉兰点头,问她打不打算跟父母坐下来谈谈,沈维说现在没必要,虽然想念父母,但她讨厌在同一个问题上来来回回地磨,扯来扯去没结果。陈玉兰长叹:“时代变了,不结婚的人越来越多,你结也好,不结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强迫你。”
沈维说:“他们觉得逼我结婚,才是对我负责任。”
陈玉兰说:“有条件就帮你,没条件就不给你添麻烦,才是对你负责任。”
沈维依然像小时候那样,对她撒娇:“你要是我妈就好了。”
陈玉兰笑:“我也巴不得多个女儿。”
柳漾向这边走来,远远看到沈维和陈玉兰亲亲热热说着话,心中一暖,若不是有这两个人存在,她恐怕不容易度过这段感情波折期。
柳漾人瘦,肚子几乎没显怀,沈维仍然起身扶她坐下,陈玉兰对柳漾说:“好朋友要互帮互助,下次维维爸妈再找你,你就告诉他们,不结婚生伢,维维也是他们的女儿。是女儿,就不要当仇人看,一见面就说她这不对那不对,还要按着她的头逼她改。”
柳漾暗想冯鹃说过类似的话,陈玉兰和冯鹃外在和性格都迥异,但有些观念居然很一致,或许,喜欢同一个男人的女人存在某种共通之处吧,她说:“要改的是维维她爸妈,人老了,不能服老,要更新观念。他们总说不结婚不生伢,人生不完美,但每个人对完美的感觉不一样,这点道理都不懂?”
沈维无限欢喜,陈玉兰感激她化解了柳漾的心结,但这对母女何尝没有给她带来暖意?她们都执着于维系婚姻,却能尊重她不婚的意愿,比真正的亲人更贴心。
沈维没在乡下过过年,新奇不已,陈玉兰本来担心她吃不惯农家菜,但她觉得柴火灶熬出的锅巴粥很美味,火盆烤出的糍粑蘸白糖吃是一绝,还找柳漾的婶婶讨了一瓶自家做的麦酱,她想带回上海吃。
柳漾留沈维在大伯家住下,夜里两人正聊天,系统提示红包退回,秦飞一直没点红包。柳漾去揪柳俊杰的耳朵:“听说是你让你哥还红包的?”
一起守灵后,柳俊杰视柳漾为亲人,相处下来很熟稔,嘻嘻笑,柳漾教训他:“去年你哥帮我安了摄像头,我给钱,他不要,东哥给你的红包,他双倍返还,他很有钱吗?”
柳俊杰实事求是:“我哥今年是有钱,他这次过年没出去玩,路费住宿费都省下来了。”
秦刚抢劫入狱,秦飞不愿被堂哥堂弟看不起,每年,柳俊杰和父母回团风过年,怎么喊他,他都不跟来,就在家里睡上几天大懒觉。他考上大学就去做点兼职,攒出旅费,春节从不在武汉过。柳漾问:“他连你妈那边也不去?”
柳俊杰犹豫着说出冯家的事,据说外公早年在码头当起重工,出了工伤,砸断了一条胳膊,内退回了家,跟外婆在菜市场搞了个摊子卖鱼。
外婆生了三个女儿,还落了病根,流产几次,不能再生,外公没儿子,自觉低人一等,几乎每天都在喝酒,喝完酒打家里一大三小四个女人,他喝出了肝硬化,刚到60岁就死了,家里没人伤心。
柳俊杰读幼儿园的时候,外婆也死了,冯鹃三姐妹也不伤心,她们的妈被打了半辈子,一身病痛,死倒成了解脱。冯鹃是老三,她两个姐姐都当了祖辈,平时走动热络,但过年她们都得和小辈过,秦飞不愿跑去凑热闹,不如去个人少的景区图个清净。
可是连柳漾都看得出来,秦飞爱玩爱闹,她心里有点不好受。这个年对她有不一样的意义,时隔多年,她终于能和大家族一起吃团年饭了,尽管少了一个人,原来对于秦飞来说,他也终于不用再独自过年了。
柳漾又想给秦飞发红包,被柳俊杰拦了:“你再发,我哥肯定还是不要。我跟你和姐夫是平辈,你们鼓励我小升初考得好,请我吃个炸鸡就可以,不该给我大红包。那天我收了,我妈我哥都骂我了。”
柳漾奇了:“你妈也骂你?”
柳俊杰说:“我妈说你买了房,还扯了债,骂我打死都不该收。”
柳漾笑出声,自己欠了冯鹃几十万,手头紧张,冯鹃是明白人,她承诺:“等你回武汉,我请你吃炸鸡,喊上你哥。”
熬过最艰难的孕期前12周,柳漾做了系统检查,建立产检档案,正式迎接小生命的到来。她不再频繁地呕吐和上厕所,整个人又恢复了活力,元宵节当天轮到她休息,她和赵东南回团风接陈玉兰。
柳俊杰在大伯家住到元宵节,大伯母帮他收拾衣物,他去后厨找陈玉兰。柳漾和陈玉兰合作搓元宵,他跑进来,小声说:“陈阿姨,你帮我爸办后事很辛苦,谢谢你。”
过年期间,陈玉兰忙着给村人和亲戚回礼,累得够呛,柳俊杰都看到了。柳志华和冯鹃离婚,所有人都瞒着他,他以为陈玉兰只是出于是“姐姐的妈妈”这个身份才操持事务的,陈玉兰说:“真懂事,下次再回来跟你爸爸汇报考了第几名。”
赵东南帮着端元宵出去,等后厨只剩下陈玉兰和柳漾,柳俊杰说:“陈阿姨,我替我妈跟你说对不起。”
柳俊杰说完就跑了,陈玉兰在灶台前愣了一下,给锅里加了一瓢水,对柳漾感叹道:“人看着粗粗拉拉,两个儿子倒都养得不错。”
白白胖胖的元宵在沸水里翻滚,柳漾下意识看向窗外,树木枝头有隐隐绿意了。她从小爱吃糯米制品,小时候,柳志华经常搓汤圆给她吃,还说小的叫汤圆,是甜的,随便哪天都能吃,大的叫元宵,里面裹着鲜肉,洒上葱花和盐,是老家元宵节才能吃到的。
又是一年元宵节,爸爸却已在地下长眠,看不到第三代了,也永不能再和妻女团团圆圆了。
秦飞来接柳俊杰,车子停在赵东南边上,陈玉兰送的中国结被他挂上车,还拴上一个动漫玩具,是海贼王路飞。柳漾无意间瞥见,会心一笑,她读护校时谈的男朋友最爱看这部漫画,她也喜欢上了,她想了一下,让赵东南载陈玉兰回武汉,自己坐去秦飞那辆车,履行对柳俊杰的承诺,一起去吃炸鸡。
西餐厅环境宜人,无数年轻男女在拍照,柳俊杰自告奋勇去排队,柳漾和秦飞在座位上闲聊。春节耽误了银行审批时间,上周贷款才下来,昨天刚办理完过户手续,房产证到手,但两居室的房子其中一间是衣帽间,赵东南想把它改成卧室,等柳漾月份大了,势必行动不便,得请个住家阿姨照料她,将来孩子大一点,那间房就是儿童房了。
买房负债累累,装修只能从简,把梳妆台和首饰柜等打掉,换成单人床,再添几件必备的家居即可。陈玉兰说女儿女婿工作都忙,装修交给她操办,接下来贴身照顾柳漾,也是她的事。
秦飞说:“店里大老板有熟人在建材城上班,你妈要买什么,直接找他。”
柳漾趁机把身旁购物袋递给他,里面是一双慢跑鞋,尺码是她找借口问柳俊杰的,秦飞拉下脸:“你这个人最没意思。”
柳漾耍无赖:“发票丢了,退不了,赵东南穿不了,他穿大了。”
秦飞只好收了,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牌子?”
柳漾说翻了他的朋友圈,他转载过几次品牌新闻,秦飞顺势问:“你今年没过情人节吗?没看到你发朋友圈。”
前几天是情人节,柳漾小夜班,赵东南中午请她吃西餐,傍晚时她在上班,花店店员捧来一束红玫瑰。宋青她们都夸赵东南浪漫,柳漾打去电话,且嗔且喜:“说了不准送花,浪费钱!”
赵东南说:“再省也不能省这个钱,要是你同事都收到了,就你没有,你心情好不了。”
那一刻,柳漾突然想,我心情不好,绝不是因为没收到花。一念既起,再看那簇花束就索然无味了,没发朋友圈。此刻秦飞问起,她无言以答,反问他是怎么过的,秦飞说:“我还不是跟平常一样过,但是店里那天生意蛮好。”
这人曾经为前女友交往了新人而失落,柳漾问:“你跟她还有联系吗?”
秦飞说除夕夜那天,蒋馨月给他发了新年祝福,他回复了,互相问候了两句,但彼此都知道,这就是最后了,明年连祝福都不必。柳漾有点担心:“是不是还在伤心?”
秦飞笑了一下:“还好,毕竟交往的时间短,已经平息了。不像你和赵东南,算下来好几年,打断骨头连着筋。”
柳漾心头一紧,盯住他,秦飞立刻举手道歉:“我打的比方不对,你不要多想,我就随口一说。”
柳漾不信:“你肯定有话跟我说。”
秦飞没法说,也说不出什么:“我真的就是随口一说,你们不是和好了吗?”
柳俊杰拿着号牌往回走了,柳漾再问一遍:“你有话直说,是不是又看到什么了?”
秦飞拍拍鞋盒:“我们真有当亲戚的意思了,你放心,要是真有什么事,我第一时间就告诉你,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柳漾这下相信了,打开手机相册,给他看情人节收到的鲜花,秦飞捧场:“你**有方。我好几个女同事颗粒无收,跟男朋友发了脾气。”
柳俊杰回到座位,三人聊起了别的,吃完把柳漾送回家后,秦飞开着车,载着柳俊杰沿湖乱转,心绪杂乱。情人节那天,向雨恬发了一张图片,是若干个姓氏字牌,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依次排列,她两指落在赵和钱之间,问:“今天找谁陪我过节好呢?”
白富美这条信息,无非是在强调自己不缺人追,也不缺人陪,但那个“赵”字实在刺眼。秦飞忍不住去猜测赵东南会怎么想,他甚至怀疑赵东南去赴了约,得知他和柳漾好好过了节,他心下稍定,把话头吞回肚子里,他不能害得柳漾情绪波动。但柳漾那么敏感,咄咄逼问,他再次不安起来,如果柳漾从赵东南那里得到了足够的安全感,她何至于此。
秦飞寄望于赵东南和向雨恬不越雷池一步,看起来也似乎的确如此,至少他之后找了个理由去617医院观察,柳漾一切正常,还跟他聊了聊装修,新房已装修完毕,用的都是环保材料,但保险起见,多通通风再搬过去。
秦飞安心去工作,转眼到了三月初,公司把一个山体滑坡监测预警工程交给他负责,他正在开会,冯鹃气急败坏地通知他,秦刚减了刑,提前出狱了。
按原定刑期,秦刚今年下半年才能出来。他打上门,把门捶得山响,邻居见他理个劳改犯平头,一脸蛮横相,通知冯鹃回家。
冯鹃从店里赶回报了警,秦刚指着鼻子怒骂她给自己戴绿帽子,如果她不偷人,他就不会撞死人,更不会逃亡,走投无路去抢劫,这笔账,他不报誓不为人。
冯鹃三言两语把现况说分明,秦刚前脚进去,她后脚就被公汽公司炒了,去年柳志华也死了,秦刚口中的奸夫**妇都已受到了惩罚。
秦刚大笑几声,柳志华死了,他大感痛快,但十几年大牢不能白坐,要么这房子过户给他,让他有个养老保障,要么就等着被他打,反正他把冯鹃打个半死,也就拘留十天半月,不亏。
秦刚入狱后,全家人才搬来宏达天下小区,他居然能准确地摸来,事情不好收场。冯鹃见他口口声声问小崽子在哪里,心慌意乱,等秦刚被警察劝走,她赶紧让秦飞去接柳俊杰放学,且不能送去两个姨家里,被秦刚守株待兔就完了。
柳俊杰是秦刚被戴绿帽子的实证,秦刚自然恼恨,秦飞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短租房,安顿了柳俊杰,柳俊杰很不解:“住一天一百多,浪费钱!”
秦飞说:“离学校近,你早上能多睡半小时。”
秦刚不偷不抢,警察奈何不得,第二天他就又来了,他在街道登了记,办事员让他等待被安置,但这两年就业形势严峻,一时半会儿没有空位,他正落得清闲,扬言冯鹃不交房子,他就在门口打地铺,有本事一天报一次警。
秦飞回家交涉,12年牢狱生涯,让他爸判若两人,当年他很精瘦,眼前却是个痴肥的小老头,还变本加厉地无赖,先盘问秦飞做什么工作,再伸手要钱:“我是你爸。”
秦飞拨打了110,秦刚不受他威胁:“警察也就教育我两句,随便你。”
秦飞扑上去揍他,被冯鹃拦腰抱住,秦刚以前在娱乐城放码,是流氓混子,在大牢里学了一身烂垮气,秦飞跟他打架没有好果子吃。
秦刚斜着眼,抖着腿:“还是你妈识时务。飞飞,你不给房也行,我坐一年牢,你赔十万,我抹个零,你给我一百万,让我有地方住,不然我天天来。”
秦飞说:“你没尽过当爸的责任,我没有赡养的义务。”
秦刚一拳打来,秦飞躲过,飞腿踹出,但秦刚扛打,身体都不歪一下,嘿嘿笑:“果然是老子的儿子,有点野气。听说现在在手机上就能转钱了,你给你老子送个能上网的好手机。”
秦飞不松口:“钱没有,手机也没有。”
冯鹃说:“飞飞大手大脚,没存钱,你让他慢慢存。”
秦刚比划一个OK手势:“亲兄弟还明算账,飞飞给我打个欠条。”
秦飞瞪着他,他爸是无赖,报警也不好使:“我帮你留意工作,等我消息。”
秦刚一屁股坐门口:“可以。”
秦飞试着跟他讲道理:“我这两天都是请假回的,我丢了工作,那就一起完蛋。”
父子对峙,秦刚走人:“星期天,我来找你。”
在秦飞的记忆里,他爸是痞子,常年不着家,冯鹃总和他吵架,他气歪了脸:“你什么眼光,找这种烂货,坑你坑我。”
冯鹃很懊恼,她妈生她大出血,差点死了,生下来却又是个女的,子宫也受了损,断送了老冯继续生的希望,三姐妹里,老冯打得最狠的就是冯鹃。冯鹃读到高二,她爸不掏学费了,她离开家打零工,熟人介绍秦刚和她相亲,她稀里糊涂就答应了,那时她太年轻了,凡事都不往长远里想,只要有个男人让她能摆脱家里,是谁她都点头。
冯鹃说结婚头几年秦刚还好,她怀第一胎时流产,秦刚抱着她哭,她调养了几年身体才怀上秦飞,秦刚欢喜得放了几挂鞭炮,酗酒赌博才变了一个人。秦飞恨恨道:“不跟老柳离婚也算了,老秦是烂东西,你也不离?”
冯鹃说自己不跟柳志华离婚,是不想输给陈玉兰,但她跟秦刚提过离婚,是秦刚不同意,离婚就同归于尽,她敢跑,他就去杀她全家。冯鹃不服输,让秦刚也当心点,逼急了她先下手,开着公汽把他撞死,同归于尽就同归于尽,她说到做到。
闹得最激烈的时候,冯鹃磨过刀,想先下手为强,但她和秦刚扭打过几次,不是对手,她还想过拌老鼠药,但秦刚死了,她也逃不脱。
两个姐姐都不宽裕,儿子还小,怎么办?冯鹃等秦飞睡熟,眼泪哗哗流,不离就不离,反正秦刚很少回家,就当他死了。秦飞不责怪他妈了,正常人都干不过无赖,这是常识。
当年,冯鹃攒到首付的钱,想买房子,但秦刚已经染上赌瘾,她怕被秦刚日后拿去抵押,让大姐出面购房,没让秦刚知道。等到秦刚入狱,大姐才把房子过户给冯鹃,房产证只有冯鹃的名字,后来,她跟柳志华齐心协力还清了房贷,柳志华出了大头。
秦刚找定冯鹃麻烦了,火锅店另外两个老板都有点慌,如果他知道到冯鹃跟人合伙开店,肯定会闹事,他们让冯鹃快点想办法,别影响生意,目前还在赔本阶段,经不起折腾。冯鹃急得上火。
阿豹路子广,托人打听,有个熟人的亲戚在超市做事,缺个库房管理人员。秦飞谢绝了,以秦刚的为人,很可能监守自盗,他不能坑得阿豹不好做人。阿豹让媳妇乔蓝也帮着留意,乔蓝建议让秦刚送外卖,总不会把所有外卖都给吃了吧?
转天一大早,秦刚来捶门,怒吼:“小崽子呢,出来!”
秦飞让冯鹃在家待着,这是男人之间的事,他出去交涉:“给你找个送外卖的工作,腿脚勤快点,一个月能赚几千块。”
秦刚不干,十几年了,武汉大变样,他不认识路,秦飞说手机就能导航,他立即借坡下驴:“你先给我买个智能手机。”
冯鹃丢出一只旧手机,是秦飞前年用的,他老早就想给柳俊杰,冯鹃不让,小孩子玩上智能手机,沉迷于打游戏,荒废学业怎么办?
秦刚捡起手机看看,揣兜里了,挺嫌弃:“你老子坐十几年牢,你不说接风洗尘,给个破手机就想打发我,你对你老子就这态度?”
“我就这态度。只能给你找到这工作,你爱干不干。”秦飞教秦刚用手机,秦刚却硬是拨开他,闯进屋,“小崽子呢?”
柳俊杰仍住短租房,秦刚横冲直入,没找着人,一通翻箱倒柜,还从口袋里摸出老虎钳子,撬起了抽屉的锁。
老东西是有备而来,幸亏没说超市库房的事。秦飞怒不可遏,但拦不住横人,被秦刚推得一个趔趄,冯鹃冲进厨房拿菜刀,要跟秦刚一命换一命。她这人虎劲儿上来了,乱砍一气,秦刚被镇住了,这家里他侦察过了,是没钱,玄关的鞋柜下是秦飞的靴子,他顺走了事:“给你老子找个能做的事!”
秦飞去上班,中午午休时,他到617医院找柳漾。柳漾怀着孕,还跟打乱仗似的,看着又累又可怜,等她给人更换点滴袋,闲了点,秦飞晃过去:“你做事都不跟我商量的?”
早上,秦刚撬开抽屉乱翻,翻到冯鹃和柳漾签的协议。秦飞震撼,冯鹃劈手抢走,手上还挥舞着菜刀,秦飞没再抢夺,先赶走秦刚要紧,但他没想到,柳漾接受她爸妈复婚的方式,竟是跟冯鹃签了城下之盟,难怪她那么关心火锅店的生意。
秦刚溜走后,秦飞跟冯鹃吵起来,冯鹃不同意敲竹杠的说法:“她算入股!店里赚了钱,她从我这里拿走三成。”
秦飞说:“三十万!她找程东升和肖晓钰谈合作,分红少说有三成。从你的分成里拿三成,能有几个钱?”
冯鹃怒了:“三十万是分期!我是你妈,还是她是你妈?!”
秦飞骂柳漾做事不过脑子,这种丧权辱国的协议也能签,柳漾反唇相讥:“跟你商量有个鬼用,你能把你妈绑去跟我爸离婚?”
秦飞搓搓手:“我想办法把协议偷出来。”
“不用,落字无悔。”柳漾既好笑,又感动,“你这叫里通外国,你妈没骂你?”
冯鹃当然骂了,骂得还很不好听,说秦飞和柳漾有共同的弟弟,勉勉强强算兄妹,但对她来说,柳漾是谁,是陈玉兰的女儿,是敌人的帮凶。秦飞气乐了:“你让敌人的帮凶帮你养儿子?”
留观病人出院,柳漾又得去忙,秦飞跟上她:“你还得还房贷,一年存几万有难度,我存了给你。”
柳漾好笑道:“你妈说你不存钱。”
秦飞说:“以前老柳活着,我没把杰杰当我的责任,比较散漫,现在有数了。”
手机响起,冯鹃的声音炸在秦飞耳边,秦刚往门上泼油漆了。被秦刚找上门后,母子俩当天就商量卖房,联系了附近几家中介公司挂出房源,刚才,一家中介的人来拍照,结果门口几大团红油漆,以及几个硕大的红字:欠债还钱。
中介让冯鹃解决问题再说,他们宁可不赚佣金,也不愿碰有纷争的房子。秦飞气得要吐血,秦刚这人又横气又狡诈,他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妈,短租房太贵了,你去租个普通规格的房子,我们都搬去跟杰杰住。”
小孩子经不起事,柳俊杰在陌生环境睡得不好,老嚷着要回家住,如果能跟母亲和哥哥同住,他可能就不会东问西问了,但冯鹃有顾虑,秦刚像蚂蟥一样缠上来了,干出跟踪的事不是不可能,那就顺藤摸瓜找到柳俊杰了,她让秦飞别管她,只要两个儿子安全,她什么都不怕。秦飞说:“我跟杰杰出去住,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我不放心。”
冯鹃说:“他打我,我就跟他拼命,但是不能让杰杰一个人在外面住,他老师说这几天他上课心不在焉。”
柳漾带的实习护士都能独挡一面了,她以基础工作为主,争分夺秒跑腿的事都让男护士去做,宋青等人也很照顾她,她忙了一圈再看,秦飞蹲在急诊中心门外台阶上发呆,还狠狠揉了几次眉心。
个儿挺高的一个人,蹲着像个虾米,还像个蚂蚁,找不着窝的那种。柳漾看不得,斟酌了一下,走到角落处给陈玉兰打电话。
陈玉兰虽然把房子过户给柳漾了,但在柳漾看来,她妈才是真正的户主,她得征求陈玉兰的意见。陈玉兰得知秦刚出狱后一系列恶行,很爽快地答应了:“杰杰马上要考中学,不能受到影响,他住外面不如在我家过渡,这里是他熟悉的环境,吃饭睡觉也规律点,你叫秦飞快点把房子卖了,买个新的,躲远点。”
柳漾拿到尚方宝剑,跟秦飞一说,秦飞惊住了:“你和你妈这胸襟!”
柳漾笑,这人想帮她把协议偷出来,是从这时候,她才真正把他当一家人。多少人帮亲不帮理,但秦飞在冯鹃和他的价值观里,选了后者,他认为他妈是在敲诈。
秦飞向冯鹃汇报,冯鹃连打一串问号,他发去语音:“境界你懂吗?”
冯鹃气得要死:“陈玉兰有病!立个牌坊就算了,还想再竖个大善人的牌子!她就是想把我比下去!”
柳漾哈哈笑,她觉得她妈倒不是想做好人,纯粹是思想传统。她陈玉兰是柳家的媳妇,柳俊杰是柳家的儿子,若有闪失,她死后没脸去见柳志华。
果不其然,陈玉兰发来信息:“杰杰在我家住还不够,要是秦刚找宏达小区的人问到他的学校就麻烦了,你提醒秦飞每天接送,辛苦就辛苦点。”
秦飞最烦的就是这个,柳俊杰本来就因为“抢劫犯的儿子”遭受过孤立和嘲笑,若抢劫犯本人现身,他如何自处?他防患于未然,想为柳俊杰转学,但小升初考试在即,手续繁琐,不好办。
柳漾把娘家钥匙拿给秦飞,让他务必快点摆平渣爹,秦飞应了,离开医院,回头望柳漾,这次见到她,忙忙碌碌时还好,但落单时明显能看出萎顿感,她和赵东南不会又出问题了吧?
下午,秦飞接柳俊杰放学,送去陈玉兰家。柳俊杰是大孩子了,有些事,直言比隐瞒可能更好,他说了实话,柳俊杰都快哭了:“姐姐和陈阿姨对我太好了。”
柳漾下班到家一桌好菜,都是秦飞从火锅店打包的,柳俊杰感激被人收留,自告奋勇做了一道黄菜炒年糕。
黄菜属于湘菜系,柳志华生前很爱吃。过年时,柳俊杰听陈玉兰说柳漾喜欢糯米制品,把这两样炒在一起。
柳俊杰没下过厨,秦飞按照网上菜谱,指导他完成这道菜。柳漾吃光了半盘子,还想吃,被秦飞拿走了:“不好消化。”
赵东南回来看到这样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默然洗手吃饭。中午时,柳漾跟他说了柳俊杰借住一事,他没法反对,柳志华要是还活着,能替柳俊杰挡怒火,但他死了,秦刚只会迁怒柳俊杰。柳俊杰是柳漾的弟弟,柳漾和陈玉兰不可能不闻不问。
家里住三个人刚刚好,柳俊杰一来,房间不够用了,赵东南想去新房子住,柳漾不让:“还得再散散味。”
赵东南说:“测试过了,达标了,很安全。”
柳漾仍想求稳,赵东南又说:“那我再去对面住短租房吧。”
秦飞提出为他出租金,赵东南说是小钱,不用他给,但仔细一想,他决定就睡客厅沙发床,一来能和陈玉兰互相替个手,二来万一秦刚能找到这里来,家里有个男人能顶一下。
陈玉兰也认为女人和孩子顶不住无赖,愧疚道:“委屈东南了。”
两间卧室,一间给柳俊杰住,一间陈玉兰和柳漾同住,等赵东南进厨房洗碗,秦飞跟进去:“你跟那女的断干净了没有?”
赵东南对柳漾坦白吻痕时,对向雨恬的称呼是小女孩,没说过姓甚名谁,但后来柳漾跟他吵架,对向雨恬直呼其名,他思前想后,料定是被秦飞泄露的,此刻被逼问,怒道:“你什么意思,又想搬弄是非?”
秦飞认定他在心虚:“你没做什么,怕我挑拨?”
赵东南一拳砸来,秦飞擎住他的拳头,笑了一下:“我警告你,柳漾娘家有人。”
赵东南甩开他:“多管闲事,你以为你是谁?”
秦飞笑嘻嘻:“是你大舅子。”
赵东南嗤道:“我媳妇承认你吗?”
秦飞说:“承不承认,我们都有共同的弟弟,杰杰是小舅子,我是大的。”
赵东南反唇相讥:“我和她还有共同的伢呢。”
秦飞嗬了一声:“你知道最好。我不像你,没捧个铁饭碗,打架也还行,还豁得出去。”
秦飞所在的公司很不错,但他这副“你看着办”的鬼劲,跟柳漾倒是很像。赵东南气闷,出去了。
秦飞走后,柳俊杰乖乖做作业,陈玉兰打扫卫生,赵东南和柳漾在小区散散步,绿化带的桃花和紫玉兰都开了,香气似有似无。柳漾问起赵东南和秦飞交谈的内容,赵东南有技巧地说了,柳漾假装信了,转开话题:“那棵是不是樱花?”
路过的邻居说樱花娇气,等到暖和点才会开,柳漾指的那棵是郁李。赵东南请教如何辨别这几种植物,柳漾走开几步,冷冷地观察着他,离婚的念头在脑中反复翻滚。
上周四,赵东南去洗澡,忘记把手机带进浴室,柳漾鬼使神差想起秦飞问她情人节为何没发朋友圈。
赵东南设置了开机手势,柳漾并不陌生,但她以前从没想过要查手机。她拿起来翻看,微信页面往下滑,名叫“雨恬”的联系人赫然在列,她脑子顿时一嗡,赵东南骗了她。他说过,拉黑了向雨恬的微信,事实上并没有,她气急败坏地点开向雨恬的头像,聊天记录是空白的,赵东南刻意删除过。
他们都聊些什么?柳漾翻看向雨恬的朋友圈,赵东南没有留下痕迹,但她发现了一个事实,去年共度圣诞节时,在她的要求下,赵东南图文并茂地发了一条:“第四个圣诞节。”但他分了组,只对她一人可见。
所谓恩爱证明,只让妻子看见,是害怕伤到那个小女孩的心吗?柳漾再看签订买房协议那天,赵东南发出一条记录,向雨恬在评论里留了一个笑脸符号。
随后她就发来那条“你想留在网建部吗”的短信。柳漾确认了,向雨恬被赵东南那条朋友圈激怒了,或者是说吃醋了,她用短信向男人的妻子宣战。
柳漾咬牙切齿,赵东南根本没有拉黑向雨恬的微信,但向雨恬却只发短信,目标是她,因为短信是能直接显示内容的。
然而,质问赵东南又如何,从去年到现在,仍在被同一件事困扰,只能说明自己是懦弱之人,而且不仅为不值得的男人一再降低底线,还干了偷看手机的事,这些都曾经是自己鄙夷的行为。
在等待赵东南从浴室出来时,柳漾越想越气,忽然右腿一疼,抽筋抽得她呻吟出声。在客厅做毛毡玩具的陈玉兰立刻冲进来看她,柳漾疼得冷汗直冒:“没事,就是缺钙了。”
第二次产检时,柳漾重点关注了唐筛,赵东南当时一拿到结果就拍照发给了张玢:“放心了?”
唐筛属于低风险是好事,但医生指出柳漾除了低血钙,还让她注意铁的摄入,预防缺铁性贫血,总之不可掉以轻心,产生严重后果。这些时日,柳漾按时按量补充身体所需的各种营养,但小腿抽筋和骨盆疼痛仍时有发生,她服下钙片和叶酸片,闷头睡去。
吵架会听到更多谎言,且离婚必会是拉锯战,一车轱辘话来回说,弄得心力交瘁,不如给这段关系按下暂停键,等孩子生下来再谈离婚。
骗陈玉兰不容易,但多多少少能以妊娠反应糊弄过去,柳漾不明白为何被秦飞看出端倪,还找上赵东南谈话了。
秦飞很讲义气,柳漾领情,但不认为能帮到她。她管不住自己对赵东南心怀怨怼,赵东南也管不住他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她觉得没意思透了。
忍着怒气过日子很艰难,柳漾找沈维诉过苦,沈维问:“洗澡都把手机带进浴室,你都没怀疑过吗?”
柳漾说:“他用手机听歌。”
沈维冷笑,花点小钱就能买个便携式音箱,赵东南一个搞通信的人会不懂?但凡事都分个轻重缓急,对柳漾来说,安胎才是最重要的事,她不能火上浇油,让柳漾想发火就冲赵东南发火,想抱怨就找自己,情绪发出来才不会伤到身体。
柳俊杰住进来,每天都会跟陈玉兰和柳漾说上无数句谢谢,柳漾一笑置之,她觉得收留柳俊杰是无比正确的事,让她得以不和赵东南同床共枕,否则她可能会抄起心里那把刀。只是,以前能给自己洗脑,小女孩是单方面纠缠赵东南,但赵东南并未删除小女孩,她确定被他骗了,没有办法再骗自己,她的丈夫就是在心猿意马,魂不守舍。
赵东南摘了一枝桃花回家插瓶,柳漾洗完澡,回房间睡觉,换陈玉兰去洗漱。赵东南在沙发**铺好铺盖,进屋去看她,她合目而卧,呼吸平静,他知道她没睡着,在床头坐下了。
向雨恬追求者众,赵东南一直都知道,情人节那天,看到她发出的百家姓翻牌令,他按捺不住要响应他,一再点击她的头像,又一再关闭。媳妇人很好,还怀着孕,他不能对不起她。
办公室的女同事们纷纷收到了红玫瑰,赵东南心一动,下单订了一束送给柳漾,傍晚时,窗前细雨纷纷,他端着咖啡看雨,不可遏制地想起曾经喝过小女孩送到桌上的燕麦奶茶,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买了一杯。
前天是向雨恬的生日,在车库偶遇,赵东南没忍住,跟她说了生日快乐。向雨恬眼中盈起大团眼泪,他的心被揉碎了,想追上去,却不能够,他已婚,下半年就要当爸爸了。
当晚,柳漾和陈玉兰在厨房聊天,赵东南在客厅里查看朋友圈,向雨恬发了照片,她对着生日蛋糕许愿,烛光中笑容落寞,配了一句话:“本以为今年有人和我一起过。”
那一瞬间,他是狂喜的,即使情人节她和别人约会去了,却没有选择谁。近来公司传闻她交往了男朋友,不是真的。
照片中的小女孩很美,赵东南存下来,发送到电子邮箱,删除了手机相册里的记录。此刻坐在柳漾床边为她按摩腿脚,他的心情很沉重,胎儿一天天长大,柳漾水肿得厉害,每天都很受罪,他怎能再让她痛苦?
产检时,医生说过,要让孕妇保持心情舒畅,避免紧张焦虑情绪。赵东南默默为柳漾做完按摩,等陈玉兰进来,他回到客厅,屏蔽了向雨恬的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