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只剩自己,柳漾趴在**吹着空调看剧,卧室窗户笃笃响。她以为哪家小孩顽皮,推开窗,一只电动兔子耸着长耳朵跳进怀里。
今天又是雨天,透过雨帘,秦飞撑着一把大黑伞,拿着操作盘,笑得很愉快:“晚上想吃什么?”
下雨的傍晚,有一只兔子轻扣着窗。柳漾捧着电动兔子,它背上还有一只购物筐,可以装个小橘子,不知多可爱。她问:“动不动就下馆子,你很有钱吗?”
秦飞扬眉:“搞了个发明创造,该不该庆祝?”
柳漾欣然从命,秦飞忽而沮丧起来,他觉得雨中蝴蝶更浪漫,但他拆了一只,还没研究透,这只兔子相对好改装些,他计划下次再派蝴蝶送信。
柳漾对自动化控制很感兴趣:“为什么学这个专业?”
秦飞说:“从小觉得我妈忙,想着我能长出三头六臂就好了,拖行李,搬家,力大无穷,飞檐走壁。”
秦飞说得很孩子气,柳漾不禁摸摸他软蓬蓬的头发:“你爸没再找你麻烦吧?”
秦刚前天又去过店里,但被“放码结下的仇家”拦截了,这次他被打得有点狠,秦飞估计又能消停一阵。
柳漾不舍得花钱,想去火锅店吃,肥水不流外人田,但秦飞执意选了一家环境好的私房菜,它坐落于汉口老城区,院子里的栀子花香得沁人。
吃完晚餐,雨停了,两人沿街漫步,柳漾聊起下个月为柳志华做冥寿。柳志华的生日是7月初,柳漾痛悔去年闹脾气,没好好给爸爸过生日,但是不论父母离婚与否,她的生日,柳志华总是记在心上,没和冯鹃结婚前,他带妻女游山玩水,后来他每次都送来大包衣物,全是时新款式。
柳志华死后,陈玉兰为他擦身,柳漾整理衣物,翻出柳志华的钱包。她9岁时的生日,全家在月湖划船,然后登上琴台,钟子期俞伯牙相知相惜的地方。路边有一枚四叶三叶草,柳漾摘下它,童话书上说它代表幸运,她把好运送给爸爸。
柳志华一直留着这片四叶三叶草,还过了塑,收在他钱包里,整整15年。柳漾哭了,如今跟秦飞说起,仍很想哭。
秦飞说:“你跟你爸的缘分只有十几年,杰杰跟他的缘分也差不多,所以那时才主动让杰杰住到你家去吗?”
柳漾点头,柳俊杰是爸爸的儿子,她是爸爸的女儿,理应互相照应,而且她很认可秦飞这个人,她说着,蜷起拳头,当酒杯似的伸到秦飞面前:“你跟赵东南说你是大舅子,我认可了,来,哥,喝杯酒。”
秦飞不跟她碰拳头:“赵东南都成过去式了,哪还算大舅子。”
柳漾不由又想起孩子了,心头苦涩,赶紧把脑海里的屏障竖起来,回617医院给同事们帮把手,下雨天,急诊中心不可能不忙。
夜里快10点,一个醉酒的女人被同事搀扶着来看急诊。客户灌酒,女人喝得不省人事,两个女同事见她脸色发白,担心出事。医生给女人开了高糖和利尿药物,以冲淡血液中的酒精,促进排泄,柳漾为她输液,过一会儿再看,女人清醒了,整个人都在好转,柳漾笑了。她最喜欢给病人输液,打完之后一点一点调整到最合适的状态,看着他们的痛苦被减轻,自己也心满意足。
有人按铃,柳漾匆匆过去,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住。男人的老父亲常年多病,突发高烧,虚弱到不能行走,男人把老父亲背到车上,直接开来617医院,他让柳漾找人把他爸抬进来,柳漾边跑边说:“门前有护工,你喊一声!”
男人说:“没看到人,能借个担架床吗?”
柳漾答道:“担架床只有救护车才有。”
男人问:“轮椅呢?”
柳漾说:“要付押金,三百块,你去分诊台问一下。”
有个婆婆的女儿打盹,按铃迟了,婆婆有点回血,柳漾急着处理,跑开了。男人花了一百块钱,找了两个护工帮他老父亲抬进大厅。
忙到深夜,柳漾正想回家休息,救护车送来十来个喝酒斗殴的人,担架车上血溅得到处都是,其中有个人眼球破裂伤,看着尤其吓人。柳漾和同事们跑来跑去拿血,缝针,输液,敷药,等人群都治疗完毕,众人也都瘫了。
回家后,柳漾倒头就睡,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才醒,宋青和几个同事都在找她,她被人投诉了。医院官方网站论坛上,署名为病人家属的人自诉老父亲危在旦夕,护士却冷漠以对,他感慨医护人员看惯了人间生死,对生命不再敬畏。
昨天深夜处理完那帮打架斗殴的人,柳漾困得东倒西歪,缩在医生诊室眯了片刻,被男人拍下照片,连同他高烧输液的老父亲照片并排放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柳漾打扫了卫生再看,男人的自诉在论坛热度不减,博得了病人和家属极大的共鸣,纷纷抱怨白衣天使已不是天使,对人命见怪不怪,有时家属恸哭,医护人员却在一旁谈笑风生,分外刺眼。
“你漠然以对的,是我的骨血至亲,你也有亲人,不能将心比心吗?”这条热评被顶到最上面,不断有病人抱怨排一个小时的队,医生三分钟就打发你,想多问两句都不耐烦,还有人对核磁共振需要预约不满,“得了比较重的病才需要核磁诊断,预约到十天半月后,病都给耽误了。”
众人把柳漾当成靶子,齐齐发声,有人把帖子转去了社交网络,要求当事医院处分“该罔顾人命”的护士。护士长为柳漾澄清:“急诊中心连轴转,该护士急于救治病人,语气欠佳,向这位病人及家属致歉。”
男人不依不饶:“这是敷衍!我想请问院方,护士当班时间打盹正常吗?”
护士长继续解释:“昨天是该护士的休息日,她是自发来加班。我们急诊昨天救治病人97名,如此强大的工作量,没有病人时打个小盹,个人认为不该太被苛责。另外,当事护士刚经历小产,身体尚未完全恢复。”
护士长言语恳切,但男人仍认为不痛不痒,他向院办打了电话,勒令院方出示处分公告。护士长怒了,让柳漾不要理会,她会解决此事。
小产一说抛出,柳漾得到部分人的支持,她看了几眼,放下手机,出门买菜。小产至今,她肚子还没能完全缩回去,为此戒了甜品,也不碰油腻食物,但男人的言行太气人,她想红烧两条喜头鱼当午餐,吃好点就不生气了。
快傍晚时,舆论风向扭转了,以曹燕林为首的病人齐声夸柳漾,住院期间蒙她悉心照顾,举例一二三四五,并附上合影照片,证实确有其事。
柳漾一一看过照片,大多数病人和家属她都不记得了,但他们都还记着她给予的点滴温暖,她看得又哭又笑。敲门声响起,是秦飞,他带来两盒鹃姐秘制小龙虾,嘿笑道:“不怄气了吧?”
既然秦飞知道这件事,曹燕林十有八九是他找来的,柳漾哀嚎:“连你都看到了,这件事传得有点广啊。”
秦飞笑道:“众口铄金哪行,得让众**赞。现在传得再广也不要紧。”
柳漾留秦飞吃晚饭,秦飞熟门熟路,找到堆在一角的啤酒,拿出几瓶去冰箱里镇上,再靠着墙看柳漾烧鱼,闲聊几句。他刚才一进门就发现柳漾哭了,但她心情很好地说是被感动到了,他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坏脾气的小辣椒经常疾言厉色,眼泪却很浅,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善良可爱。
柳漾烧了鱼,再做个番茄蛋汤,秦飞把碗筷摆上桌,一起吃吃喝喝。柳漾忍不住又去看那些夸她的言论,她很好奇秦飞居然能找到这么多她已经不记得的病人或家属,秦飞说他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只是加了几个617医院的病友群,在里面喊了几嗓子。当中有不少人是从急诊转出去的,都对柳漾有印象,夸她工作尽责,手脚轻,做事细致,还热心。
柳漾一听又想哭,秦飞剥好虾放在她碗里:“你以后不要把我和你妈那个协议看得太认真,杰杰也是我弟弟,家里的发财大计放在我肩上。”
柳漾吸吸鼻子,秦飞难得很正经,细细地告诉她:“我不是在吹牛,我们公司面向市场,只要肯努力,肯吃苦,就多赚多得。我目前进公司还不到一年,再多做点成绩,就能拿大项目了,大项目提成高。”
柳漾有点困惑:“你是不是怕我想不开?放心,我不是第一次被投诉,这次顶多是动静有点大,没多大事,你也没必要太担心,更不用这样来安慰我。”
秦飞认真道:“不光是想安慰你。实话跟你说,我看到曹燕林她们的留言,也很感动,还受到了触动。会赚钱的人很多,但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到职业荣誉感,你把你喜欢的工作做好,享受这种荣誉感,我觉得就够了,其余的事,交给我。”
柳漾听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她知道秦飞这番话出自真心,端起酒杯:“谢谢。不过既然我签了字,说明还承担得起,你妈要是开一百万,我肯定就算了。”
秦飞和她碰杯,两人各自一饮而尽,柳漾吃掉秦飞剥的虾,很开心:“你这人也太好了,刚开始没看出来。”
秦飞眨眨眼:“对你好是有目的的,让你看一下,其实懂得对你搞点小恩小惠的人多的是,不止是赵东南。”
柳漾哦哟一声:“那你索性好人做到底,等下帮我把碗洗了,锅也刷了。”
吃完饭,秦飞果真起身收拾,柳漾没让他动手:“开玩笑也听不出来?你去洗串葡萄吃。”
秦飞把葡萄摘下来一个个洗干净,然后告辞,他是提前下班溜出来的,得回公司把工作做完。柳漾送他出门,回屋瞧见餐桌上的水果篮子,里头的葡萄被沥干了水,一颗颗泛着光。她第一次指挥赵东南洗水果时,赵东南提溜起一串葡萄放到水下冲几下就算,秦飞倒是个会干家务活的。
把家里收拾好了,柳漾松快下来,打开社交网络搜索自己的名字,还好,投诉事件只是小范围传播,热度没有想象的高,但居然能被秦飞知道,邪门。
再去上班时,柳漾收到曹燕林送的车厘子。曹燕林在制衣厂站稳了脚跟,还攒下了一点钱,下半年就能送孩子上幼儿园了,她专程来探望柳漾:“我看了护士长的解释,才晓得你小产了,小产伤人,你多吃点樱桃补血。”
曹燕林收入低,却买来百来块钱一斤的进口车厘子,柳漾很过意不去:“给你伢吃,我不爱吃这么甜的水果。”
曹燕林连连推让,笑眯眯地走了,她说对她好的人,她都记在心里,没能力的时候只能口头答谢,有能力就该用实际行动表达感激。
柳漾洗了车厘子,自己吃几颗,拿去跟同事们分享,再把照片发给秦飞:“这个很贵,你哪天找她要地址,我想给她伢寄点衣物。”
陈玉兰和柳俊杰旅行归来,柳俊杰给姐姐带了礼物,除了一箱他爱吃的清补凉,还有一只巨大的海螺,柳漾没见过大海,堵住耳朵听了半天。
秦飞说要为柳俊杰接风,柳漾让他下班来吃家宴,她主厨,让陈玉兰好好休息休息,但她刚把准备工作做好,正待煎炒,赵东南有请。
武汉天地新开了一家餐厅,赵东南发来店址,他订了位,邀请柳漾同往:“漾漾,我有话跟你说。”
柳漾挣扎了几下,去了。她挺想知道赵东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赵东南只闲聊,不谈风月,她沉不住气:“你跟她怎样?”
赵东南不多说:“就那样。”
柳漾暗自笑了,赵东南和向雨恬正式交往时间还不长,本该蜜里调油,但他这副神情,无不说明他们有问题了,没问题赵东南也不会找她。饭后,赵东南要送她回家,沈维派出许涵,赵东南明显吃了一惊:“新认识的?”
柳漾和许涵都不说破,异口同声:“认识有段时间了。”
许涵开车,柳漾坐在副驾,靠上车窗。窗外霓虹闪烁,她的感受一言难尽,想了想,她发了朋友圈,只对张玢一人可见。说不清是为什么,她并没有拉黑赵家三口人,但他们都不曾发过关于赵东南和向雨恬的动态。
照片上并没有出现赵东南的面容,但张玢能看出那是她儿子的手。想到张玢气急败坏的样子,柳漾笑了又笑,如她所愿,张玢很快就看到朋友圈了,质问赵东南为何两边摇晃,赵东南没回复她。
张玢急了,第二天下午,她翘班去电信公司车库等赵东南下来,却先等来了向雨恬。
这几个月,张玢盼了又盼,赵东南却没带向雨恬回家。张玢偷偷来瞧了向雨恬好几次,这次终于迎上去,自我介绍是赵东南的妈,向雨恬甜甜地喊她阿姨,张玢问她何时有空跟赵东南去家里坐坐,向雨恬说:“在外面吃吃饭就好呀。”
张玢语塞:“恋爱谈得差不多了,也该考虑结婚了。”
向雨恬却说没什么该不该,而且她还不到24岁,不着急结婚。张玢心想,柳漾在她这个年纪已经跟赵东南谈婚论嫁了,谁知向雨恬下句话竟说:“都什么年代了,结不结婚不重要吧?”
他为你离了婚,你竟说这种话,张玢脑子一炸,脱口而出:“你跟他之前,还是姑娘伢吧,不结婚,那你不是被他白……”
张玢艰难地刹车,但向雨恬听懂了,怒道:“什么叫被睡了?是你儿子被我用了,用得还行,用多久看我心情。”
张玢张口结舌,向雨恬真同情她,女人为什么要把自己视为被动一方?这件事明明是相互的。
赵东南收到向雨恬信息就下楼,匆忙赶到:“你俩怎么碰面了?”
张玢想把场面圆过去,向雨恬眼中含着泪:“你妈说我不自重自爱,请你让她给我道歉。”
张玢闻声脸上一僵,赵东南道歉道得很娴熟:“雨恬,对不起,她一向不太会说话,我请你吃大餐赔罪。”
向雨恬却不打算息事宁人,委屈道:“没有不会说话的人,是见人下菜碟而已,我是你领导,或者是你妈领导,你妈会说我被你白睡了吗?我是你女朋友,就低人一等吗?”
赵东南怔了,他不明白同为女人,张玢为何对他身边每个女人都充满恶意。在他的怒视下,张玢忍气吞声地道歉,事关赵东南的前途,她只能忍。
“向小姐,对不起,让东南替我赔罪吧。”张玢说完就走,向雨恬挽住赵东南,难过道,“这就算道歉?但我不想为难你,你请我吃意大利菜吧。”
车开出,张玢悲愤地看到那女人透过后视镜,对她眨眨眼,似乎在说,谁说谈恋爱就得结婚啊,你跟不上时代了,我们这代人可没你们那代人爱结婚。
柳漾和赵东南恢复来往,陈玉兰不置可否,柳漾自己忍不住,跟她聊了见面的情形:“你和我爸之间毕竟有我,有联系是正常的,但我跟他之间没有牵绊,我不晓得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玉兰淡淡回答:“感情就是最大的牵绊,惯性也是。你俩毕竟在一起四年。”
柳漾琢磨她和赵东南究竟是出于感情,还是惯性,但没一会儿就沉入梦乡。她以为赵东南约她见面是心血**,谁知他竟放开手脚,动不动就发来他留意到的城中热门去处,跟当年恋爱时没两样,但她再不响应,她的专升本课程很紧,工作也忙。
秦飞做的发条兔子停在卧室窗前,柳漾每天都跟它玩一阵,一遍遍发出指令,逼迫兔子跳给她看,仿佛就能压住这颗七上八下七零八落的心。
赵东南的信息发得勤,秦飞找柳漾更勤,理由信手拈来:“来店里试新菜。”
柳漾说忙,秦飞说:“人要注意劳逸结合。”
天热,有板眼火锅城开发的凉菜种类繁多,柳漾很喜欢就着冯鹃腌的洋姜下绿豆粥,有时被秦飞拉去东湖边散散步,有时去看场新上映的电影,沈维和许涵也跟着凑热闹。
许家父母在打离婚官司了,许涵不想再听母亲的长吁短叹,但很害怕她会自杀,然而沈维和秦飞都觉得许母不会。决绝的人才会选择自绝,许母能在不如意的婚姻里待上十几年的人,她不爱她自己,且是软弱的,而自杀往往需要勇气。
柳漾让许涵带母亲去看心理医生,男人宁可走上法庭,也要离开她,对她而言,是莫大的羞辱,她或许不去自杀,但可能沉湎于情绪,更加无力重新走入社会。
许父义无反顾要离婚,很大程度是他重视外面的女人,那女人对他有用。沈维很感叹,趋利是人性,家庭也不例外,假如许母的社会地位和财富创造力很强,许父可能是另一副嘴脸了,至少能收敛些。
秦飞很认同:“婚姻家庭是社会的缩影,很多时候也在遵循丛林法则。”
沈维叹道:“娘家也是。要是我位高权重,我爸妈未必敢把男人往我房间里赶。所以说,整天跟他们较劲,左思又量,不如提高自己在社会上的竞争力。”
秦飞听出沈维在借题发挥,心领神会补充道:“所以啊,许涵,你得想方设法让你妈转移注意力,她把心思花在男人身上是最没前途的,不如跟着网上视频学几道菜,学精了能算个手艺。”
柳漾知道秦飞是在意有所指,再次搬去和沈维同住,两人上班时间不一致,经常只有一人在家,能让她清清静静看书。
从海南回来后,柳俊杰收心学习,秦飞为他报了培训班。柳俊杰心疼柳漾和沈维挤着住,提出回家,但秦刚神出鬼没,不可不防,陈玉兰仍让他在家继续住。
有天柳漾当班,接到秦飞电话。秦飞有她的排班表,几乎不在她上班时打电话,她以为秦刚又惹事了,但秦飞是找她打听哪个医生正骨技术精湛。
秦家对门的邻居姓李,67岁,独居,冯鹃摆摊时,李爹爹就固定订餐,冯鹃开火锅店后,李爹爹每天准时去吃两顿,冯鹃给他的永远是成本价。中午,秦飞把柳俊杰送去店里吃饭,冯鹃嘀咕两三天没见着李爹爹了,电话也打不通,担心他出事,秦飞去敲门,没听到动静,手机是关机,他找了物业。
物业报了警,民警找人撬开门,才发现李爹爹摔伤了。他换灯泡时从板凳上摔下来,扭伤了腰,动弹不得,手机在另一间屋子里,他饿了三天了,气息奄奄。
李爹爹是鳏夫,民警联系到他的独子,儿子却说自己从小被打到大,早已和父亲断绝往来,请他自生自灭,还说给父亲买过医保,对父亲尽了赡养义务,别的事不要再找他。
秦飞证实李爹爹的儿子去北京读大学后,再没回过家,李爹爹骂过他不孝。民警和物业人员把李爹爹送来医院正骨,趁他们排队取号时,秦飞晃去急诊看柳漾。李爹爹的儿子比他狠得下心,秦刚再跋扈下去,他一定漠然以对。
有个男人伤口流脓,阵阵腥臭味,被救护车抬进大厅,秦飞搭了一把手。柳漾协助医生处理完伤口,去上厕所,看到秦飞在水池边洗手,一双手都快洗破皮了,他仍觉得气味还在。柳漾让他回治疗室,抓着他的手消毒,骂他娇气,秦飞傻笑,这女人跟他妈还挺像。
为一个摔伤病人做穿刺时,病人很紧张,柳漾不小心刺破了PE手套,被针头扎到,她顾不上理会,转头跑去看留观病人。同事为这个摔伤病人验了血,大叫不好,他是艾滋梅毒双阳。护士长第一时间通知柳漾打针服药,还抽了一管血备案。
李爹爹在候诊区等着被叫号,秦飞再回急诊,却听说柳漾职业暴露了。他对这个词很陌生,问过宋青才知道,柳漾有被感染的风险。
秦飞脑子轰一下炸了,他在疾控中心找到柳漾,柳漾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只纤巧的白鸽子,被雨水淋湿了翅膀。
徐怡翎极力安慰柳漾,她年轻时做过一个很大的清创缝合,按规定,病人要进行常规检查,但赶上检验科下班,报告一时出不来,病人的病情又很紧急,徐怡翎仔细询问有无传染病,病人承诺绝无任何问题。
徐怡翎收尾缝合时不慎刺伤了左手虎口处皮肤,伤口还挺深,她处理了伤口,换双手套把手术做完。第二天,病人的生化检验结果摆在她面前,他是艾滋病患者。
徐怡翎当即服用阻断药物,但距离暴露时间已经超过20个小时,服药无法保证最大的阻断效果,而且暴露等级被评估为三级严重,感染危险性很大。
徐怡翎那时和她丈夫结婚在即,不得已取消婚期,她顶着巨大的压力坚持上班,幸而暴露四个月后,查抗体抗原阴性,丈夫也一直对她不离不弃,但本着对丈夫负责的态度,她经过观察随访一年,确认没事,两人才结了婚。
柳漾阻断及时,徐怡翎和检验科都认为问题不大,但谁也不能打包票,柳漾仍很害怕,眼中汪着两团泪,秦飞心一横,冲上去亲她。
柳漾使劲推秦飞,秦飞箍着她的腰不放,还咬破了她的嘴唇,吸吮她嘴唇上的血珠子:“我不怕,你也不怕。”
“你有病啊?”柳漾踢秦飞,秦飞仍不松手,紧紧搂着她,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地顺着,柳漾逐渐平息下来。
护士长把病人训成孙子:“得了病就好好治病,吃药打针不松懈,能活很多年。闭口隐瞒,祸害别人,才是别人歧视你的根本,怎么得的自己不清楚吗?把你媳妇喊来也查下!”
病人不记得自己是哪次中的招,他嫖娼比较勤快,五月份在别的医院查出艾滋,他感觉医护人员很歧视他,换到617医院竟还是这待遇,他很不忿,辩解道:“我也是受害者!”
秦飞一拳轰去,被大川拿住手腕:“省点力气照顾我师傅。”
所有接触过这个病人的医护人员都进行预防性用药,戴上了口罩帽子,柳漾把秦飞抓去打针:“不该讲义气的时候瞎讲!”
秦飞被护士按着坐下,要给他打屁股针,他傻眼了,猛看柳漾,柳漾说:“你是要我给你打?”
秦飞脸在发烫,他怀疑自己脸红了:“我是要你回避。”
柳漾走开了,她也打了针,要多运动,才能促进药水吸收,否则出现硬结,但动一步就疼痛难忍,还得反复自我暗示,不会有事。
邵清平做完一台手术出来,闻讯安慰柳漾,他曾经被病人的血喷到眼睛里,也十分担忧和恐惧,好在没事,他相信柳漾也能逃过一劫。
柳漾道谢,邵清平转身叹息,他有个同学为一个臀位宫口全开的孕妇紧急助产,羊水和血液污染了同学的脚背,恰巧她脚上带有伤口,被感染了HIV,没挺过三年,但柳漾正慌乱,所有人只能以劝慰为主。
苄星青霉素打进去挺疼,护士长对秦飞叮嘱定期复查等注意事项,宋青把那个病人骂了一百遍,仍觉不解恨,很多病人刻意隐瞒病史和病情,把医护人员置于危险境地。
秦飞很不解,既然医护人员的职业暴露防不胜防,平时没有防护措施吗?护士长说医院会配有手套和护目镜等,但很多治疗都是高度精细化的,戴着手套做穿刺非常不方便,柳漾属于很细致的,仍中招了。
艾滋病人比秦飞想象的多得多,他去找柳漾,柳漾在楼道里来回踱步。有数据统计,医护人员在职业暴露的情况下,感染艾滋病的几率约为3‰,及时服用隔断药,这个几率还能再降低90%。但是再微小的几率,也是难以承受的过程,等待着她的,将是几个月的漫长折磨。偏偏还有秦飞这种缺心眼的,自己撞上来,她刚才没力气骂人,这会儿见着了,大骂:“疼吧?你是个苕吗?那是艾滋,艾滋!”
秦飞扶着腰走路,看起来挺傻,问:“柳漾,你不讨厌我吧。”
这还用问,柳漾说:“苕。”
“有个人陪你一起赌概率,可能你就没那么怕了。”秦飞冷不防表白了,那天柳漾醉酒,他从餐桌下抱起她,鬼使神差亲她的头发,把自己吓了一跳,但有些事豁然开朗了。
秦飞一骨碌全说出来了:“在车上等你醒了看日出,想跟你说我想照顾你,说不出口。你妈跟我妈有深仇大恨,将来有天你管我妈叫妈,你肯定不愿意,我怕你根本就不考虑我,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而且当时我不大确定对你的感觉是出于同情,怜惜,还是因为你是我弟弟的姐姐,我把你当自家人,总之很复杂,我说不清,所以我去找别人相亲,然后我就明确了。”
柳漾很生气:“你想过会伤害别人吗?”
秦飞摇头:“我心思不细腻,没想那么多,再说她也没多喜欢我,总是说些条件啊,待遇啊,这种话。你老问我和她是不是一对,我烦了,我确实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勉强不来。”
秦飞说完不做声,脚尖碾地,等待柳漾发落,柳漾很烦:“你再换个人相亲,总能找到有感觉的。”
秦飞说:“我问你,活了这么多年,你对几个人有感觉。”
柳漾答不上来,虚踢他一脚:“去看李爹爹。”
秦飞赖着不走:“这个针太疼了,我让物业把他弄回去。”
柳漾自顾自走了,心里软得厉害。秦飞和唐宁不再见面后,找她找得很频繁,她只当是关心她,岂料秦飞说他是在使劲表现,说不定接触一多,她肯把他纳入考虑范围。
617医院有一套完整的职业暴露管理流程,各项开销均由医院承担,柳漾悄然承担秦飞的费用,对她好的人,她得领情。秦飞阻止她掏钱,这件事是他自找的,柳漾的钱得存着还房贷和外债,她手头紧,他一清二楚。
护士长调整工作安排,在警戒解除之前,柳漾改作最基础的工作,避免牵扯更多病人。秦飞还不走,柳漾吼着让他滚蛋,他滚了,开车去长江大桥,俯看江水。
如果真出事了,最放心不下的是妈妈和弟弟,至于柳漾,她活着就好。她那样的人,活着就能面对一切。但转念一想,自己出事了,柳漾就更逃不过,秦飞悔得肠子发青,万一柳漾有事,他健健康康才能当后盾,柳漾骂他是苕,骂得对。
秦飞后怕起来,在心里刷了自己几耳光,闷闷回家去。他看不得柳漾失魂落魄,脑子一热,冲动了。从很久以前就看不得了,也许是发现赵东南和向雨恬暧昧的时候,或者更早一些,她偷偷为她爸的病情揪心揪肺的时候。
秦飞租了短租房,网购几套换洗衣物,对冯鹃和柳俊杰都号称出长差。柳俊杰说:“我自己坐公汽去培训班。”
秦飞更觉后悔:“凡事警觉点,发现秦刚就跑,边跑边报警,给我也打个电话。”
柳漾找医院申请了单人宿舍,对陈玉兰和柳俊杰的说法是最近科室培训密集,住得近方便。她已经睡不着了,不能再让她妈睡不着。
摔伤病人的媳妇被喊来医院检查,确诊是HIV携带者,得知结果,她吓得瘫在地上。媳妇的工作比男人好,收入高,她生完孩子体型没恢复,男人嫌她胖,很少再有**,仍被牵连了。
这对夫妻的儿子才6岁,柳漾不敢去想孩子的未来,更不敢想自己的,浑浑噩噩地上班下班,业余时间学习自考课程。她尽全力不让自己多想,仍然整夜做噩梦,梦里,爸爸望着她流泪。醒来后,她无法入睡,心头钝痛,像压着巨石。
治疗室的彻底清洁工作交给柳漾负责,她蹲在地上更换消毒液,赵东南来了。他梦到柳漾缩在墙角哭,哭得特别伤心,醒后他愣了片刻神,这是本周第三次梦见柳漾了,他来找她,果然听说她出了事。
赵东南说:“不会有事的,我陪你熬过去。”
婚姻里存在亲情,柳漾相信赵东南的关心是真的,但不想给他好脸:“滚远点。”
赵东南陪她待了一阵才走:“我明天再来看你。”
柳漾和秦飞头悬利剑,煎熬万分,不跟人多接触。周末,医院开展针刺伤、黏膜职业暴露后的紧急处置演练,柳漾喊秦飞来观摩,敲打他不能再冒傻气。
刚进617医院那年,柳漾有次去拿血,路遇住院医生华斌,有个女病人抱住他大哭,他两手抬起,尽量不碰到她的肢体,那模样很怪异。
病人小名叫苗苗,头一年结婚时和丈夫做婚检,找华斌咨询,华斌正好要去找妇产科大夫,就带他们过去。做检查时,苗苗说她还是处女,医生问:“没有婚前同居经历?”
苗苗的妈说:“那哪行,女孩子要自重!小邹最喜欢我家苗苗这一点。”
苗苗的丈夫白白净净,答道:“我喜欢她可不止这一点。”
等男人去做检查,华斌“随口”问苗苗和她妈,婚前同居怎么就不行了,买衣服都得试尺码,婚姻大事要分外慎重,不能不全盘考量,结果母女俩都回答,女孩子最宝贵的是贞操,必须留到婚后,小邹本人也很尊重苗苗,对她规规矩矩。
苗苗和小邹是相亲认识的,苗苗对小邹一见钟情,以为自己没机会,她是武汉郊区人,只考上职业学院,但小邹名牌大学毕业,从事金融,收入很高。她没想到的是,小邹三不五时约会她,小邹老家远在山东,他说最羡慕本地人,随时能回家享受家庭温暖。
苗苗爸妈在巷口开杂货店,约会没多久,苗苗带小邹回家。准女婿一表人才,苗苗爸妈很满意。虽然从外形到学历,苗苗都不如小邹,但小邹毕竟是外地人,外地人找本地姑娘,是他赚了。
认识不到半年,苗苗和小邹领了证。那天给他们做完婚检,妇科周大夫和华斌对视,都很发愁,小邹性向明显到被他们一眼看穿,但苗苗全家和他们的亲朋居然都毫无觉察,连提醒都听不出来,等他们走后,华斌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认为同居不对,同居才可能发现问题。”
婚后不到两年,小邹得了艾滋,苗苗被感染了,尽管他们的**极其有限,为了生孩子,算好排卵期,小邹才肯同房。苗苗都到破溃期了,她哭得撕心裂肺,华斌很难受,婚检当天就应该告诉她,她丈夫婚前不碰她,是对女人不感兴趣。他应该告诉她的。但告诉她是否就能阻止悲剧发生,华斌不知道。
秦飞听了很沉默,他是后悔了,但柳漾的忧惧他也能感同身受,倒也不算太糟糕。两人谨遵医嘱,每天吃药,互通有无,药物的副作用是拉肚子,柳漾一烦就骂人:“谁要你扛这种义气,没见过比你更苕的。你该讲的义气是我不行了扛我,我死了帮我看着我妈一点。”
秦飞被骂得乐不可支,这是未亡人的待遇。有次他来找柳漾,适逢赵东南送来吃的喝的,他心烦,骂回去:“回头草你也吃?能不能有点骨气?”
秦飞对赵东南的态度摆在脸上,赵东南假装没看见。他每天午休时都来617医院看看,刚开始,他见着文静的柳漾还想,怎么变得像陈玉兰了,这会儿她跟秦飞斗嘴,就还是他熟悉的媳妇,再想想,媳妇很久没和他这样打闹了。他回公司加班,向雨恬请他吃饭,他兴致不高:“改天吧。”
柳志华的冥寿在即,赵东南又来找柳漾:“你都别操心,交给我。”
柳漾嘁道:“关你什么事?你头上顶着一个‘前’字。”
赵东南温和地说:“我叫过他爸。你看,他送我的表,我一直戴着,我想为他尽点心。漾漾,你怕跟你妈碰面,我去团风,你就有借口不露面了。”
柳漾鼻子酸了。她职业暴露后,赵东南给了她雪中送炭的温暖,她没法再对他恶形恶状了,连他的邀约,她也说不出拒绝了。
从电影院出来,路过阅马场,柳漾提议去码头看看。她近来总是梦回童年,一家三口相亲相爱,梦中的爸爸妈妈都很年轻,年轻得就像还是在码头初相识的年纪。
行至码头附近,车窗外飘起了细雨,昏黑天色里,凉气灌进车里,赵东南摇上车窗。隔着模糊的雨雾,柳漾安静地看窗外,她小时候,妈妈还在轮渡上班,周末她常常来玩,一趟趟地往来于江上。
长江没什么可看的,并不像诗里歌里形容的那么雄浑壮观,但它宽敞,从甲板仰望蓝天,蓝天也宽敞。柳漾本能地仰了一下头,脑中不期然想起陈玉兰和柳志华定情时听过的《YesterdayOnceMore》,按照字面翻译是昨日再来一次,她无法否认,当赵东南说“我陪你熬过去”的时候,她竟有错觉,两人不曾离婚,一切宛如昨日。
结婚时,证婚人徐怡翎在台上说,有天当你上手术台,签字决定的人是你的伴侣,所以找另一半最重要是人品和性格,对方让你有把命交给他的信任感,才值得与之建立稳定关系。这番话让柳漾牢记于心。
婚姻需要有过命的交情,但是为什么仍会变心?可能是因为生死关头往往只会有那么几次,但大多数时候,两个人得在平淡日子里一日日消磨吧。
街灯昏黄,光亮在雨雾里飘摇,不可触摸,柳漾默然地看,赵东南陪着她看。倔呼呼凶巴巴的姑娘蔫了,他的心很疼,他后悔了,向雨恬待他很好,但他感兴趣的,她都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穿搭美妆,他也没兴趣,却屡次被她揪去拍视频和照片,他诸事都得跟着向雨恬的步调走,不像跟柳漾相处那么随心。
与柳漾相识至今,有过最温柔的交缠,也有过最动情的时光,连最初的相识,也萦绕在心。4年前,赵东南急性阑尾炎发作,就近去了单位附近的617医院,那时柳漾和宋青都在实习期。
赵东南打消炎针,宋青戳了几下都不行,涨红了脸道歉,柳漾给旁边的小男孩换完药,双手消完毒,过来一针给赵东南扎进去,那一刻,赵东南觉得她尽显专业人士的风采。
口罩上一双亮晶晶的笑眼,胸牌夹子上的卡通人物是海贼王,赵东南看清她的名字,柳漾。等她回输液区给人拔针,赵东南暗暗看她,干练利索的小护士对病人极其友善,遇到高烧抽搐的患儿,她会帮孩子的父母打水,进行物理降温。
柳漾和同事们都很受病人欢迎,总有人给她们送吃的,但她们连洗手上厕所都是小跑的,吃个晚饭都囫囵吞枣。长了那样一双灵动双眼的女孩不会难看,赵东南很想看到她整张面容,他心生一计,为医生护士订了晚餐。
柳漾摘下口罩吃饭,样貌很秀丽,赵东南怦然心动。他做完手术出院,赶上柳漾休息,周末再去看她,发觉她换了胸牌夹,这次的卡通人物他不认识,请教道:“他是谁?”
护士们穿得雷同,且不准戴首饰,柳漾最喜欢打扮自己的胸牌和手机,笑道:“越前龙马。”
赵东南问:“谁?”
柳漾在手机上搜索《网球王子》漫画给赵东南看,两人隔得近,赵东南觉得她连呼吸都很香。有同事喊柳漾,她风风火火走开了,赵东南跟上去,看到她拿着一只牛奶小布丁,哄着一个摔破额头的小女孩,小女孩吮着冰棍,柳漾轻声说:“只有一点点痛,忍一忍就好了,你最勇敢了,对不对?”
又是快速一针下去,小女孩的哭声顿住,赵东南看笑了。柳漾那天是大夜班,清晨,她下班,赵东南在门外守着,喊她:“小蚊子,还没过早吧?”
柳漾腿长,扎针准,赵东南给她起个外号叫长腿蚊子。蚊子听了直笑,大大方方带他去吃早餐,答谢他请的几顿外卖。
约了几次会,赵东南表白了,柳漾问:“你喜欢我什么啊?”
赵东南回答:“好看,性格好。”
柳漾笑:“好看爱听,脾气很不怎么样。”
赵东南也笑:“那就给我机会,让我观摩到底有多不怎么样。”
后来某天赵东南看到柳漾发火,下大雨,附近发生六车追尾的连环事故,死的死,伤的伤,刚处理完,又送来几个病人,还都是急重症。
急诊中心挤满了病人和家属,一个男人背着女人冲进来:“医生,医生,快救救我老婆!”
两口子吵架,男的抄起水果刀,划伤了女人的胳膊,伤得还不轻,肉都翻出来了。男人嚷嚷道:“快缝快缝,我老婆有事,我跟你们没完。”
医生缝伤口,男人哄着女人,抱着亲亲啃啃,女人还特别享受,一口一个老公地娇喊着,说她胸口也疼,赵东南看到沈维和柳漾暗暗对个鄙夷的眼色。
柳漾忙忙碌碌,拿着女人的片子小跑回来,沈维迎上:“她什么情况?”
女人被打得满脸青紫,男人一哄就撒娇,柳漾骂道:“断了两根肋骨,两个贱人。”
赵东南乐了,长腿蚊子为人爽直,他笑着说:“我觉得你性格特别好,爱憎分明的。”
柳漾顾不上理他,一个前列腺增生患者憋尿憋得不行,她跑去协助医生。医生护士都是女人,病人不肯脱裤子,医生说:“快点,别人还等着看病。”
病人还在扭捏,说时迟那时快,柳漾果断扒下了他的运动裤,忙完一看,赵东南在看她。
刚才扒人裤子没脸红,这会儿脸红到耳根了。赵东南知道自己有戏了,坐到输液区等柳漾下班,还叫了奶茶和蛋糕,犒劳柳漾和她的同事们。
恋爱谈了三个月,赵东南带柳漾回家。张玢请了阿姨来家里烧饭,客客气气吃晚饭,客客气气让赵东南送柳漾回家。等他回来,张玢说:“长得一般,不如照片。”
在赵东南眼里,柳漾长相舒服耐看,性格也对他胃口,做事爽利,人也不娇气。两人走到谈婚论嫁阶段,赵东南问:“我家准备多少彩礼合适?”
柳漾说:“你和你爸妈商量就行。我妈说了,不论多少彩礼,她都会连同她为我准备的嫁妆钱一起给我,她让我们节约点,多攒点钱,以后买套房子。”
赵东南跟父母合计,赵捷成说了个数,张玢直接砍了一多半,她单位同事的儿子娶了下面县市的姑娘,对方父母都有公职,本地三套房,彩礼也就要这个数,柳漾家境可不如她。
后来竟会那样伤害柳漾,明明是真心喜欢过的人。赵东南红了眼睛,发自内心地认了错:“小蚊子,我错了,以前是我昏了头。”
柳漾转头看他,赵东南侧过脸吻她,柳漾躲开了,吻落在她脸颊,一股恶心感涌上她心头,他是这样亲吻向雨恬的吗?她觉察到自己的可笑,猛地拉开车门:“你现在是别人的男朋友,你就这么喜欢出轨?!”
车窗外水汽迷蒙,扑面而来,柳漾从包里摸出伞,撑开走人,身后,赵东南说:“小蚊子,我想回到你身边。”
柳漾咬唇朝前走,赵东南发动车子,喊道:“我送你回医院。”
柳漾步伐不停,大声说:“有本事先分手!”
然而,话一说出口,柳漾就感到懊恼了。从前被动地接受父母复婚,但一步步走到今日,才深刻意识到,她走的路,妈妈也走过,她尝到的滋味,妈妈也尝过,甚至怀有同样的期盼,赵东南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又憋屈又怨怼,竟仍在盼着他认错,盼着他说他后悔了。可是终于听到了,自己却不像妈妈那样喜形于色,而是夹杂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陈玉兰被外面的女人偷了男人,只会默然垂泪,被少女时的柳漾瞧见多次,她心生警惕,长大后绝不能软弱,受了气,就张牙舞爪回击,男的女的一起打。
成长岁月里,柳漾刻意让自己和妈妈不一样,多年后,她长成一个粗声恶气的人,又糙又凶,她很满意。但从何时起,自己又像妈妈了?最恐怖是骨子里带来的东西,一直努力改善性格,希望以后不像妈妈,还是会失败吗?
柳漾撑伞而行,脑中万念纷沓,赵东南的车缓缓跟住她,她烦躁地加了两倍的钱,叫到了车,扬长而去。
自从职业暴露后,柳漾再未回家,柳志华冥寿,赵东南独自带上礼品去团风,拍了若干张照片,即时和柳漾分享。去年,柳漾负气时说过,要在柳志华坟前种柳树和玉兰,清明节时,陈玉兰真的种上了。
两棵细长的小苗绿满枝头,柳漾对着照片哭了,她想也许仍需要再花一点点时间,弄清楚自己对赵东南是旧情难忘,或是习惯性依赖而已。
陈玉兰理解柳漾不愿和赵东南同去团风,回武汉后,陈玉兰让女儿回家吃大伯种的甜瓜,赵东南帮着拎回了几十斤,柳漾说工作忙,陈玉兰说:“我送到你医院宿舍来。”
柳漾说不用,过段时间她自己会去团风,能吃到更新鲜的,陈玉兰想来趟医院,柳漾只得回趟家,假意称赵东南总去医院找她,她很烦心,申请去外地学习半个月,明天就出发。陈玉兰帮她打行李,但柳漾不肯在家吃饭,连水都只喝瓶装水,她知道自己过度紧张,但难以自控。
陈玉兰慌张地问:“你是不是病了?”
柳漾说她疑神疑鬼,但陈玉兰说柳志华生病后,也小心翼翼,生怕传染给她,柳漾的言行跟柳志华当初很像,她逼女儿说实话。柳漾不语,陈玉兰发急,说她一生经历过很多风风雨雨,比柳漾想象的坚强,天大的事她也撑得住,柳漾哭着说了,陈玉兰张开双臂抱住她,责怪女儿居然不告诉妈妈,自己一个人躲起来担惊受怕。
所有同事都说大概率不会中招,柳漾拿这些话宽陈玉兰的心,陈玉兰依稀记得看过的新闻里提到过存活率不低,她埋头查看网上资讯,柳俊杰回来了,柳漾匆促说了再见。晚上,陈玉兰看完几十篇资料,挑了重点的截图给柳漾,向她确认:“是不是这样?”
柳漾说:“对,听天由命,保持乐观。”
陈玉兰说:“你是护士,很清楚它的传播途径,家人一般是安全的。有些确诊病人和父母住在一起也没事,你不用躲着我们,该怎样还怎样。”
柳漾虽然答应了,但稳妥起见,仍在医院住单人宿舍,只是不再抗拒和陈玉兰及柳俊杰见面。
赵东南似乎动了真格,频繁来医院看望柳漾,柳漾又愁又烦,满脑子只关心一个问题,向雨恬知道吗,生气吗?沈维对此倒喜闻乐见,虽然她对赵东南意见很大,但关键时刻,他愿意给出一些温暖,也算有点心,柳漾恐惧感染艾滋病,情绪绷到极点,就当是分散注意力。
秦飞上班时跟同事保持距离,下班回短租房深居简出,秦刚找上他了:“我想开出租车,你赞助十万块钱。”
秦飞挂了电话,他无数次想把秦刚拉黑,但秦刚找他,比不找他倒还强点,否则哪天他闯出弥天大祸,警察照样会找家属。
秦刚用的是老式手机,发来短信:“你别以为我不晓得小崽子在哪里上学。9月份他就读初一了吧?”
秦飞怒骂几声,回拨电话,约秦刚面谈。一见面,秦刚就伸手要钱,秦飞一脸晦气地递上几页报告,指着上面的汉字说:“艾滋,认得这两个字吧?你儿子在外头乱搞,被人传染得了病,活不了几年。你敢对付我弟弟,我现在就把你拖下水,还不麻烦,几滴血就行。”
秦刚震惊了:“你得了艾滋病?”
秦飞抖着报告说:“白纸黑字大红章,还能有假?要么我复印一份,你拿去三甲医院挂个号,请医生讲解,你就晓得我没骗你了。”
秦刚上下打量秦飞:“你在外头乱搞?”
秦飞从背包里摸出药,亮给他看:“没病就不用吃药了。我确诊了就没回家住了,就怕传染给我妈。”
秦刚一跳三尺远:“我们说了半天话,我该不会被传染吧?”
秦飞说:“通过血液传染。我妈总爱使唤我打下手,但是切个菜吧,搞不好就割到手了,可能就传染了。我劝你老实点,别把我惹急了,不然我在手上划个口子,往你嘴里灌,你跟我一起完蛋。”
秦刚被吓走了,过两天清醒了,自己满嘴跑火车,没准儿子也是。他摸到宏达小区,找邻居打听秦飞,邻居说秦飞出差去了,他去有板眼火锅城问冯鹃,冯鹃也以为秦飞在出差,这下由不得秦刚不信,他满怀恶意地告知:“你儿子得了艾滋病,晚期,活不了半年。”
冯鹃起先不信,但秦刚转述了秦飞的话:“得了脏病,我有脸跟我妈说?”
冯鹃打出电话:“你到底在不在出差?”
秦飞现身解释:“做戏做全套,你也被我瞒着,他才肯信我没骗他。”
对于这段时间不归家,秦飞给的理由是最近常去周边县市出差,在宾馆住,还说在竞争一个职位,得卖力攒业绩,接下来仍得继续忙。冯鹃多问两句,他发火,走了。
冯鹃越想越起疑,找个由头把柳漾喊来店里探听,不料柳漾也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冯鹃更觉奇怪,把秦飞骗回:“柳漾在店里,她说有话跟你说。”
秦飞回了,跟柳漾统一口径:“真没事。真病了就进617医院躺起来了。”
冯鹃狐疑:“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跟柳漾说?”
柳漾哈哈笑:“你还真信了?他想唬住他爸,结果骗到了他妈。看不出来,你是个演技派啊。”
柳漾轻轻松松,秦飞也装没事人,冯鹃疑虑被打消,点开视频网站,边看剧边忙,柳漾看了两眼:“你也在追?我看到几个病人都在看。”
冯鹃夸它很精彩,是她今年最喜欢的一部,还推荐了几部给柳漾,她说心情不好就看言情剧,比吃糖效果好,柳漾乐了:“你每天没事就看言情剧?”
冯鹃说:“没有,我还看言情小说。”
柳漾半开玩笑道:“看了不想谈恋爱吗?有没有想过再结婚?”
冯鹃指指屏幕上的男主角:“长这样我肯定考虑考虑。你妈什么打算?我看她要为老柳守节。”
秦飞出谋策划:“我支持你搞个黄昏恋,只恋爱,不结婚。”
冯鹃斩钉截铁:“不搞。再找只能找个要我为他养老送终的爹爹,我好不容易解脱了,不受那罪。”
秦飞说:“找也行,不找也行,反正跟我住,我为你养老送终。”
“你得结婚吧?杰杰也得结婚吧?我跟你们媳妇就合得来?合不来我就单过。”冯鹃也跟柳漾开个玩笑,“说不定跟你妈还能搭个伴。好歹认识了十几年,知根知底,熟得很。”
柳漾放声大笑,这是职业暴露后,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她一笑,秦飞也笑了,冯鹃看到这两人相对笑弯了腰,放心多了,能笑出来,肯定没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