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满第四周,柳漾和秦飞一起检测HIV抗体,结果良好,但仍不敢掉以轻心,还有八周,十二周,一关一关都要过。
赵东南订了餐厅,称之为压惊宴,柳漾跟秦飞说:“我们改天再吃饭?”
秦飞气咻咻地走了,赵东南在输液区找个空位,等候柳漾下班,张玢却来了。中午,她催赵东南快点和向雨恬定下来,赵东南却说想跟柳漾复合,张玢一肚子气,话说得很不好听:“房子归你了,人还不放手?”
柳漾横眉以对:“是你儿子主动找我。”
赵东南不悦道:“我都不喊你妈了,你还干涉我干吗?”
赵东南宣称过断绝母子关系,张玢只当他气性大,但当着柳漾的面说出来,她气歪了脸,拂袖而去。
张玢吃瘪,柳漾自然解气,尽管她不理解张玢的狂妄从何而来。但张玢一来,她看赵东南不顺眼了:“我最近太闲了,现在警报解除了一些,得把工作补起来,你走吧。”
赵东南说:“说好了一起吃饭。”
柳漾说:“不想去了,你请那个女的吃吧。你们还没分手吧?我可不想当第三者。”
赵东南怏怏走了,柳漾向秦飞道歉:“我把他弄走了。”
秦飞根本没走,收到信息,哧溜进来:“我就晓得你没那么不讲义气。”
这一个月,秦飞摆出生人勿近的架势,连阿豹约他吃饭,他都不去。如今得以解禁,他宣布吃家宴,从火锅店端回吃的,在客厅摆开宴席,柳漾喊上沈维和许涵,把小龙虾和烧烤吃了个饱。
吃完饭,阿豹支开了麻将桌,柳漾不会打麻将,在屋子里参观了一圈,看到主卧的双人床,想到她爸在这张**跟冯鹃同床共枕,继而想到赵东南和向雨恬亲热的模样,恶心感席卷而来。这道心坎,陈玉兰能过去,她恐怕不行。
冯鹃得知柳漾进了家门,笑话秦飞:“哟呵,你蛮有板眼,再加把劲就到手了。”
秦飞搓搓手:“你几时看出来的?”
“说不定比你自己发现还早。”冯鹃打开天窗说亮话,密谈签订协议那次,她就认为老柳的女儿不错,比陈玉兰强一百倍。秦飞赶紧说,“那你把协议作废了吧?”
冯鹃打他的手:“她有分红!”
秦飞挖苦她:“从你牙齿缝挤出来的也算?”
冯鹃说出打算,柳漾在她的分红里抽三成,比起投入,是有点少,但火锅店目前生意不稳定,收支勉强平衡,等将来每月稳定盈利,她会再跟柳漾重新谈,不为别的,就为陈玉兰一直在帮她带柳俊杰。
冯鹃完全不反对秦飞追柳漾,秦飞开心之余,简直有点骄傲。但赵东南频频约会柳漾,他不能轻敌,找沈维支招,如果这两人复合了,他可能连杀人的心都有了,沈维让叫稍安勿躁,他得对柳漾有信心,她和赵东南来往密切,顶多是回光返照,秦飞问:“万一呢?”
沈维白他一眼:“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复婚是三个人的事。别说他俩都没达成一致,就算达成一致了,向雨恬就肯放手吗,她一闹,你看赵东南心软不心软。”
赵东南脚踏两只船,被向雨恬察觉了,自然跟他闹了,赵东南认了错。向雨恬本想去617医院找柳漾,但打架实非她所长,她打听到柳漾的手机号码,发出她和赵东南的床照。
柳漾怒气直冲脑门,沈维替她回复:“我先用过了,你捡了我吃剩的。”
赵东南和向雨恬勾搭期间,柳漾就想揍他俩了,如今机会来了。她刚上了16个小时的班,正处于半死状态,向雨恬让她活过来了,想揍,于是就拉上沈维去揍。
向雨恬站得稍远,不让柳漾打到脸,柳漾一脚踹去,娇生惯养的小女孩战斗力不如她,被踹得踉跄几下。
向雨恬以耳光回击,被柳漾躲开了,向雨恬骂她是泼妇,没风度,像农村妇女一样刁蛮,柳漾反唇相讥:“风度,你配吗?”
向雨恬哭着给赵东南打电话,赵东南奔下楼,柳漾拿起包,照准他的脸,劈头盖脸拍上去。她知道向雨恬会跟赵东南告状,说她是泼妇,不如先下手为强,她就是这么泼妇的,怎么地?
向雨恬一巴掌扇来,被沈维挡开了,柳漾拉上沈维就走。沈维转头看,赵东南正好言好语地哄着向雨恬,她嘲弄道:“他可能比较追求**的乐趣,两边的女人都割舍不了。”
经此一役,柳漾倒是懂得那些只恨第三者的女人了。男人变得再不是东西,也曾有过最紧密的身体联系,孕育了血肉交缠的孩子,但第三者是外人,是侵略者,一丝一毫的温情都没有过,当然只有恨意。
赵东南沉寂了几天,既没发信息,也没去医院宿舍找柳漾,柳漾再去上班,收到他订的鲜花:“分手比我想的难,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堂堂正正接回你。”
有个病人产后大出血,被抢救过来,柳漾把鲜花送给她。就冲当初离婚时,赵东南对她难分难舍的鬼样子,她可不信他能利落地跟向雨恬分开。
徐怡翎这个夜班又很艰难,外伤缝了6个,好不容易看完病人洗把脸,来了一个卡枣核呼吸困难的,等她从手术室出来,其余护士都在打盹,柳漾大眼圆睁,发着呆。徐怡翎知道前夫送的那束鲜花使她困扰,为她讲了一个故事。
古时候,有对落难夫妻搬进一处独门小院,可终生免费居住,但房东提醒不可去后院银杏树下挖掘。夫妻在小院安居乐业,富庶一方,但终究没忍住,去挖银杏树,挖出经年白骨,眼前的生活顿时化为乌有,他们又回到洪水肆虐,遍地饿殍的当年,因饥寒交迫而亡,化为这两具骸骨。
神话里,类似的故事比比皆是,也许并不是故事,而是比方,讲述的都是宿命。那对夫妻是芸芸众生,若有下一次,还会重蹈覆辙。多少人都是这样,明知不可为仍为之,赌博、家暴、**……
徐怡翎忙去了,柳漾愣怔半晌,后院的白骨永远都在,你不愿去想,但你做不到不去想。当赵东南再来医院找她,她直言不讳:“我不想当被我骂的那种人,没分手之前别来找我。”
赵东南急切道:“我跟她谈过了。”
柳漾哼道:“她不同意,你心软了,对吧?”
沈维来了,柳漾对赵东南说不出的狠话,她来说:“你和那个女的分手了,漾漾也不见得把你捡起来,你要三思哦。”
赵东南说:“我想好了。”
柳漾不无嘲讽:“你最好多想想,免得鸡飞蛋打。”
赵东南前脚刚走,沈母后脚就到,沈维没来得及躲开,被母亲逮了个正着,她谎称出差回武汉,顺便来看柳漾,但母亲一见到她就哭了,她很难堪,把母亲带去医院对面的西餐厅。
柳漾小产后,沈母来找过她,还买过营养品,之后几次来医院,从不忘带点水果,柳漾虽然支持沈维任何决定,但她不希望沈维和母亲又吵到面红耳赤,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去西餐厅,想从中缓和一下。
走到门口,落地窗内,沈母哭着说着,沈维面无表情地听。父母经常说女儿不婚不育给他们带来巨大的痛苦,使他们在亲朋面前抬不起头,别的同龄人含饴弄孙,他俩孤清对坐,活着没滋没味,早几年,沈维有过愧疚感,也质疑过自己,但后来想通了,如果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就让父母如此痛苦,那是父母的观念和思维方式出了问题,他们忘记自己的孩子是独立的人,有权决定她自己的一生。
柳漾在门口没站几分钟,沈维就又和母亲辩得脸红脖子粗了,她去劝架,一听之下,真替沈维悲哀。沈母得知她找了一个才上大学的小男孩,大感荒唐:“他找你干吗,是不是有什么目的?你年纪比他大那么多,长得也不算好看。”
沈维气极反笑:“妈,这句话,你对你单位任何同事都说不出口吧,对路上走的人也说不出口,为什么偏偏对我说?因为你想不到我除了是你姑娘,还是个人,是人就可能生气,生气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沈母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才20岁,跟你谈个几年,他年纪也不大,到时候他拍拍屁股走人,你怎么办?”
沈维无语:“你怎么就只想到他甩我,我不见得愿意跟他谈个几年吧?反正我不打算结婚,不喜欢了就换。”
沈母自以为开明地退了一步:“不结婚也算了,但你得趁年轻要个伢。不然我和你爸走了,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上。”
沈维不耐烦:“我跟你说过,有的人不怕孤独,只怕麻烦。”
沈母指责女儿把话说得太满,等沈维人到中年后悔了,想结婚却只能找离异丧偶的,想生孩子更是麻烦,高龄产妇生孩子遭罪,还未必生得了。
沈维一句话都不想说了,她爸不吃洋葱不吃韭菜,她妈能理解,但有的人对婚育完完全全不感兴趣,她妈一百年都理解不了。
沈母还在唠叨,沈维下了逐客令:“我明天还得赶高铁,我给你叫个车,你自己回去吧。”
女儿都快30岁了,还这么不懂事,沈母快哭了:“你不回家看看你爸?”
沈维其实躲在出租车上看过父母很多次,她沉着脸说:“我不想再听到你刚才说的话。”
沈母问:“你到底在哪个城市?”
沈维说:“不结婚不生伢,就不是你们的伢,对吧?这个问题没扯清楚,我跟你们说那么多干吗。”
沈母哭着走了,沈维在树荫下站了很久,柳漾去买杯冷饮让她降降火气。父母总以为孩子是自己生的,就拥有了指挥他们的资格,但孩子脱离母体那一刻,就是独立的个体,将会拥有独立的命运,等沈家父母真正懂得这个道理,一家三口才能好好走动,而不是现在这样,互相想着念着,但见面却只会让彼此都不痛快。
沈母再来找柳漾,是半个多月后了,她终于承认她和沈父有些事是做得不对,请柳漾代为致歉。
几年前,沈母同事给沈维介绍了一个做修脚按摩生意的小老板,对方开了六家连锁店,沈维和他见了面,没说几句话就淘汰了此人。因为小老板认为女人最大的美德是贤惠,他希望婚后沈维辞职,发挥护士擅长照顾人的特长,伺候好他和他父母,再生上几个儿子。
这位小老板有钱,长得不差,年纪也不大,那年才28岁,在沈母看来,媒人为女儿介绍的相亲对象,以这个为最佳,沈维居然也不要,她又气又恨:“你成天心高气傲,我都不晓得为什么,我们家庭条件一般,你自己只读了个大专,还嫌他谈吐不行,谈吐好有文化的人肯要你?”
当年,小老板被沈维拒绝,扭脸找了朋友的远房表妹,名牌大学在校生,肤白貌美,两人认识两个多月就结了婚。小老板给媳妇连买几身好行头,哄着她第二年大学一毕业,就当全职太太了。
媳妇喜滋滋,为小老板实现了三年抱俩,然而小老板只吹过他一年能挣多少钱,不提同时欠了多少钱,今年,他的资金链断了。
为了维系生意,小老板借了高利贷,利滚利,债台高筑。媳妇想离婚,但她名下只有一辆几十万的车,卖二手并不值钱,房子虽是位于东湖深处的别墅,却是小老板婚前财产,她只有居住权,而且她可能争取不到两个孩子的抚养权,虽然能打官司,但她觉得养不起自己在内的三张嘴,她是独女,等父母年纪再大点,还得操心他们的养老问题。
沈母辗转听闻,后怕不已,宁可女儿不结婚,也不想让她嫁个拖垮她的人。她告诉柳漾,她和沈父其实查过很多资料,像沈维这类不婚不育者的数据逐年上升,自家女儿的观念不是独一份,时代的确跟他们年轻时不一样了,也许婚姻真的不是必需品,有钱最重要。
柳漾总觉得,结不结婚都有缺憾和代价,无法两全其美,有钱也不能解决一切,但沈家父母有此感悟,已然不易,沈母一走,她就打电话向沈维通报情况。
无法跟父母走得太近,有些话只能通过柳漾代为传达,沈维很遗憾,但这样可能才是最理想的,保持一个客观的距离,人和人之间才有温情,再近些则又会滋生矛盾,并且是始终未曾解决的那些老问题。
沈维说的是她和父母之间,柳漾心生触动,反思自己和赵东南的关系。她一度拼了命逼自己去恨赵东南,但恨不起来,因此误以为还深爱着他,假如站得更远些看待这段关系,答案有所不同。
赵东南抵挡不住**,对伴侣不忠诚,这都是实情,但他不是个从根子上就坏掉的人。恋爱三年,婚后一年,他付出过温柔和真心,在很多时候,柳漾很清楚自己被他好好地在意着,那么,只要她还记得、还感受到被善待的体验,就很难恨他。只是,不恨赵东南,不代表还有多爱他,他违背了婚姻契约,是道德问题,但对于个体而言,不是罪大恶极要被斩立决的行为,不恨不足为奇,不恨就不恨。
正值周末,秦飞晃进急诊中心,柳漾忙得脚不沾地,叫他帮忙订份外卖:“随便什么小炒菜,不要辣,等下转账给你。”
秦飞叫了外卖,帮人刷卡打印检验报告,老人翻身困难,他协助家属把老人翻个身侧躺。柳漾手上忙着,偶尔看秦飞,想起赵东南当年也是,等她下班时,赵东南总在给人指路,帮着操作挂号缴费机。
秦飞不仅订了小炒菜,还定了披萨和鸡翅,柳漾骂他浪费钱,让他把小炒菜送去急诊内科,刘医生还没到家,就被她喊来会诊,还饿着肚子。
柳漾自己也没吃晚饭,秦飞留了一盒鸡翅和半只披萨,找个角落跟她同吃,示意她观察一对中年言行很亲昵的夫妻,他打赌是二婚。柳漾不信,但为人输液时,果然听到女人对男人说你前妻如何如何,她奇了,秦飞笑言很多老夫老妻在一起没话说,二婚的反倒恩恩爱爱,所以她得对再婚有信心。
柳漾撇嘴:“你看看你,什么都好,为什么要找我?难道你觉得自己不配有一份更好的感情?”
秦飞说:“求仁得仁才是最好的。”
柳漾被他噎住,拍一下他的头:“滚回去睡觉。”
此刻才晚上九点多,秦飞说他还不困:“你忙你的,我自己待着。”
柳漾去忙,秦飞靠着墙笑。如果柳漾不愿接受他,也别再跟赵东南纠缠。不过,他才不退一万步。
柳漾今天是小夜班,凌晨一点才下班,交完班一看,秦飞还在,她拉长脸:“大半夜还不睡觉?我可不陪你吃夜宵,我好不容易才瘦回来。”
秦飞摇头,送她回医院宿舍:“刚做完一个项目,很累,今天就想跟你待着。”
柳漾不好接话,转开话题:“我和赵东南到现在还在拉扯,你是不是看我跟看所有不争气的女的一样?”
秦飞平心静气地回答:“也没有很不争气,他有他的好处,你有你的好处,互相还有点留恋之情很正常。”
柳漾黯然:“再好也好不过那个女的吧。不管我有多讨厌她,也得承认她长得好看,会打扮,家里条件也好。”
秦飞问:“大牌秀场上的衣服件件好看,你会穿去上班吗?”
柳漾懂得他的意思,向雨恬样样光鲜,但两个人走到一起,得讲个契合度,可惜很多人不珍惜最适合自己的,对别人感觉不错,就出轨了,出轨对他们而言,不是深思熟虑的事,一时兴起就够了。
秦飞说赵东南既缺乏自制力,也不坚定,柳漾认可他对赵东南的评价,但她最记恨赵东南做不到坦诚相待,如果直言他就是爱上另一个人了,她当机立断就和他分开了,不会给什么考察期,更不会再把他留在跟她的婚姻里。
秦飞小心地说:“我说了你不要生气,他不说实话,可能是觉得没必要为向雨恬离婚,风险太大。”
向家父母很难同意女儿跟离异男人结婚,这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的,柳漾骂道:“他以为老子是望夫石,他满脑子想着别人,老子还一百年不动摇?做梦!”
秦飞别有用心道:“柿子捡软的捏,这叫欺负人,他以为吃定你了,你偏要找个新欢,气死他。”
柳漾说:“我找新欢肯定是因为喜欢他,不是为了气死赵东南。”
秦飞开心地回家睡觉,醒来抹把脸,来接柳漾去火锅店吃午饭,撞上赵东南了。赵东南接到内部消息,他即将在网建部转正,想和柳漾庆祝,柳漾为他高兴,有一说一,赵东南在专业技术方面是有板眼,但共进午餐就免了:“没分手别来找我。”
火锅店是冯鹃的生意,但柳漾去得很勤,赵东南有点诧异,柳漾掐头去尾,只说自己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股。等转正通知正式下达,赵东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助理去火锅店签合作协议,网建部施工项目多,工人和电信职工的盒饭是不小的需求量,他想和火锅店长期合作。
冯鹃喜上眉梢,秦飞回绝了:“不需要。”
赵东南说:“这个店有柳漾的股份。”
秦飞冷冷道:“不好意思,她是你前妻,离婚就没关系了。但她是我弟弟的姐姐,这是我的家事,我有权不接受。”
赵东南忍了:“我去找另外两个老板。”
冯鹃打开秦飞的手:“和气生财,你妈不跟钱过不去。”
赵东南代表网建部和火锅店签了协议,柳漾不反对,理由跟冯鹃一样:“他愿意送钱是他的事,吃坏了我兜着。”
秦飞仍觉不爽,冯鹃拍他的头:“放心,他追不回柳漾。”
秦飞眼睛一亮:“分析分析?”
冯鹃神秘一笑,卤五香牛肉去了。女的爱一个人,会为他花钱,不怎么喜欢了,才想从他那里捞点钱,这还不懂。
第八周的HIV抗体检测,柳漾和秦飞仍安然无恙,他俩中招的可能性已微乎其微,喊上朋友们再庆祝一次。
赵东南订了晚餐,柳漾叫他带向雨恬去,然而他有苦难言。中午时,他和向雨恬一起吃饭,向母打电话,让向雨恬晚上去见熟人的儿子,向雨恬说:“海归硕士,长得也算帅,你再去找前妻,我就去见他了哦?”
赵东南无言,向雨恬哀伤道:“可我还喜欢你。”
甜美的女孩素着脸,形容憔悴,她在这段感情里受了罪,赵东南心里难受,他忽然有个念头,爱来爱去太累了,如果两个女人他都放弃,会怎样?但是下班来接柳漾,他想起失去孩子时的相拥而泣,仍感到心痛。
柳漾快交班时,救护车送来一个血流如注的女人,家属主诉两口子吵架,女人一时想不开,割脉自杀。但如何才能用一块刀片把自己左手腕齐齐割下,导致完全离断?徐怡翎暗示柳漾去找总值班报警,被家属识破,发生冲突,赵东南把柳漾护在身后,被推搡在地。
好在医护人员跟着平板推车跑的时候,就有病人报了警,病人失恋时割过脉,浅浅割出一道都很痛,更何况割成这样,不可能是自己下手。
柳漾夸病人太棒了,病人的女儿5岁多,头戴大红蝴蝶结,害羞地躲在妈妈背后扑闪着大眼睛:“阿姨打针,小孩都不哭,阿姨好厉害。”
柳漾乐开花,捏捏小女孩的脸。赵东南心酸,他和柳漾差一点就能拥有像这样可爱的孩子。柳漾抱着小女孩合照,他凑过去,拍了一张假想中的全家福,柳漾笑了一下:“不发个朋友圈吗?”
赵东南依言发了,这次主动没分组,向雨恬立刻看到了,气冲冲约赵东南吃夜宵,赵东南说在加班,她赌气约相亲对象唱K,点了十几瓶酒,照片发到朋友圈,只对赵东南一人可见。
赵东南心里不舒服,在出租屋待了片刻,投降,打去电话:“你们在哪里?”
介绍人冲向家父母发脾气:“她喊她男朋友去接她,小戴和他家里都很生气,你不是说他们分手了吗?”
年轻人吵吵闹闹分分合合是常有的事,向家父母不急,只要他们不松口,赵东南就进不了向家的门。女儿喜欢他就由她去吧,谈谈恋爱无妨,总有天能淡下来。
柳漾住的单人宿舍离急诊中心近,休息日,她攻读自考教材,换脑子之余就来帮忙。有个胆碱性荨麻疹患者痛不欲生,痒得恨不得把皮肤剜下来,柳漾为她涂药,但没能让她好受一点。
患者细胳膊细腿,旁边一个病人家属建议她多运动,提高免疫力,但问题是,得上这种病,患者慢跑十分钟,全身都发红发痒,连走路时间长了也是。
患者绝望地问徐怡翎:“别人都说这病治不好,可我才26岁,一辈子就这样吗?”
徐怡翎再次拿自己的神经性耳鸣举例,她患病20多年了,脑袋里像住了一个盛夏,充斥着蝉鸣和蛐蛐声,耳畔高频的鸣叫声也是24小时持续不断,她起先也紧张烦躁,睡不着觉,渐渐被迫像所有病友一样适应它,习惯它,直到忽略它。
患者很惊讶,她以为徐怡翎这种级别的专家,发现自身疾病,就能眼疾手快扼杀在苗头期。徐怡翎说人体是精密机器,医学并不能解释和解决所有问题,她给患者开了输液的药:“人到了一个时间,得学会跟自己的疾病相处。”
柳漾带患者去输液,她想自己需要适应离婚女人的身份,而不是一再凝视它,因为赵东南重新追她,她整个人都很抽离,像在看一场表演。
医院对面的棋牌馆有个男人猝然昏迷倒地,众人冲出,把男病人抬上平板推车,一路为他做心肺复苏,几轮按压大家都大汗淋漓,奇迹在小峰手上出现了,男病人呼吸恢复,瞳孔缩小,血压回升。小峰激动得热泪盈眶,柳漾欣慰极了,抓起手机给沈维和秦飞都发了红包,徒弟出息了,她得请客,然后才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她有了好消息,已经想不到要跟赵东南分享了。
回单人宿舍的路上,柳漾接到张玢电话,她不接。电话又打来,她按掉了。上次张玢找来医院,她把张玢微信删除了,正想把手机号也拉黑,张玢发来信息说:“漾漾,你接一下电话,我想向你道歉,谢谢。”
柳漾转发给赵东南:“你妈什么意思?”
赵东南说:“你听听看。”
柳漾接了电话,张玢居然真的低三下四认错,忏悔以前对柳漾太苛责,只因她处在更年期,然后迫不及待道:“东南都跟你说了吧,床位就拜托你了。”
原来,赵东南的外婆高血压吃药仍持续不降,急需住院治疗观察,张玢让儿子找柳漾,但赵东南要求她先向柳漾道歉。
张玢的道歉不诚恳,柳漾懒得计较,毕竟外婆对她很好。每次去做客,外婆都把水果堆到她面前,柳漾小产后,外公外婆送了几次礼品,她一度很纳闷,老人家很慈爱,居然能教出张玢那样的女儿。
柳漾找了几个医生,为外婆解决了床位。护士给外婆打针,使劲找血管,柳漾从旁指点,自己却没动手,张玢语气很硬:“你外号叫蚊子,扎针不是最准吗?”
同事不满:“她这是替病人负责任!”
柳漾使眼色,不让同事多说,但张玢找别人多问几句,就套到了实话,她大骂赵东南疯了,艾滋病能潜伏很久,他敢复婚,她就死给他看。柳漾洗完手出来,板着脸道:“看来我非得跟他复合不可了。”
外婆还在住院,张玢没回嘴,但离柳漾三尺远。柳漾回急诊,当过婆媳,喊过妈,但张玢对她连陌生人都不如,她做了再多好事,也落不着好。
以前,柳漾想过要改善婆媳关系,但此时此刻,她才彻底明了,生活里很多事都在逻辑之外,一个人不喜欢你,不需要你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同理,一个人喜欢你,也不需要你在他面前展现你有多优秀多温柔多值得爱,一如秦飞说过的,赵东南出轨惟一确定的原因是,她和向雨恬是不同的两个人。
儿子还放不下前妻,张玢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同事群里拜托他们给赵东南介绍合适的女孩,无人响应。赵东南恨声道:“以你的为人,哪个人肯把好姑娘介绍给我?”
张玢怒了:“我是你妈!”
外婆输着液睡着了,赵东南去找柳漾,张玢跌坐在陪护**:“那女的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赵捷成说:“你就是控制欲太强,太干涉他的生活了。”
张玢更怒了:“我不为他操心,还有几个人为他操心?不知好歹!”
赵捷成看她一眼:“儿子爱吃的东西,你不见得都爱吃,你觉得好的东西,儿子不见得觉得好,不如各扫门前雪。他除了是你儿子,有他自己的生活,你以后做人讲点分寸。”
走廊上,赵东南远远看见柳漾笑成了一朵花,她收到魏爹爹的锦旗,迅速把张玢抛到脑后了。
魏爹爹的小孙女刚上初一,被同班男生奸杀,但恶魔披着未成年人外皮,依法不予追究刑事责任。女孩的妈妈无法接受,精神失常,魏爹爹隐忍4年,操刀替孙女报了仇。他熬到了75周岁,按照刑法规定,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
恶魔长得壮实,接近成年人体型,魏爹爹攻其不备,但体力不支,被恶魔反击,恶魔死亡,魏爹爹也身负重伤。柳漾跟秦飞说过这件事,于是这段时间,秦飞每天都给魏爹爹和他家人送来饭菜和汤,柳漾也时时来住院部这边看望魏爹爹。
魏家经济状况不好,魏爹爹转危为安,他们立刻办了出院手续。柳漾帮魏爹爹试呼吸机,叮嘱他回去好好配合治疗,再养一段时间,就能拔掉管子下床走路了,魏爹爹眨着眼睛,眼里有泪,柳漾撤指脉氧,魏爹爹抖索着手指,在空气中写字,他儿子连忙找来纸笔,魏爹爹颤巍巍地写着字,柳漾勉强一认出来,眼泪就控制不住。
“锦旗”,纸片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却是柳护士收到最好的锦旗。柳漾请沈维和许涵吃饭,把秦飞也喊上了,一齐举杯碰一个。
饭后,朋友们相约去看最新上映的电影,赵东南来接柳漾,他也买了票,但柳漾跟朋友们走了。秦飞买的是小场子,情侣包厢那种,柳漾向他擂起拳头,他笑容满面把脸凑上去。他和赵东南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此局西风胜,虽然可能是沾了沈维的光。
候场时,秦飞去买冷饮,许涵悄悄问柳漾肯不肯考虑秦飞,他俩共同经历了很多事,是很好的朋友,这是成为恋人的好基础,若还和赵东南纠缠不清,未免可惜。
许涵比实际年龄成熟,跟沈维情投意合,这是一段连旁人都看得出来的愉快恋爱,柳漾很高兴,沈维是她最好的朋友,是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沈维幸福。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考虑秦飞,但她已经很确定自己对赵东南那点残存的留恋不足为道,她绝不想再回到那个泥潭去。
秦飞头悬的利剑几乎被证明是一把木头剑,跟柳漾的关系小有希望,柳俊杰也正式入学读初中了,新项目进展也顺利,他的日子堪称春风得意,坏消息不期而至。
秦刚和人打扑克,突然一头栽倒,送来急诊时左侧肢体完全瘫痪,处于昏迷状态。值班医生高度怀疑是急性脑中风,卒中中心启动卒中急诊救治流程,手术后秦刚醒来,但左半边偏瘫了,而且痴痴呆呆,认不出人来。
手术室外,柳漾陪着秦飞煎熬。冯鹃赶来医院劝秦飞放弃,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孩子,她爸死了那么多年,她想起来仍觉得那是个烂东西,秦刚比她爸更烂,管他呢。
夜里,秦飞蜷在担架**陪护秦刚,柳漾后半夜不忙,去看了几次,暗叹人和原先的家庭剥离是最难的。前不久,许涵和父亲长谈,为母亲争取到一整套房子,再协助父亲和母亲和平分手,避免走上法庭。房产合同一生效,许涵就把父亲打进了医院,还让父亲恶人做到底,对这合同保密。母亲畏惧社会化竞争,才甘当全职主妇,但她离婚后该换一种活法了,许涵得逼她去工作。
秦飞给所有救了他爸的人买早餐,跟柳漾一人吃一份欢喜坨加豆腐脑。赵东南给柳漾连发几条信息,柳漾都没回复,继续吃,对秦飞坦言不会复合,秦飞猛夸她有见识,赵东南的心是个大酒店,永远有向雨恬的房间,柳漾不如找他,他什么人,柳漾最清楚,况且柳漾和冯鹃也很处得来,连婆媳矛盾都没有,顶多陈玉兰难以接受,但陈玉兰很包容女儿,女儿喜欢的,她一定会接纳。
柳漾充耳不闻,洗了手去救人。有个男人酒驾撞上卡车,腿断了,左胳膊也掉了,清晨时被路人发现报了警。男人的残肢被装在塑料袋里,由救护车一并带来,医护人员推车往手术室跑,情况危急,柳漾又剪又脱病人的裤子,为手术医生节约时间,等她忙完洗手,秦飞黑着脸骂她:“你不是有两个男徒弟吗?!”
柳漾横他一眼:“跟你说过,我眼里没性别。给病人插尿管我经常干。”
秦飞悻悻去给秦刚喂饭,冯鹃再没来过,这是必然的,柳志华从离婚到临终,她都没去看过,秦飞还劝过:“老柳都快死了,看一眼是一眼。”
冯鹃说:“看了十几年,看够了。死就死了。”
秦飞问:“他跟你离婚,你恨他,也恨陈玉兰,所以不想看到他俩?”
“都快死了,什么恨不恨的,我不用照顾他,我赚了。”秦刚倒下,冯鹃也不来,柳漾发信息夸她脑子清醒,冯鹃说秦刚是秦飞的爸,有血缘关系,他做不到太绝,但对她而言,秦刚是前前夫,早八百年就当陈谷子烂芝麻扔了。
秦刚出院,大川帮秦飞把他抬上轮椅,送去郊区福利院,秦飞最多定期去看看,不会再多管。从福利院出来,他对柳漾感慨万千,秦刚再不会闯祸了,他解脱了,但是造化弄人,他爸成了傻子,他才能跟他做一对正常的父子。
要修复和父母的关系,竟然如此大动干戈。许涵有同感,也许,真正改变一个人的,除了时间,还有灾难,离婚后,母亲浑浑噩噩,但终于肯拾起年轻时的专业书籍了。
柳漾的白班,沈维父母又来找她,这次他们是真被触动了。沈维的表妹比她小几岁,早早嫁了人,对方是殷实之家,有多套房产。表妹先后生了两个儿子,日子美满,沈母次次催婚,都拿表妹当范本,却不知她也有不为人知的苦恼。
表妹生两个孩子之间只隔了两年多,体型迟迟恢复不了,还落下了漏尿的毛病。生产时,表妹神经受到损伤,看了无数医生,尿道有时候仍然不受控制,自己尿了出来,丈夫很嫌弃她,她因此患上抑郁症,数度想轻生,她妈不得不提早退休,一边照顾外孙,一边照顾女儿。
自家亲戚血淋淋的例子都摆在面前,沈母觉悟了,路是每个人自己走的,再亲的人也不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安排别人的人生,女儿像现在这样,健康快乐就好。
沈维带着许涵跟她爸妈吃了顿饭,她死死隐瞒已经回武汉工作的事实,跟父母有事见面,无事各过各的,才是她的理想生活。
沈家三口恢复走动,可喜可贺,柳漾喊沈维和许涵去有板眼火锅城试新菜,再走走逛逛消消食。
秋天的黄鹤楼时有飞鸟掠过,走在长江大桥上,秦飞又想起柳志华。一起**事件,改变了几个人的命运,柳志华病逝让他惋惜,秦刚瘫痪虽是咎由自取,他依然难过了一下,问起柳漾这一生最难过的事是什么,柳漾让他先说,他说没有好父亲,其实柳志华不错,但相处时他总在赌气,毕竟柳志华是给他生父戴了绿帽子的人,现在想想多么无谓。
柳漾没有最难过的事,只有一句话,是陈玉兰说的:“你要是儿子,他那时候可能没那么容易离婚吧。”她劝自己不计较,然而在梦里,连舅舅们都说理解柳志华出轨,男人没儿子,一生都是缺憾。
做到那样的梦,柳漾次次气醒,她知道她爸妈爱她,可是这句话不能多想,人得学着不让自己伤心,适度自我欺骗是有必要的。
秦刚不能再对柳俊杰不利了,秦飞去接弟弟回家,带了几道菜,权作告别宴。陈玉兰帮柳俊杰把东西都收拾好,柳俊杰乖巧地拖了地,两个卧室的门都开着透气,秦飞望见他送的电动兔子搁在柳漾梳妆台最显眼的位置,他忍不住走近几步,猜测柳漾可能经常在玩它,他很高兴,电动蝴蝶已在试验中了,他想做个最漂亮的。
转过头,书柜里有几只相框,其中一只装有自己画的卡通画,看得出来很珍惜,相框擦得很干净,没有落灰,连同小病人送的画作一起好好放着。秦飞心里比蜜甜,饭后,陈玉兰收拾碗筷,柳俊杰去丢垃圾,他跟陈玉兰说了让柳漾萦绕在心的那句话。
陈玉兰找柳漾认了错,她太需要给自己找个理由,接受男人离开她了。思想传统是真的,爱柳漾也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为了成全她荒唐的心愿,不惜帮父亲偿还情债的女儿,是她此生最大的幸事。
母女俩坦诚相见,柳漾终于释怀,回想起很多往事。外婆去世后,陈玉兰一分钱都没要,办丧事的钱她还掏了一部分。外公外婆名下的二层小楼是私产,但外公立的遗嘱是两个儿子平分,没女儿的份。
柳漾考上职院,两个舅舅一人送了3百块钱,她有气,这点钱,恶心谁呢。她教育陈玉兰:“凭什么吃苦你有份,分遗产就没你的份?”
陈玉兰说:“家家户户不都是这样吗?”
父母不能一碗水端平,不给女儿分财产,本质就是不爱女儿,女儿们却硬气地说:“父母也不容易,我自力更生更光荣!”
继承不到父母财产的女儿们,却往往要承担赡养父母的责任,而且还是主力。哥哥弟弟怎么就心安理得,不去自力更生?柳漾为陈玉兰难过,但不再介意妈妈说的话了,妈妈把她自己看得比男人低,她那句话只是传统观念作祟而已。
秦飞为柳漾解开了心结,柳漾道了谢。事到如今,她认可秦飞曾经说的:“五十岁怎么就不能为情所困了?”
陈玉兰是作为妈妈被柳漾认识的,柳漾惭愧以前不曾意识到她还有“妈妈”之外的身份,在“妈妈”这一层面之下,陈玉兰有过作为女儿、作为少女和作为一个女人那冰山一样,藏在海面下的人生,当女儿的感到心疼,为过往岁月中那所有的误解,她发誓以后要对妈妈好一点。
特需门诊送来一个孕妇,她怀孕35周,突发脐带脱垂,大人和胎儿都命悬一线,柳漾立刻和同事们都冲了过去,脐带一旦受压超过七分钟,胎儿就会胎死腹中,情况凶险。
孕妇来不及进产房,大川和小峰等人拖来屏风,医生们就地接生,路人们也自发形成屏障。徐怡翎一动不动地跪坐着托举胎儿,一直托举了快半小时,等到宝宝出生那一刻她才敢松手,在确保胎儿安全后,她活动着胳膊,跑回诊室接诊下一位病人。
科技发展到如此昌明的今天,女人们生孩子依然险象环生,秦飞看得惊心动魄,跟柳漾说:“生伢太造孽了,你不生也随你。我真蛮好的,爸也扔了,没负担了,你仔细考虑一下。”
小年轻打架被刀砍,筷子长的刀插在肚子上血呼哧啦,柳漾冲过去:“我都不晓得还能不能生。”
这话不像是拒绝啊,秦飞听了心里美。几次检测结果都良好,感染几率极微小了,他回火锅店吃到美味的香辣蟹,快乐得恨不得就地打个滚,他问冯鹃,柳志华有没有重男轻女,冯鹃说柳志华不是因为她能生儿子才结婚,他要是这种人,就跟冯鹃的爸一个德性,她一刀剁死他。
冯鹃怀孕时笃定是女儿,因为无论是从走路姿势,还是从肚子是圆是尖来判断,女儿无疑,她二姐手巧,帮她做的都是小裙子。柳俊杰出生后,冯鹃差点没哭出来,她不缺儿子啊。
秦飞低头给柳漾发信息,冯鹃继续说:“你爸进去了,我怀的伢是大月份了,老柳不跟我结婚他就是王八蛋,他不想当王八蛋,原因就这么简单。”
秦飞大笑,冯鹃既然说到了柳志华,捎带着夸了陈玉兰:“她给杰杰买了好几套衣服鞋子,书包也是她买的,杰杰说在她家住得蛮高兴。”
对儿子好的人,都不是仇人,冯鹃不那么烦陈玉兰了。她年轻时,有个老同事讲过一件事,老家县城有个女的是图书馆副馆长,人很能干,性格也好,丈夫却出轨了。出轨对象是个女阿飞,貌美,爱玩,沉迷麻将,比男人年轻十几岁,男人被迷住了。
副馆长和丈夫离婚,把独子培养得很好,考去了北京的重点大学,不料丈夫的小娇妻磕冰毒被抓了,两人的女儿才三岁多。副馆长见到小女孩,竟然十分喜爱,小女孩继承了妈妈的美貌,长得像个粉团子,谁见到都忍不住逗一逗。
前夫是小公务员,不方便总请假,他父母年纪也大了,没法照顾小孙女,副馆长索性在图书馆一楼开了一个小幼儿园,让小女孩就读,既方便她工作,也能看着小女孩一点。这年头看纸书的人少,阅览室没几个人,但幼儿园没两年就做得红红火火,为图书馆创了收。
副馆长的独子理解不了母亲的行为,读大学后再不回家,冯鹃也嗤之以鼻,天底下还有人爱当圣人?陈玉兰收留柳俊杰,避免他被秦刚报复,倒让她能理解这样的女人了,心胸开阔,又有能力,怎么就不能以德报怨了?
秦飞报喜:“我妈不把你妈当仇人了。”
柳漾笑而不语,她妈也一样。上周,有个男人应酬喝多,摔下台阶,被媳妇用超市上下货的平拖车推来急诊,沿路还拍摄着视频。男人接受治疗去了,媳妇给律师打电话,她之前听从律师建议,在家门口安了防盗监控,记录丈夫夜不归宿和半夜归宿的证据,用来证明丈夫没照顾过孩子,她想要孩子的抚养权。
丈夫动不动喝得烂醉,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女人问律师:“这下能把儿子判给我了吧?”
女人穿着半旧不新的工作服,一个病人家属劝她:“孩子归男方好,你年纪又不大,拖个儿子不好再嫁。”
女人瞪她:“脑袋里净想着嫁人,出息!结这一次就倒了胃口,我以后只谈朋友,不晓得几潇洒。”
这女人让柳漾想到冯鹃,她回家跟陈玉兰说起,发觉陈玉兰竟不讨厌冯鹃了。柳志华和冯鹃出轨,陈玉兰在愤怒之外加了一层屈辱,别人都说她比冯鹃好,她信了,信了心里好过点。但按柳俊杰和柳漾的说法,冯鹃性格很好玩,比她开朗,开朗的人向来比文静的人受欢迎。她感叹:“你爸也爱说爱笑,跟她走到一起不稀奇。”
柳漾侧目,陈玉兰说一切都过去了,人的生命说长并不长,何苦拖着怨恨过日子,她只想轻装上阵,无忧无虑。
外婆出院后,赵东南来找柳漾,柳漾帮了大忙,他想请她去附近地级市吃特色菜,柳漾对他说算了:“你跟她在一起放不下我,跟我在一起放不下她,复合了迟早还会再犯。”
赵东南立誓收心,柳漾笑着说:“说实话,连我也放不下她。但是不和你复合,我很快就能把你俩都放下了,你说我会怎么选?东哥,我们到此为止吧。”
再不作出选择,挽回前妻无望,赵东南约出向雨恬,好聚好散,从此不耽误她。向雨恬带着朋友杀来617医院,却听说柳漾在艾滋病观察期,她慌了,立刻抽血检查,回电信公司后,她冲去赵东南办公室。
粉妆玉琢的小女孩竟也会激愤如泼妇,赵东南非常吃惊,他等向雨恬骂完,出了气,再澄清:“她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离婚后,我和她没在一起过。”
意思是没睡过,向雨恬转怒为喜,扑上来亲他,他还是她的。赵东南躲了一下,在网建部转正是他自己的努力,向家连这点忙都不帮,更不可能让向雨恬嫁他,算了。
赵东南正式向柳漾提出复婚,他已经和向雨恬分了手。柳漾漠不关心,她不觉得他们不会有下一次分手,但她何必止步不前。
出轨的人犹如一道已经变质的菜,只会越来越腐坏,趁早倒掉才神清气爽。但实话伤人,柳漾心里还残留着温情,话说得含混:“你妈那人太讨人嫌,你的好不足以抵消我心里的恶感,我们真算了,我累了。”
赵东南说:“我都不在家里住了。我知道我伤了你,你信不过我,你多给我一些时间,我们慢慢来。”
柳漾依然说算了,一想到他和向雨恬在一起过,还是无法再接受他,她无法说服自己,那不过是赵东南开了一个小差。
路人进来呼救,马路对面有人昏倒,柳漾喊上大川和小峰等人冲出急诊中心,把赵东南晾下。下一个夜班,赵东南又来了,他决心休年假,带柳漾去旅行,修复情感。刚踏进急诊中心,他就看到病人家属刁难柳漾。
病人大小便都拉在身上,家属要求柳漾提供病号服,但病人没办理住院手续,柳漾建议他回家拿,要么去附近小店买套便宜的,家属揪着她不放,大骂她冷漠无情。
赵东南跟对方吵起来,但对方认为医院是服务行业,护士就是伺候人的,话赶话的,赵东南被对方打了,保安跑来拉开了他们。
柳漾给赵东南涂药,两人之间仍有情分,可她真的没办法跟他复合了。她直言从她收到那句“我想芊芊了”开始,她和赵东南联系的最大动力是刺激向雨恬,从中得到些许快意,但现在无所谓了,向雨恬心碎也好,嫉妒她也罢,都不重要了,她和她妈不一样。
陈玉兰念念于复婚,因为后来的人生里,并没有再出现一个对她好的男人,也因为还爱着那男人,她的女儿不同,她不想再要赵东南了。她是不恨赵东南,但他早已失去了让她喜欢的魅力,眼前的他只是个平凡的,犹豫的,两头失衡的男人,她无法再把他看得很重要,也不再想与他同行。
赵东南问柳漾是不是喜欢秦飞了,他见过她和秦飞打闹的样子,她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活泼快乐得像少女,但和他之间很久没有那么甜蜜了。
“我就是觉得,人要向前走。”多少人在枯燥无趣的婚姻里蒙着眼过日子,但人一辈子只有短短几十年,柳漾彻底拒绝了赵东南,“我的人生会有很多可能,但我不走回头路了,谢谢你陪我度过这段时间。”
柳漾说得心平气和,她已不再意难平,赵东南含泪而去。柳漾靠着墙发呆,当初,陈玉兰说:“我不管,我就要他认错,让那女的知道,他后悔了,一直后悔。”到了今天,她方才明白,她妈没完全说实话,陪葬的中国结证明了最重要的一点,陈玉兰对柳志华用情至深。
心向明月是自己的事,明月去照谁,是明月的事,无论选对选错,都咬牙认了。柳漾以前觉得陈玉兰想不开,现在觉得陈玉兰想得太开了,就是非要不可,也非要赢不可,但自己对赵东南已无独占之心,输赢得失都放下了。她是爱过那个喊她小蚊子,和她开设共同户头,齐心协力买房的男人,可他确确实实消失了,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结束了,用俗话说,缘尽了。
这一页书就此揭过,但认认真真说了再见,柳漾了无遗憾。下班后,她回家跟陈玉兰待了两天。感同身受这件事很难,直到赵东南出轨,女儿才逐渐理解了妈妈,是从女人的角度,而不是女儿的角度。
苦苦自问过,到底哪里做得不好;苦苦自责过,明明已不值得,为什么还恋恋难舍。但世事无常,人心也无常,对方出轨,没必要检讨自己。两个人缔结婚姻,是在建立契约,赵东南出轨,是他不守信,不讲义气,仅此而已。
沈维预料到这是两人的结局,跟许涵碰杯庆祝。柳漾曾经耿耿于怀被比下去,想摁头让赵东南认错,但梗在她心上的愤恨和不甘都已化解了,沈维相信她前路依然可见大好风光。
熬满16周,柳漾和秦飞的最终检测结果仍为阴性,排除感染艾滋了,两人击掌相贺,呼朋引伴去有板眼火锅城。
窗外银杏打着旋儿往下掉,又到了吃火锅的好时节。店里连续几个月略有盈利,没大赚,但不赔本即为胜利。秦飞打算多接几个项目,再换辆好一点的车,敞篷的,像外国电影那样,多快乐,越野的也好,长假就去自驾游。
秦飞的车上一直挂着陈玉兰编的中国结,柳漾想着,也许可以让妈妈在火锅店当个兼职会计,替她看看账目。两家人千头万绪一团乱麻,结成死结,但恩怨情仇终究解开,症结被打成团结的结,如今的陈玉兰可能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众人吃香喝辣,秦飞专注地给柳漾剥虾,柳漾最喜欢十三香口味的小龙虾。阿豹向两人敬酒,话里有话:“劫后余生,有什么新想法?”
柳漾说:“惊魂未定,珍惜人生。”
秦飞说:“心有余悸,珍惜柳漾。”
朋友们哄堂大笑,柳漾踩了秦飞一脚,秦飞正经起来:“我总觉得救死扶伤是有功德的事,职业暴露跟佛祖割肉饲鹰没区别,托你的福,我也当了一回高尚人,以后不准再骂我是苕。”
柳漾又踩他一脚,她喜欢她的职业,但不喜欢别人把她的职业神圣化,被人戴高帽子就像被架到高位上一样,有跌落之险,沈维鼓掌,身为柳漾的同行,她也惟愿所有人都健健康康,太太平平,不需要哪个人为别人牺牲。
冯鹃和程东升联手开发的绿豆圆子特别好吃,从火锅里捞出来,胖嘟嘟的一大个,秦飞鼓起脸吹着,模样傻得很,柳漾拆开一双新筷子去夹他的脸,哈哈大笑。
吃饱喝足,去长江大桥散步,柳漾又想起她爸了。父母年轻时往返于长江两岸,月光和星光落在江面上,一漾一漾,那景象很美,柳志华因此给她取名为漾,但他临终前很后悔,柳本来就有飘拂之意,再加个漾字,不是好名字,他不希望女儿一生在风浪里摇晃。
沈维说这名字美得很,波光粼粼,是每个人都能看到的免费黄金,心情也随之开阔。秦飞靠在栏杆上眺望黄鹤楼,昔人已乘黄鹤去,不废江河万古流,柳志华死后,他经常会想起那夜的长谈,但到今天才能领会。
天一暗下来,你看黄鹤楼就不一样了,你就觉得它有故事,你就能想到那些诗,想到诗,你就会忍不住想一想你的一生。
江是长江,山名蛇山,这是每日所见的寻常江山。目之尽处,落日浑圆,霞光柔和,衬着这一江之水很沉静,秦飞笑着想,老柳说得不对,黄鹤楼不只是夜晚或风雪雷电时才好看,这将暮未暮的时刻,温柔如故人。
日暮乡关何处是,他在这时方才明白这首诗为何是千古绝唱。这里是他的乡关,那女人是他的心上人。
这数年得失茫茫如江河,他不只是喜欢她,还想和她相依为命。他转头去看柳漾,柳漾对他一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