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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有雪 正文 番外·前尘 往事 (二)

所属书籍: 北方有雪

    92?往事(二)

    一天比一天热,明双喜的房子后头有两棵槐树,知了猴趴上头,一动不动,嚎的人心烦意乱。冯青春累,但对乡下的东西好奇心在,她还是孩子心性,想抓知了猴,还想去河里摸鱼。

    可除了来的前两天熟悉环境,整理内务,天天干不完的活,冯青春嫌草长太快,也太多了。社员们说,他们来的巧,最忙的收麦季过去了,夏天么,活儿一点不重,等秋收好好干吧!

    “以诚哥,你一天能割多少斤?”冯青春问贺以诚,贺以诚没割过,他算不出,割草这活儿都是留给没成人的,他十八了,干的是大人活。

    贺以诚拿她当小妹妹看,她想家,总要哭,他看明秀搂着她劝,像一对姐妹,明秀辫子长,冯青春就摸着玩儿,要给她辫古代人发型,这下好了,冯青春就忘了哭。

    有两个男知青被安排烧开水,这也得学挑桶,偶尔碰上贺以诚,大家便交流起经验,怎么发力好。夏天穿的单薄,贺以诚皮肤偏白,红印显眼,横在肩膀上头,挑这么几回,确实比第一次好受些了。

    “以诚,那天来的时候,我看你还拿了书包,怎么,你还学习吗?”叶晓亮问他。

    贺以诚现在没力气,一到晚上,累得只想睡觉,睡又睡不好,黏糊糊的,蚊子能吃人。半夜热醒,听窗户下头蛐蛐叫,知了猴也不困,还在嚎。等到三四点,好嘛,不晓得哪里的公鸡开始打鸣,清脆,响亮,还拖得老长,他都担心那鸡要背过去,一只鸡叫,其他鸡也叫,必定夹杂远远的犬吠,天蒙蒙亮,这些声音被人声顶替,开始上工了。

    “没劲学。”他简短应了,叶晓亮嘟囔说,“学了也没用,我听老乡说,去年公社有两人被推荐去念大学,”他瞅瞅四下里,压低了声音,“我问老乡,咱们这儿什么人能捞着念大学,老乡讲,那得看谁跟公社书记关系好,怎么着也轮不到咱们。”

    贺以诚又沉默了,66年到70年间压根就没招新生,71年开始,变推荐工农兵念大学,他这种出身,即使今天落户到了农村,那也不改变不了什么。他带书来,是想让自己有活着的感觉,叶晓亮神神秘秘问他,要不要看《红与黑》。

    两人没什么交情,叶晓亮又比他大两岁,贺以诚摇头,他对人的信任感非常低,亲人之间都能反目成仇,父女对立,何况其他人呢?他见了太多太多事。

    “不爱看,谢谢了。”贺以诚说了谎,这个年月,哪个识俩字儿的不是如饥似渴读书?逮着什么看什么,如果有讲爱情的就更好了,大家不光肚子饿,精神也饿极,只要不是语录,什么都想看。

    明双喜家里有书,非常难得——《快速针刺疗法》和《晶体管收音机》,可他家里既没药箱,也没收音机,谁晓得哪里搞来的这么两本书。

    贺以诚发现明秀有本《新华字典》,翻烂了,散了页,她烧锅做饭时,就着柴火的光,抱着字典看,晚上点煤油灯,还要看会儿字典。

    他以为她不识字。

    伙食极差,贺以诚老饿,没油水,一口气吃五个窝窝头,除了嗓子眼被刮的生疼,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吃的是玉米面,不顶饿,也没有菜,就着井水,别提多难受。

    可明海波跟明双喜吃的不一样,他们是家里劳力,工分就指望这爷俩呢,大儿子分了家,单独记分了。

    李萍到生产队牵了驴,到磨坊磨小麦粉,红薯粉,回来掺一起蒸花卷,那个热腾腾的面香气可真勾人,冯青春闻到了,特别想吃,花卷蓬蓬的,一圈白一圈红,又漂亮。冯青春咽口水,问贺以诚为什么不给咱们吃花卷。

    不光有花卷,他们还有面酱,自家晒的,里头掺着川椒叶子,再滴点芝麻油,颜色鲜鲜的,一定好吃得很!知青每个月有点补助,特别少,冯青春这就想去供销社花光它,她要买吃的!

    “早着呢,你别头脑一热就把钱花了。”贺以诚觉得她小孩儿脾气,劝了一句,冯青春便跑去问李萍:

    “李大娘,为什么我跟以诚哥只能吃玉米面?”

    李萍说:“呦,我这都忘给你们说了,你们城里孩子不明白,这口粮里头白面少,杂面多,先头来的就因为不懂这个,先敞开了吃白面,那哪儿禁得起吃?再往后,杂面都吃光了也没够吃,我给你俩算着的,先苦后甜,等到最后过年再吃白面馍馍多好是不是?这会吃光了,以后咋办?”

    冯青春哪里懂这个,半信半疑,说:“那能不能给我们点酱吃,大娘,我们也想吃酱。”

    谁不是精打细算过日子,明双喜爷俩力气大,挣的工分多,她跟明秀娘俩也不赖,一年下来,多出的工分还能换几十块钱,是村里的“长余户”。李萍心想,这也没克扣你们什么,替你们打算长远着呢,真是城里小姐,张嘴就要酱吃。

    她跟明秀都不大舍得吃酱,李萍想了想,说:“这样吧,给你们一碟子,小冯啊,你这娃娃实心眼,可别一口气吃光了。”李萍看她小,书也不念了,离开爹妈到这么个地方,也是可怜,天天脑子里就是想吃的,快疯了这丫头。

    也给了贺以诚一小碟酱。

    土桥村的人吃饭喜欢蹲门口,门口有个大石条。明双喜给人记完分,一家人才能动筷。

    贺以诚从不去,这么热,也在屋里吃。冯青春总想蹭点什么,天天凑明双喜他们跟前,人家见她比闺女还小呢,不好说什么。

    这天晚上吃饭时,都在外头,明秀端着碗进来,屋里黑灯瞎火的,坐着个贺以诚。

    外头还有点微弱余光。

    “昨儿二哥下河,网了点毛鱼子,我用棉油炸了,你尝尝。”明秀把碗搁他跟前,他现在睡地上,就一张席子,一个枕头。

    吃饭也都是搁席前。

    贺以诚看了眼,足足大半碗,明秀没吃,李萍让她进来给送两三条尝尝,多少咂摸个味儿,她把自己的那份全给了他。

    “你没吃吧?”贺以诚非常聪明,他抬头看看她,嘴巴里,正麻木地嚼窝窝头。

    明秀没回应,腼腆地把煤油灯点上了,一会儿爹肯定骂她,她也不管,骂就骂吧。

    “我吃了,这是娘让我给你的。”

    贺以诚没动,他在想怎么拒绝,他有些为难,他受不了一个很美丽的女孩子同情他似的,他也不晓得怎么接受人家的好意。

    “你吃吧,好吃的。”明秀蹲下来,她的眼,在昏黄朦胧的光线里,像荡漾着水波。

    贺以诚耳朵又热了,他夹起毛鱼,放进嘴里,那东西一触到舌尖,所有的味觉细胞被狠狠刺激到,一下活了,鱼的鲜,油的香,一股脑散布开,让人陡然就幸福无比。他嚼的很慢,一点一点感受着,嘴巴把牙齿裹得严严实实,仿佛怕漏掉一丁点的气味儿,要全咽到肚子里去。

    明秀又腼腆笑笑,她没再说话,走了出去,等天完全黑透了,进来拿走碗。她每次都自告奋勇把冯青春跟贺以诚的也刷了,李萍当娘的,不几天就看出眉目,说:

    “人指不定哪天走,柴火可别白烧了。”

    明秀依旧要刷。

    她刷完碗,明双喜爷俩去下河洗澡,还得跟人拉呱,娘也去了隔壁婶子家,她开始烧热水。

    黢黑的大铁锅里头,舀满了水。

    明秀在灶台前,往锅灶里塞橡树叶子,冬天捡的。

    可真够热的,几十秒就一脸汗。

    “青春,你想先洗,还是后洗?”明秀问她,冯青春吃饱就困,端盆过来,先舀了凉水,又加半瓢热的,潦草往身上从头浇到尾,胡乱拿毛巾擦了,就去屋里睡觉。

    屋里贺以诚在苇子席后头看书,做题,他听见外头有动静,女孩子在洗澡,明秀跟冯青春低低说话,等冯青春趿拉鞋进来,他才捏捏脖子。

    “水烧好了,烧的多够用。”明秀换了家常短袖短裤,白生生的胳膊腿,都露着,脚也雪白,她一进来,屋里都跟着亮,贺以诚抬起脸:

    “谢谢,我不洗了吧,你们用。”

    明秀说:“洗洗睡觉才舒服,我烧了很多。”她见他澡都洗得不痛快,轻声劝道,“你去洗嘛,够用,夏天水好烧的很。”

    “我自己去烧,你烧好的你们用吧。”贺以诚把笔丢开,站了起来,明秀垂着睫毛,“我就是给你烧的,你的水,我每天都会给你烧好,你用就是了。”

    贺以诚看了看她,她是大姑娘的模样,苗条又丰满,浑身都白,乡下很少有这么白的女孩子。她没穿内衣,乡下也没内衣,他冷不丁瞧见胸脯那耸起的两点,在青灰的布料下头,忽然红了脸。

    他有点仓促地走了出去。

    “以诚哥,我能看看你的书吗?”明秀像冯青春那样叫他,贺以诚没回头,心口还跳着,“能。”

    院子只圈了篱笆,天一黑,什么都看不太清,整个村庄,都黑乎乎的,点灯的不多,或者点了那么一会儿,很快吹掉,拉呱又不用看着什么张嘴。

    他知道没人看他,可在空旷旷的外头洗澡还是觉得不对劲,热水确实舒服,他从家带了香皂,没用,一用香皂那更废水。可今天,他觉得自己来这些天实在够脏,打了点香皂,再冲一冲,整个人终于清爽了,贺以诚感到非常轻松。

    明秀是闻着香皂味儿抬头的,他人还没靠近,味道先来了。贺以诚穿着白背心,人高高的,肩背薄,出的力气还不够。

    她静静看了他片刻,在感受那气味。贺以诚被她看的不太好意思,问:“怎么了?”

    明秀回神,抿嘴儿笑:“你身上好闻。”她说完,有些害羞,就又低头看书去了。

    贺以诚含糊“嗯”了声,拿过书包,掏了会儿,把妈妈给带的另一块茉莉香皂翻出来,放到桌角,什么也没说。

    明秀眼角悄悄觑过去,她紧闭着嘴,身上汗津津的。

    贺以诚便把香皂往她眼皮子底下推了推,还是沉默。

    明秀心里像围了蜂子,热闹得紧,她拿起书说:“你这学的什么,我看不懂。”她认识很多字,也偷看过手抄书,什么《浮士德》《红与黑》《金粉世家》,前两年,不晓得谁搞来的,偷偷传到她这里,夜里不睡觉地看,看完了还得还人家,她成夜成夜不睡,抄了许多。

    但这是理科的东西,她是不懂的。

    这桌子太破了,乱晃悠,上头全是窟窿眼,她一有动作,桌子就不稳,底下垫的那块石头不太平整。

    贺以诚跟她解释几句,她觉得太高深了,完全不懂,她再看他,觉得他真是了不起,怎么会懂这样的事情。明秀初中毕业就没念书了,本来也念的不怎么样,她只爱偷读禁书,读的惊心动魄,眼泪涟涟。

    可数学跟物理,她就两眼一抹黑了。

    “我笨,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明秀羞赧了,她为自己的不知道羞赧。她觉得贺以诚跟这里的人很不一样,跟他一起来的,她也就接触了冯青春,冯青春完全是个小孩子,只想吃,只想偷懒躲滑睡大觉,要么,就是哭着想回家。

    贺以诚看出她脸红了,她脸红时,爱低头,像一朵花羞羞答答地闭合了。

    他有些后悔,不该说那些让她不懂的公式,便说:“我看你有本《新华字典》。”

    她立刻抬头,眼里又有了光:“你要看吗?我借给你,不过我只有这本字典。”

    贺以诚包里有本书,《望舒诗稿》,1937年初版,当年从爷爷那里抢救出的,他也没敢多保留什么,爷爷的手稿自己就先烧光了。那些藏书,也基本全毁了。

    “你看这个吧。”贺以诚把书找出给了她,低声说,“别在人前看,晚上看吧。”

    明秀懂,村里有几户人家祖上是地主,也有几本书的,被翻出来,那就是很要紧的罪名。她声音也放低了,“我知道,不会叫人知道的。”

    她搂宝贝似的要跑回自己床头,贺以诚喊住她:“明秀。”

    明秀头一次听他叫自己名字,她转过身,眼睛里有笑:“你知道我名字呀?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贺以诚不怎么看她:“我知道的。”他把香皂递过来了。

    明秀并不伸手,抱紧书,捂在胸口:“干什么?”

    他觉得她是不是傻,这么明显,看不出来吗?

    “给你用。”

    明秀说:“为什么给我?”她胸口暗暗起伏着。

    贺以诚手还在那伸着:“不为什么,你刚说好闻,拿去用吧。”

    明秀依旧不伸手,偏着头,声音却细细的,特别温柔:“是不是谁跟你说好闻,你就送人香皂啊?”

    贺以诚抬眼,他脸上也没什么笑意,整个人,有点阴郁的感觉。这一眼,在不清不楚毁眼的煤油灯光里,吓了明秀一瞬,可也就一瞬,她并不怕他,很快接住他的目光,望着他。

    “我妈给我拿了两块,那块已经用了,这块你喜欢,给你用,我也没多余的香皂要送别人。”

    外头传来人声,粗粗的笑语,是明双喜爷俩回来了,明秀耳朵比狗还尖,人声隐隐约约,不怎么近呢。她一把抓过他手里的香皂,跑回屋那头,床上,冯青春嘴巴张着,早睡得香香甜甜。

    贺以诚低头,他又慢慢坐下来,左手大鱼际那,有道微痕,是明秀抓取时指甲剐蹭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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