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往事(三)
太馋了,啥时候能吃到猪油啊!冯青春老嘀咕这事,土桥村吃棉油,用棉花籽榨的油,有棉油吃,很好啦,明秀安慰冯青春,她也馋,这年头谁不馋?
好像只有贺以诚不馋,他从不说,两只眼里没有对食物的饥渴,一个七月,晒黑了,结实不少,可他还是不怎么说话,晚上要学一会儿习。明家人慢慢有意见了,你说你老点灯,这算什么事啊?明双喜两口子不好提,明海波提。
夏天的夜很真静啊,漫天的繁星。
贺以诚却没心情欣赏星空,他想学习,明海波那话说出来,他不能装傻。
“我要做鞋。”明秀把煤油灯重新点了,她把篾箩拿来,里头装着鞋样子针啊线的,明海波知道妹妹的心思,说,“白天做不开你?”
“白天我也得干活,哪有空?”她两腿一盘,坐下了,针蹭了蹭头发,“二哥,我给你做双新鞋,你不要呀?”
明海波说:“少来,我这鞋好好的,我这就跟娘说,你又糟蹋布票。”
明秀不让他:“你说去呀,你有本事别穿我做的鞋。”
明海波心想,等过了年,得赶紧给她定亲,她这一天天的,一颗心,黏这白面书生身上,不会有啥好事。
贺以诚听他兄妹争执,默不作声,明海波到底拗不过明秀,他还指望妹妹做鞋呢。贺以诚又能学习了,旁边,坐着明秀,她真的在做鞋,手巧,她给自己做的鞋,总要绣个什么,石榴花,凤仙花,全都艳艳如火,漂亮得很。
煤油灯火芯子一动,两个人影儿也跟着动,静静的。明秀时不时抬起眼,她看他,贺以诚的影子,投在墙上,那脸的轮廓,脖子,肩膀,线条全都清清楚楚,明秀便盯着影子发呆,低头时,无声翘起了嘴角。
贺以诚本来还有些别扭,他学习,身边多个人,慢慢的,习惯下来,听外头虫子叫,听她窸窸窣窣翻篾箩,穿针,引线。等明海波呼噜打起来,明秀便放下东西,站他身边,给挑灯芯子,一刹间,屋里又亮了几分。
“我喜欢你给我的书,我读了,可喜欢了。”明秀悄悄告诉他。
贺以诚瞥一眼暗影里的明海波,轻声问:“你喜欢读诗?”
“诗歌,小说,还有戏文,我都喜欢,”她两只眼忍不住往他习题册上瞟,“我会打算盘,打算盘就能算账,你这个,能干嘛?”
她问得顶认真,身子倾过来,离得近,贺以诚看着她如画的脸,眼睛那样亮,他低了低头:“能做的事很多。”
“能跟我说说吗?”明秀挺好奇的。
贺以诚终于有了点笑意:“你不是不懂吗?还要听?”
明秀说:“不懂才让你说的嘛。”
贺以诚开始给她讲物理,哎呦,可太难了,明秀什么都听不明白,她听音,听人,不听话,她听得津津有味,抿着嘴儿地笑,手里不忘攥住鞋样子。
“听得懂吗?”
“不懂。”
明海波突然翻了个身,说梦话,两人都吓一跳,对视一眼,明秀捂住了嘴,两只眼,晶晶的亮,笑全荡在里头,晃的像天上星。
贺以诚被这眼睛安抚了,他身上一下轻去,好些年了,一直沉沉的重重的,对上她这么双笑眼,仿佛人间世那样多的哀愁苦闷,全都远了。
“不讲物理了吧?”他把课本慢慢合上。
明秀看他动作,手也放了下来:“你不想给我讲了?”
“不是,你听不懂,我讲怪没意思的,你听得也累。”
“那你给讲诗吧,”明秀丢开鞋样子,拿出诗稿,低低念起来,“这些好东西都绝不会消失,因为一切好东西都永远存在,它们只是像冰一样凝结,而有一天会像花一样重开。”
她念诗的声音,像解冻的春水,流出来,流得满屋子都是,连煤油灯都跟着流动起来。
可夏夜是这样宁静的躁郁啊。
“你说,好东西真的会永远存在吗?”明秀摩挲着纸张,抬眼问他。
贺以诚说:“什么是好东西?你觉得什么是好东西?”
那可多了,明秀又笑:“天上的月亮,地上的花。”
贺以诚笑笑:“那确实能永远存在。”
她想了想,说:“还有人,可人不是东西,不对,人是最好的东西,世界上那么多东西,都比不上人。”
再抬头,贺以诚脸上已经没了笑:“人也是最坏的。”
明秀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贺以诚便又不说话了,之后说:“你还做活儿吗?不做休息吧。”
“你觉得我坏吗?”明秀不应这个话。
贺以诚手指按在课本上,睫毛在光里,像灰的蛾子。
“你很好。”
明秀嘴角朝下抿了抿,她不想睡觉,她想跟他这么着坐一夜,一直说话,一直说话,说到什么时候呢?月亮下去,星子下去,太阳升起来。
“你给我念首诗,我就去休息。”
她跟人不一样,不光肚子要吃饭,脑子也要吃饭,她总想读点什么,不是语录,她要感情,明秀觉得心里满是渴求,求的什么,她自己并不清楚,但她不想只干活,睡觉,她不是故意这么着,就是心里想,想得厉害,贺以诚一来,她的这个想,就更强烈了。他是新鲜的,他有书,他会讲她听不懂的东西,她爱那些东西。
贺以诚答应了她,拿过《望舒诗稿》,随便一翻,顺着字念。明秀听完,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
生产队要修猪圈,鸡舍,队长让贺以诚几个男知青推独轮车拉石块,要锻炼小年轻。独轮车不好推,那两个男知青正饿着,他们住社员家里,却单独开伙,半个月就把一个月口粮吃完了,人啊,少吃两口都虚,推起车来,两条腿跟面条似的,没劲,头晕眼花的,脚像踩烂泥塘里。
贺以诚把绳子挂脖颈上,手攥不住车把,老打滑,那车就乱溜,路又不好,凸凹不平的。他憋着气,遇到个上坡,额头青筋都出来了,没上去,又趔趄往后退。
这一下可好,没兜住,直接斜斜退沟里去了,连人带车摔的不轻,贺以诚搞得很狼狈,手背蹭破了皮,红红的,腿也疼,那根绳子险些没勒死他。
旁边几个男人见了,跳下去,赶紧把他弄上来。
他一身的土,还沾了草,手背火辣辣疼着也顾不上了,人家搭把手,他还得接着干。乡里公社的书记主任正下村视察,看到这一幕,过来教育,说知识分子就是太娇贵了,缺乏锻炼。
队长赔着笑,说正在锻炼着呢。
“哪个是汪恩平?”书记问。
汪恩平是今年跟贺以诚一同来的知青,不知怎么回事,书记把他叫过去了,队长瞄了好几眼,琢磨着这汪恩平八成有什么关系,果然,书记说让汪恩平到乡里去帮帮忙,也不晓得帮什么。
几个知青羡慕又嫉妒看着。
明秀在田埂割猪草呢,听人说贺以诚摔沟里去了,立马丢了镰刀,李红梅拦住她:“活儿不干了?小心说你偷懒!”
“说吧说吧,大不了罚我多割几篮子。”明秀不管这些,从田埂间跑过,男人们就都看她,细细的腰,翘翘的□□,屁股浑圆,这么白,白得花人眼睛!
她这么一跑,连书记跟主任都瞧见了,问队长:“这谁家的闺女?”
队长说:“明双喜家的。”
明双喜是记分员,书记有印象,笑着呸了声:“这是明双喜的种吗?”
队长说:“明秀随姥姥那家,她姥姥她姨,都是美人胚子。”
书记眯眼瞧了瞧,心想,是块好肉。他跟队长说话的语气和蔼了。
队长等书记带着汪恩平走了,他娘过来到树下喝水,说:“造孽呦,叫那几个娃娃推车,给装这么满,那可不往沟里去,要我说,给人换个轻巧点儿的活,别为难人家了。”
地里玉米有一寸高了,青嫩青嫩的,长得喜人,草锄得干干净净,看着也漂亮舒坦,队长瞧着眼前这块地,说娘你就别管了,叫他们来就是接受咱们再教育的,啥活儿轻巧?都想轻巧呢!
他老娘还在后头唠叨,队长戴上草帽,下地去了。
天上的云可真浓,真白,像里头能升出神仙,蓝被割成块了,散在白云里头。
明秀一口气跑到生产队的猪圈,贺以诚正跟叶晓亮卸石头,手背上的伤,跟灰尘混一起,血色都淡了。她看他满脸的汗,用胳膊擦,只一声不吭地干活,似乎没瞧见她。
叶晓亮也是没出过力气的,哼哧哼哧,想骂人。他快饿死了,这一天天的,什么时候是个头?他简直累的想死,他现在都能吃下一头猪!
“以诚,是不是找你的?”叶晓亮觉得腰快断了,一打眼,瞧见明秀那张俏生生的脸,又生了点力气。
贺以诚抬眼,明秀没说话,只是看看他,等他真望过来,她一扭腰身,跑了。
晚上明双喜记工分,登记上表,男女老少天天都一堆人凑家里看,明秀也挤里头,发现没给贺以诚记满,她闷闷不乐。贺以诚从来不看的,好像很无所谓,他受了伤,又累又脏,感觉一躺下只有呼气的份儿。
人都在堂屋看明双喜记分,李萍让明秀来做饭,她说今天娘做吧,李萍说你干嘛去?明秀不答,到西屋,问冯青春能不能烧柴火。
“秀秀姐,我好累啊!”冯青春歪声丧气的,她脚老磨泡,脚背高,又宽。
“我去吧。”贺以诚从席子上费劲起来,明秀不让,他脖子上一圈红痕,绳子勒的,她心里突然就堵得不行,这是干什么呀?他这么个人,应该继续念书的。
明秀本来是想给他上药的,才喊冯青春去给娘烧柴火。
“疼吗?”
贺以诚摇摇头,已经站起来。
他已经学会烧柴火了,不能塞湿的,不能一下塞太多,点火要从底下靠中间位置点。他坐锅台前,曲起膝盖,把细的树枝横着借力折断,塞进灶底。
乡下做饭简单,多一个人,锅里也就多添一瓢水,吃稀饭。他们这不种米,爬几个山头,山东边某个乡镇,有许多湖地,能种点稻子,跟他们这边有时交换面粉。
锅里的米都能熟的清,虽是吃稀粥,可米汤煮出来清清的,多少有点米味儿,这对山地的人来说就够了。
明秀见贺以诚烧柴火,她就做饭,她今晚炒菜,用棉油炒了个苋菜。苋菜这个时候长得又肥又大,配上辣子,蒜瓣,一盘子红红绿绿,很下饭。她还炒了个田鸡腿,明海波是捕鱼捉虾的好手,一个夏天,总能逮着好些,等要是下了大雨啊,再出大太阳,小水沟里的水退下去还能摸到黄鳝泥鳅,嘿,那做出来才有味儿!
她给贺以诚的饭缸里,盛了好多,贺以诚看见了,低声说:“别这样,都给我了,回头你爸妈还有哥哥……”
“我炒的多。”明秀打断他,送进西屋。
能多哪儿去呢?贺以诚跟着她进来,明秀说:“等你吃完,我给你上点草药。”她说完,从他眼皮子底下过去,屋里似乎狭仄了些,他错错身,她几乎挨着他身子出的门。
明秀在院子里匆匆扒拉几口饭,到爹那屋,翻草药袋子,找出红花,熬了,给贺以诚擦洗。
她忙的衣裳湿透了,明双喜看她那个忙里忙外的样子,忍不住说:“谁干活没蹭破点儿皮,你看你,慌死你了。”李萍过来说,“算了,算了,那孩子今天摔沟里了,叫他洗洗吧,天热,回头别发炎。”
明秀立刻端着盆进屋了,她有块手绢儿,很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
“我给你弄吧。”
贺以诚这怎么好意思呢?她是大姑娘了,他也成年了,男女有别,他觉得明秀这人有些奇怪,她有时很害羞,有时又大胆得很。他今天本来就够狼狈的。
“我自己行。”
“你不方便,后脖子那你够得到吗?”明秀腼腆走过去,脸是热的,可手绢儿已经打湿了,怕冷水有细菌,她特地烧了开水等温了下来,才蘸湿了,给他一点点擦脖子,擦手臂。
贺以诚不能让人这么伺候着,他想起来,可明秀动作非常轻柔,水碰到伤口,本来是要疼的,他几乎感觉不到,等她把红花少涂上去,涂完了,才听她轻轻吁了口气。
“今天就不能洗澡了,你拿手巾凑合擦擦吧。”
他已经很久没碰到这么一双温柔手了,贺以诚嘴角也烂着,就这地方没擦药水了。
篱笆门前的石条上,明双喜正在卷烟叶,跟人闲聊,李萍被隔壁奶奶叫去,这段时间,给明海波说媳妇的不少。
“秀秀姐,我手心也烂了,你给我擦擦行不?”冯青春坐席子上,就着煤油灯看手,实在热,她不等明秀给她弄,跑到院子里找蒲扇。
明秀拿纱布本来要给他擦嘴角的,一抬手,觉得离他脸怎么这样近,她低着头说:“不方便的,我都弄好了,嘴角这儿你自己弄吧。”
她站起来,贺以诚也跟着站起来,明秀这才发现他的嘴,其实已经肿了。
贺以诚伤还没好,开始下暴雨,明秀高兴坏了,一连几天,不要上工。也没法上工,院子里一片泥泞,去茅房都费劲,贺以诚连双雨鞋都没有,只能穿拖鞋,一出去,泥都能甩屁股上。
可这雨,下着下着,就不对劲了,不肯停。山上泉都发了,顺着沟,往下淌,沟又连着坑,坑满了,到路上来。这天黎明,天色压着人,也分不清几点了,队长书记挨家挨户叫劳力,水渠垮了,生产队的骡子啊羊啊都他妈被冲进了河里,要去追畜生。
这怎么追?
土桥村西南的几户人家,住的洼地,都开始进水了,眼见洪涝严重,必须马上救灾。
贺以诚也被叫了去,劳力都得去,可他连一双雨鞋都没有,谁也没多余的,明秀只能叫他勉强穿李萍的,李萍脚大。
“你会游泳吗?”
他都披着塑料布要走了,明秀拦住他问,雨水顺着他的脸直往下淌,贺以诚抹了一把:“算会吧。”
“你小心啊!”
她不担心爹跟哥,他们水性好,熟悉地形,她可真担心贺以诚,她卷起裤脚,站门口看他们冲进茫茫的雨幕里,心也淹了。
雨太大了,几乎是一瞬间,就把几个人身影吞下去,一道闪电劈到脸上,明秀哆嗦了下,紧跟着雷响起来,像要把土桥村炸了。
明秀愣了几秒,忽然抓起斗笠,裹上爷爷留的旧蓑衣,也跑了出去。
还是冯青春告诉的李萍,说秀秀姐也去找驴去了。
李萍大惊失色,一拍大腿:“她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