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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有雪 正文 番外·前尘 往事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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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4?往事(四)

    雨下得实在太大,是白色的,贺以诚雨鞋不怎么合脚,凑合着穿,大雨里他很快就搞混方向,跟人往河边去,水流倒不算急,但已经泛滥了,颜色浑浊,不像平时。草啊,树枝啊,飘飘浮浮顺水而去,从南往北,一群人沿着河边跑,哪有骡子羊的影儿?

    但就算冲跑了,也得找回尸体。

    两旁土地松软,全都成稀泥了,一脚下去雨鞋里就进了水,贺以诚走不惯这路,何况跑,踉踉跄跄,身体没法保持平衡,趴地上又爬起来,两手全是泥,踩一脚深深陷一下,也不晓得是哪一下,朝河里一歪,整个人就倒河里去了。

    他在游泳池勉强学会了游泳,真到河里,还是正发大水的河里,就不好控制了。贺以诚也像啊树枝啊,随波逐流起来,他划不动,塑料布缠着他,他本能地挣扎,呛了水,身子一露一露的,像出没风波里那个意思,河边的人就叫:“谁掉河里了!”

    男人们脚都在泥里,拔出来,要脱雨鞋,只见人影一闪,不晓得谁跳进去了。

    “哎呀,那又谁!”

    雨把人视线都给弄乱了,只能瞧见雨,往河里往身上直射,砸的肉皮子都疼。

    贺以诚转眼被河冲出一段距离,耳朵旁只有水声,会死吗?他脑子里想到这个,眼也模糊了,他就要死在这么个地方了吗?憎恶的,热爱的,全都跟他没了关系,他要到哪里去?他才十八岁,不想死,可如果死要突然过来抓他,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在一个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地方,原来的地方,亲朋好友好像也变了模样,贺以诚脑子里乱哄哄的,他恐惧,孤独,在暴雨下的河流中,比一根草都不如,草尚且还能浮于水面,可他呢?要沉下去了。

    越害怕,挣扎地越激烈,没人会来救他,他微不足道,他谁也不是,这么一想,他竟然松弛了,真的要随波逐流去。

    身体被人从身后猛得抱住,一瞬间,凭着感觉,他知道是明秀来了,都不用眼瞧的。

    真的是,明秀拖着他,她非常有经验,晓得要从身后边抱,她水性好,从小在河里耍,可水深底下已经有了暗流,她想也没想,见贺以诚掉河里,就跳了。

    跳进来,才晓得这河变凶险了,令她陌生。

    她差些跟他一道被冲走,蹬到一块大石头,正好借力,她把个这么长这么沉的身子,一点一点,到底给拖上去了。

    贺以诚脸色苍白,雨还在下,打他脸上,眉毛黑的渗人,像死了一样。明秀把他脸朝一边侧,对着胸口猛压一阵,他咳起来,吐出水,看到的便是一张湿漉漉的脸,明秀头发贴脑袋上,眼睛里全是水。

    他很快被雨水打得闭眼,明秀把他扶起来。

    这时候,劳力们才陆续跑到跟前,明秀身子湿透了,曲线毕露,大姑娘家在一群爷们跟前不太像样子。

    “秀秀!”明海波瞧出是她,立马气了,“你来干什么?!还不回家去!”他觉得妹妹要被人看了,是种羞辱,尤其是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救贺以诚,这摆明了,她跟贺以诚搞破鞋,无论有没有发生什么,人都会觉得发生了,钻过了玉米地。

    她还怎么找婆家!

    明海波阴沉沉看了贺以诚一眼,想着,他叫水冲走了才好。劳力们上前问贺以诚怎么样了,问他是不是不会凫水,他太苍白,脸被雨水冲刷得五官可怖,因为眉眼浓郁,而显可怖。

    差点闹出人命,这样就不好了,队长说,你先回去吧,别跟着了。

    明秀跟贺以诚回了家。

    她走前面,他在后头,明秀没有回头看他,她专心在前头给他淌路,胶鞋早灌满了水,还得穿。贺以诚人恍恍惚惚的,他看着她,雨下的要人命,他裹紧被刮破的塑料布,塑料布上全是黄泥巴。

    他脑子空了,劫后余生的空,何况雨这样大,贺以诚就只晓得跟着明秀了。

    家里也黑着,没点灯,堂屋只有门口亮些,李萍见他们回来,上去骂明秀,手里那根青木棍子,细细的,都扬起来了像是对着贺以诚,却打在了明秀身上,她当娘的,知道闺女为谁疯了。

    “你逞什么能?那么多劳力,你去逞什么能!”

    明秀跳着进了西屋,她还在撒娇:“别打啦,回来啦,我不是回来了吗?”李萍把棍丢门口了,让贺以诚跟自己来堂屋。

    明秀是大姑娘,得换衣裳。李萍现在才意识到,贺以诚住这儿可真够多余的,得给他换户人家,回头就去找书记。

    所以,李萍只是把贺以诚叫进来,没说什么,反倒很客气:“小贺,淋湿了吧,家里烧好了热水,一会儿擦擦。”

    估摸明秀该换好了,李萍跟贺以诚一起去西屋,她看着明秀,屋里黑不隆冬的,眼珠子瞪掉,明秀也看不见,她往李萍怀里依偎,说着好话,李萍点她额头,叹口气。

    “这雨下这么大,回来你爹你哥也得洗洗,这么着,你跟青春到堂屋睡,咱们仨儿一起,让你爹你哥在西屋。”

    明秀躺木板床上,不愿意动。

    “我床上干净,娘跟爹那屋味儿不好,我不去。”

    李萍说:“你小时候拉屎味儿好?我不照样伺候着?现在敢嫌你爹娘!”

    明秀头上还裹着个干手巾,头发湿呢。

    “娘,我累坏了,让我歇一歇吧。”

    冯青春一直坐西屋门口无聊看雨,贺以诚进来换衣裳时,她才来南头这间,听这母女说话,问吃什么,李萍都要气笑了,说你就想着吃,啥也没干就饿了?

    冯青春是瓜子脸面,蛮秀气,听这话不觉得不好意思,竟点点头。

    床上,明秀已经阖了眼,李萍借窗子的光,朝她脸上瞅瞅,示意冯青春不要说话了。

    她起身,往苇子席后头扫了两眼,这才回了堂屋。

    贺以诚长裤跟背心,全脏了,胶鞋一脱,脚趾头泡得发白皱着,跟褪了色的玫瑰一样肿在水里。

    他握着手巾,坐在床板子边,乌浓的天色在脸上滚着参差的明明暗暗。他转过脸,想透过苇子席看到点什么,可光线太低,除了冯青春在那轻声无聊叹气,什么都没有。

    明秀却下床过来了,她问他:“洗脚了吗?”

    贺以诚抬头,他以为自己要死在那水里了的。

    “胶鞋不光进水,还进碎石子,是不是把脚硌烂了?你得洗洗,那种口子小,回头别感染了。”明秀见他不说话,以为这人铁定吓傻了。

    她把油灯点亮,贺以诚那张脸便在光里头摇曳了几下。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你到底洗没洗脚?”

    明秀想,坏了,这人不会真吓傻了吧。

    贺以诚脸色还没泛过来,他看着她,知道自己活着,没有死。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那,说:“你洗了吗?”

    明秀笑:“我以为你被吓着了,你不会水,怎么不跟人说,多危险呐。”

    贺以诚爱干净,背心一定要洗的雪白,可在土桥村,什么衣裳都干净不了,他身上这件,是洗好的,污污的。

    “你洗了吗?”他好像只会问这一句。

    明秀点头:“刚洗了,你呢?”

    贺以诚当然不会浪费水,他应了声,两人俱是沉默,似乎一下没什么话好讲,过了会儿,明秀站窗户那小声道:“雨真大。”

    他应该道谢的,却没说,贺以诚见她要回南头那间,喊她:“明秀。”

    她转过脸,面孔也有几分苍白。

    “你跟我一起学习吗?”

    明秀低头笑:“我不见得能学会,我只爱看书,不爱做题目。”

    贺以诚说:“我可以教你。”

    “教不会怎么办?”

    “那就多教几遍。”

    “你不嫌烦吗?”明秀抬起脸,她见他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只能转过头,可冯青春已经躺下好像睡着了,这小妹妹。

    “你怎么不教青春?”

    “我只教你。”贺以诚说。

    明秀脸热起来,她绞着手指:“我怕你烦,我没你有文化。”她一听他要教她学习,她高兴着呢,她也想学习,同他一起,能学多少学多少,书里有个世界,没有猪圈,没有工分,是她需要向往的地方。

    贺以诚把书本纸笔都拿出来了,看看她,邀请的意思全在眼里。明秀抿唇站着,心里是要他多请几次。

    他在水里被她抱住了,他一下就有了着落,非常可靠,贺以诚此刻只能记住那一瞬的感觉了,比雨还烈。他被这种感觉激着,有股冲动,生平第一次有这种冲动,这股冲动,应该在早两年就有的,可生活里太多的事,他那冲动,都给压着了。

    “我不烦,这些不难,只要你用心学能学会的,我也没比你有文化,只不过比你提前学了点知识。”

    明秀终于肯坐过来了,这一回,她手里没有鞋样子。

    “咦,这是英语吗?”她指着书,完全不认得。

    她用了点他给的香皂,脖子啊,手臂啊,全是茉莉的味道,她皮肤雪白,也是茉莉花,贺以诚现在只剩那一瞬间的感觉了,他对上她询问的眼,心咚咚的。

    “是吗?”明秀又问一遍。

    他忍得眼睛都要泛红了,手指摁着书,点点头。

    明秀见他目光低下去,只看书,想起他刚才的打量,声音很微:

    “你觉得我好看吗?”

    贺以诚没有看她,手指蜷了蜷,沉默得很。

    明秀臊得耳朵都红了,她也不晓得自己怎么问出来的,只能说:“你教我吧,我在公社中学没老师会英语。”

    “好看。”贺以诚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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