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往事(五)
雨下了四天,停后一片狼藉。
庄稼给泡完了,社员们开始骂老天,骂归骂,活儿还得干,路上淤泥几尺厚,有的人家房子都坍了,见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去找书记,看能不能分点白茅草。
书记家也淹了,进了水,堂屋全是稀泥糊糊,一团糟。李萍是想去说事的,可涝灾搞得整个土桥村都愁得不轻,秋收怎么办?
这事只能先不提,明海波跟他娘想一块去了,天天盯着明秀。
明秀要学习,她理由很充分,也许能得到一个工农兵推荐念大学的名额,她开始给明双喜做思想工作。
一家人都觉得明秀野了。
“念大学?咱明家就不出这种人才!再说,哪来的名额,还是大前年镇上给了主任家一个名额,有这好事,也轮不到你上头!”明双喜坐床沿,烟袋往鞋底磕了两磕,不晓得闺女做哪门子春秋大梦。明海波也对她嗤之以鼻,他都没敢想过这种好事。
明秀说:“万一有呢?我得准备着,就算不为念大学,我多学知识总没坏处。”
明海波说:“学那有啥用?我看你哪是想学知识,你是想跟贺以诚搞对象!”
明秀脸轰得热了,她被二哥说中了一点心思,可又不全是,他这人怎么这样?她不晓得搞对象是怎么搞,她只知道,她想跟贺以诚一起,一起干点什么都成,要是能一起学习,那简直好得不能再好。
明海波见她那个神情,知道戳对了,更起劲,在爹娘跟前又说:“他一个小白脸,现在可不是城里人了,啥活都干不动,你要是真跟他,有你受的!”
明双喜闷头抽着烟袋,抬起头,扫了明秀一眼,明秀快被说哭,她只能去看李萍:“娘,你看二哥说的什么话!”
李萍没吭声,看看男人,明双喜咳嗽两嗓子,说:“秀儿啊,咱明家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没出过吃皇粮的,你大了,心思多了,女大不中留,是该给你说婆家了。”
“我不说婆家,我不嫁人!”明秀站起来,她已经红了眼。
“咋,不嫁人想你爹娘养你一辈子?当老闺女?自古以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个理,你想跨过去咋?没规矩!”
“要嫁我也只嫁我中意的,要不,我一辈子不嫁人!”她哽咽看着爹娘,家里就她一个闺女,倒也没亏她什么。该念书,念了,能添衣裳时,也给她扯花布,买头绳,还想怎么着?
明双喜气得要揍她,李萍摁住了:“你就倔吧,回头看你爹把你腿打断!”她过去拉明秀的手,摸摸她脸皮子,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不晓得多少家看中了明秀,李萍早在挑了,过年十八,是该定了。
“听娘的话,秀秀,不是咱的柴火咱不去烧,你说你要学习,也不是没念过书,你不是那块料,你二哥说的对,学那没用,我大半辈子一个字不识也都过来了,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啥也没耽误。”
明秀低着头,她不想看娘,也不想去看爹,她觉得自己一个人,没人跟她一样,只有贺以诚鼓励她,教她,人要找个跟自己像的,多难啊,可太难了。她晓得爹娘的意思,更难受了,她不知道怎么去讲道理,娘说的有错吗?没错,土桥村的人得大半不识字,不也这么过日子?
可她不想,她不想这么过日子,又不清楚到底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怎么去过,明秀心里像吞了雾,浸了药,她一点都不快活。
外头有人喊明双喜,好几个劳力,进院子说知青把建设家的狗偷了,吃狗肉呢,逮个正着,要批斗他,让明双喜快去小学校。
“哪个?”
“叶晓亮!”
明双喜跟明海波忙不叠出去了,明秀还站在那儿,她对斗人不感兴趣,斗来斗去,人都去看,有什么意思呢?她想学习。
知青偷社员的东西,不稀罕。吃不饱,又馋,人就要偷鸡摸狗,可社员的东西来的不易,那看家狗,也瘦的可怜,有口饲料吃都是好的,怎么长膘?毛都是黯的!
偷鸡摸狗,偷鸡摸狗,这叶晓亮当真还偷了鸡,芦花鸡的鸡毛就是证据,他也认了。这下,社员们来了精神,正一肚子火呢,庄稼烂成那个鬼样子,你还敢偷鸡!
贺以诚对斗人也没兴趣,他见人都往小学校跑,默默回来,家里只有明秀。
这几天活就是善后,善暴雨的后,太阳依旧毒,地上全是干裂的缝。
明秀在擦灶台,她也爱干净,见不得脏。
这些天,贺以诚一直在教她高中的知识,明秀哪里笨,他看她蛮聪明的,语文书的文章过一遍就差不离能背,理科底子差了些,但细讲讲,她也能明白,贺以诚觉得给她机会念书,她一定成绩不赖。
她一见他,哪怕不说话也要笑一笑的。可这回,她只是擦灶台,像没瞧见他回来。
贺以诚站那儿,草帽摘下来放手里捏着。
“明秀,你没去学校?”
明秀其实早看见他回来,她心里不痛快,抬起脸,冲他笑笑:“我不爱看那个。”她知道他说的什么事。
“我也不爱看。”贺以诚说,他看的太多了,近乎麻木。
“热吧?”明秀给他盛了碗绿豆汤,红红的,特别解暑气,一碗下肚还想喝,明秀不用他开口,又盛了一碗。
“我爷爷奶奶,还有爸妈,叔舅,都被人斗过,家里的东西也都被砸的稀烂。”贺以诚碗放脚边,坐门槛上休息,他突然说起家里的事,明秀便坐旁边了。
他垂着眼,还在捏草帽,手指修长,已经磨出了茧子。最开始,都是血泡,泡破了,就成了茧不疼了,人都会慢慢习惯的。
“你家里是地主吗?”明秀只能想到这层,她八九岁时,村里最爱斗地主,谁家以前是大地主,那就往死里斗,这几年又不怎么斗人了,更像走形式,拉出来批评一番,教育教育,让人跪半天完事。
贺以诚眼睛看着地面,蚂蚁碌碌,渺小地从脚旁过去。
“不是,我爷爷奶奶被定为右|派,我家成分很不好,本来,这么一大家人相处很正常,后来你怀疑我我怀疑你,总要划清界限,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弄出深仇大恨来了。”
明秀默默听着,等他说完,道:“我不会的。”
贺以诚侧脸看她:“什么?”
明秀说:“我不会跟你划清界限的,不管你家是什么派,我都不会。”她心想,他要是右|派,那她也做右|派,绝不叫他孤单一个人,但她又不晓得右|派是个什么。
贺以诚说不出话来,收回目光,又垂下,手里把草帽檐子攥得更紧了。
见他不说话,明秀也不作声了。
好一会儿,她看他起了身朝屋里去了,翻了会书包,又往外去,明秀以为是哪句话说错了,喊他道:“以诚哥!”
贺以诚回头,说他要出去一下。
小学校还在斗叶晓亮,说是斗,没那么激烈,书记教育他几句,要他赔老乡的钱,知青的补助,都由村里一个人代管,这鸡狗折算下,从补助里头扣,叶晓亮一听钱没了,立马跟人吵。不知怎么的,动了手,其他几个知青也跟着闹,跟社员们意见很大,说平时吃的太差,钱啊粮票啊没少要他们的。
闹哄哄混乱中,不晓得谁抡起铁锹,一下把叶晓亮额头搞个血窟窿,这下知青们也火了,跟社员们打起来,两边都觉得对方差劲,边骂边打,要报警。
妇女们也都不回家做饭了,老老少少,全都在小学校。
明秀不晓得家里人什么时候回来,烧了饭,又和面烙了几个饼,卷了点葱花棉油,特别香。
她心里有些忧伤,说不出来,做好饭也没人来吃,她想到爹娘的那些话,只想哭,反正她不要嫁给别人,如果敢逼她,她就去跳河!可她会水,那上吊吧,上吊死很难看的,眼睛突出来,屎啊尿的搞一身,太不体面了……
明秀正想着怎么死,贺以诚先回来了,他脸晒的微红,见到她,从兜里掏出样东西。
是块月牙边碎花手绢,纯棉的,特别吸汗舒服。
“我刚出去想看看叶晓亮那个事怎么了,顺便从供销社过,我想你那块手绢旧了,换块新的吧。”贺以诚把手绢递给她。
社员们钱难挣,不像知青,有发的补助,可这补助也就头一年发再往后也没了,谁不省着过?没人乱花钱的。
明秀接过来,新手绢很漂亮,平时就摆在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姑娘们都喜欢去看,可没几个会买,没钱,有钱也不会买手绢。她那块,是几年前的了,嫂子给的,不舍得用。这样旧,李红梅还指望她哪天不要了,送自己呢。
她心里跳得厉害,说:“你怎么乱花钱呀?”
贺以诚蹲盆边洗脸,水珠布满清俊的面孔,他也不擦,眉毛上都是。
“没乱花。”
明秀低首又抿嘴笑,却说:“你把钱花完了,回头怎么办?我不要。”
她装着很生气,把手绢又塞给他。
贺以诚捏着手绢,有些无措:“买给你的,你不要吗?”
明秀说:“你以前在城里,是不是常常给人送手绢?”
贺以诚很少跟女同学打交道,她们有人过来示好,他不爱说话,她们就要斗他,说他是反动分子,这太可怕了。他也不能理解她们的狂热,他需要安静。
“没送过,一次也没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加后半句,又把手绢递出去,他挑老半天,觉得都很好看,但又不太清楚明秀喜欢什么样的,最终挑了块最贵的。他补助不多,但他自己没有买东西的欲望,想着给她买就好了,他用不到。
明秀心里跳的更厉害了,说:“我要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你以后别乱花钱买东西了,留你自己吧,买笔买纸都得花钱,钱还是花刀刃上才行。”明秀温温柔柔提了第一个要求。
贺以诚说好。
“第二,”她脸更红了,却还是很勇敢地看着他,“你不要送别的女孩儿东西,我不许你送。”
贺以诚没说话。
明秀羞赧又热热地注视着他:“你答应还是不答应?嗯?”
她心里紧张的要命,很清楚,自己这要求未免太霸道了,他爱送谁送谁,也不关她的事。
贺以诚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
“什么叫你知道,我是问你,答应不答应?”明秀娇嗔怪他一眼。
他对她笑了一下,很浅的一个笑。
明秀见他笑,自己也笑了,边笑,还要边嘀嘀咕咕问:“答不答应你也不说话。”
“我什么都答应你。”贺以诚说。
明秀愣了下,慢慢不笑了,变作个顶认真的神气,却也只是看着他。
两人都没再说什么,这句话,被明秀埋进了心里,谁也不晓得。每夜都会拿出来想,她依旧跟他一起学习,趁明海波睡着后,悄悄的,贺以诚教她念英文,他英文很标准,有住在国外的亲朋,早年见过。后来,太敏感了,怕被说成特务,不敢联络。
有一天晚上,他教她love这个单词,她问是什么意思,他没说话,在纸上写下“爱”。明秀在昏黄的油灯下抬眼,贺以诚的声音发的低沉,她要看他嘴型。
反倒在白天,明秀跟他几乎不说话,因为上工,也很难有机会说什么。李红梅在地里问她是不是对贺以诚有意思,挤眉弄眼的,李红梅比她大一岁,打小一块儿玩儿的,她看贺以诚也喜欢,这十里八村,没哪个后生有贺以诚这般样貌的,李红梅真是太羡慕明秀了,能天天见他。
“是不是呐,跟我还不能说?”李红梅捣她胳膊。
明秀只笑,她就是不说。
李红梅有时话很粗鲁,一点不像没出嫁的姑娘。
“听娘说,男人太好看,那活儿就不行。”
明秀不太明白:“什么活儿?”
李红梅趴她耳朵旁嘟囔,明秀面红耳赤推开她,心噗噗的。
“你可机灵点儿,男知青就喜欢占你这样的便宜。”李红梅酸啦吧唧说道,又表示自己很懂,“林场那有个知青,把人黄花闺女的肚子搞大了,不承认,被打死了,知道不?”
明秀被说得心烦意乱,她不想听这些,也不太懂,怎么就把人肚子搞大了,肚子为什么会大,她觉得李红梅真是知道太多了,多的烦人。
李红梅对贺以诚也很热情,偶尔碰上,会打招呼,这可真是个漂亮男人,叫人爱慕。但李红梅听说,贺以诚念书很厉害,念书厉害的人都不会想留在土桥村,也不会想留在任何一个村,李红梅有种直觉,明秀再漂亮,她也得不到贺以诚。
这么一想,李红梅就觉得漂亮不漂亮也没啥用了,明秀跟她一样,到头来找个男人嫁了而已。
夏天那场暴雨,毁了不少庄稼,秋收时,玉米可差了,棒子羸弱,一个个可怜的很,又要割豆子。这下生产队忙死了,年年如此。豆子在太阳下头噼里啪啦地炸,豆荚戳手,可茧子生的厚是感觉不到的。
掰玉米时,一天下来,虎口戳的稀巴烂,贺以诚的脸,也被玉米叶子刮伤,一沾汗水,火辣辣的,他皮肤嫩,很遭罪。
秋老虎不饶人,站玉米地里被蒸得慌,夕阳下来,路边草木结了籽,顺风送来味道,有点凋零的意思。贺以诚闻着草木的味儿,第一次发现和夏季如此不同。
一个秋收季,天天累得直不起腰,从早干到晚。砍玉米稭时,更是要力气,这玩意儿根扎的深,土又硬,铿铿几下还刨不下来,贺以诚手又磨的都是血泡,有时弄到天黑,月亮都挂西山了,才拖着断了的腰收工。
这就没法学习了,夜里有秋凉了,不再热,贺以诚常常刚躺下就睡着。
秋收结束,拉弦子说书的江湖艺人们就来到了土桥村,他们有的不识字,可一肚子故事,什么《说岳全传》《三国演义》《水浒传》,说的惊心动魄,一个村一个村地说,不要钱,给点粮食给口饭就行。
明秀最爱听这个,带着冯青春一道去,听得如痴如醉,她偷偷给说书先生塞了个好面馍馍,她觉得这是应该的。
回来就讲给贺以诚听,他瘦了,一个秋收弄得人特别疲惫,贺以诚对这些很熟,但明秀说,他便沉默地听着,并不打断她。偶尔,她说错了情节人物,他会纠正,明秀觉得贺以诚什么都知道,没有他不知道的,天文历史地理,数理化,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她可真羡慕死了,恨不得他知道的,她也全知道才好。知道这些,对种地干活没什么帮助,可她觉得很高兴,光是知道就高兴。
等听说林场那边放电影,这下好了,大家撇下说书先生,都去林场。
林场离土桥村,有四五里路,不是每个村都能放电影的,你得去接,管饭管酒管烟,得欠供销社的东西,生产队来还。谁都想当公社放映员,这是美差,吃好喝好,蹬车发电还能正对着布幕欣赏电影,视线好的很。
明秀跟很多人一样,走着去林场。明海波知道妹妹漂亮,自然要护着。这天有月亮,月亮又清又亮,悬在脑袋上头,银子一样的光,铺满了一个又一个村庄。
路上全是去看电影的,大伙高兴坏了,有说有笑,秋收的累都忘记了。
贺以诚也去了,明秀让他一起,他本来不想凑这种热闹,她要他去,他便去。
明海波走着走着,就跟邻村的闺女走一块儿去了,冯青春也跟两人走散了,她跑来跑去,兴奋得不知怎么好,像只猴子。
两旁山麓黑黝黝的,皓月当空,能瞧见它们绵延的轮廓。明秀跟贺以诚并肩走着,她指着月亮:“你看,月亮也在走,跟着咱们。”
贺以诚就给她解释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明秀很吃惊,她从不知道这里头也藏着学问,她看见月光照他脸上,贺以诚的人也像一枚白月亮。
她静静看着他,很着迷。
她真想跟他一起在月光里走下去,不要停,就这么走下去。
山间的路上全是高兴的人们,偶尔有鸟雀飞去,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没还巢,虫鸣听不到了,被人的欢笑声掩住,四野里是泥土的味道,庄稼收割完的气息,这气味里,有春,有夏,最后被秋统统收了,此刻弥漫在北方的大地上。
“你累吗?”明秀问他,贺以诚摇摇头。
“你是不是不想来看电影,想留家里温书?”
贺以诚说:“不是。”
他话变得多了些,但大多时候,还是偏沉默,尤其整个秋收,累的不想讲话。
“你在城里看电影吗?”明秀总是有很多问题。
贺以诚道:“看过,不过也很久没看了。”
“你喜欢看电影吗?”
“喜欢。”
夜风凉凉的,很舒服,没有比这个时候更舒服的了,不冷不热。
明秀说:“我以为你不喜欢的。”
“为什么这么说?”
“我跟你讲林场放电影,你好像不怎么高兴。”她又看看他,贺以诚回她一个笑容,“小学时经常看,可能是因为熟悉所以没什么兴奋感。”
“你以前在城里,过得跟我们很不一样。”
贺以诚说:“现在一样了。”
明秀不想他跟这里一样,他知道那么多,不应该去刨地,他应该去做更大的事,更有意义的事,但她又不知道具体干什么,只是想,贺以诚不该在这里,在这里,他伸展不开手脚。
她有点后悔叫他出来,也许,他更想呆家里温书。
“怎么了?”贺以诚见她不说话,问道。
明秀轻声讲:“下次,我就不叫你跟我一起来看电影了。”
“为什么?”
“你也不怎么喜欢看,要走这么远,不如在家做你喜欢做的事。”
贺以诚沉默了会儿,说:“你觉得我喜欢做什么?”
明秀认真道:“学习,对吧?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所以你一直都还学习,如果,以后有机会能回城,你还是回去吧,城里才是你的家,你做些能用到知识的事儿,比留这更好。”
她说到这,心里突然酸极了,她说真心话,可这真心竟然也酸楚起来,叫人难受,她属于这里,可他不是。
贺以诚久久没说话,明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忍不住侧过脸,抬头看他。
贺以诚看着前路,脸被银辉笼罩,声音很淡:“如果真有机会,我不知道怎么走。”
明秀不太懂:“如果有回城名额,好好争取,可能要看表现的。”
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以诚转过脸:“我不想一个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