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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有雪 正文 番外·前尘 往事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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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6?往事(六)

    电影放的什么,不太记得,只知道这一晚的月亮最好。

    好位子早被人抢了,也不太重要了,明秀跟贺以诚坐一起,两个人的脸,都被荧幕照的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有时扭过头来看看她,她就会迎接那个目光,只是互相看看,确定对方一直在身边,仅此而已,再扭过头继续看电影。

    要是人能跟月亮一样长长久久该多好,月亮不会老,不会走,永远高悬于夜幕,谁想抬头瞧瞧,就能瞧见,月亮的光,往心里照。

    这一秋的月亮,下一秋,还是这个样子。

    冬天一来,社员们该往生产队交肥了,每个人都是有定数的。那三五个老知青早都习惯了这活,他们有宿舍,有厕所,也有法子。有的知青来了好几年,已经在这成家,这些活儿,都不是问题。

    贺以诚不知道怎么弄这个,冯青春更是嫌臭,问能不能不搞。

    明海波说:“不交?不交可不是不记工分的事儿,得倒扣!”他是看出来了,这两人,一个白瞎托生男人只晓得点灯看书,一个没二两肉,一句话,都是光能吃不能干的。

    倒扣不行,回头得给生产队钱,他们就那点补助,家里给带的东西不多,用光了,得去供销社买。这个工分怎么着都得挣,要说交肥,大粪是最好的,哪儿最多?小学校。平时学校里全是学生,不过这好事内部消化了,都悄悄给了老师,轮不到外人。

    莫大伟也是跟贺以诚一道来的男知青,他最大,今年二十四了,之前跟叶晓亮住社员家里,什么事都一起,后来,叶晓亮经过那一场打,人蔫了,得过且过。莫大伟只能来找贺以诚,商量去公社中学“偷粪”,贺以诚没偷过东西,他不肯。

    “你有几个钱多少东西够倒扣的?这也不算偷,学校里学生们拉的屎,谁规定就是他们老师的了?”

    莫大伟苦口婆心劝,贺以诚不为所动,直到,明秀每天早早起来跑生产队养的牲口那等着捡粪给他凑工分。

    她一个姑娘家,天天就跟在牲口屁股后头,等着它们拉。

    贺以诚太羞愧了,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一个女孩子替自己做这种事?贺以诚跟莫大伟去了公社中学,摸黑去的,冬天的夜真冷,星子跟被洗过的一样,亮如宝石。

    两人推着小推车,走夜路,除了呼啸的风,就是冷的空气,怕倒是不怕。推车得靠屁股发力,两人轮换着来,走那么一段,就出汗了,冬天出汗难受,只要你停下来,衣服很快凉透,又冷又湿,贴脊背上真是痛苦。

    莫大伟找点话说,说开春可能有招工的指标,谁都想回城,就看谁关系硬了。

    贺以诚不吭声,他关系不硬,莫得希望。

    莫大伟又说起土桥村的一些段子,贺以诚也不回应,只是往前走。

    到了公社中学,果然悄寂,两人把塑料布摊在筐底,拿铁锹往里甩粪,溅到脸上,头上,也顾不得那么多,赶紧装满了,往回推。

    这一推,里头粪乱晃荡,又往外溅,贺以诚胳膊手腕酸得要命,等他到明秀家时,屋里人早睡沉了。

    他本来就是悄摸出来的,不晓得怎么叩门,这么冷,在外头一夜那是要冻死的。贺以诚犹豫低叩了两下,明秀警醒,睁开眼等了会儿,本来都打算喊起明海波了,她听到外头有一声咳嗽,忍着的咳嗽声。

    明秀一咕噜爬起来,披上小袄,趿拉着鞋把门打开了,贺以诚裹着一身寒气进来,她在黑暗中说话:“你出去啦?”

    贺以诚臭烘烘的,他想避开明秀,外头只有星光,漫天冰冷的星光,落在窗户那,成了点黑蓝的光。

    “你冻坏了吧?”明秀都没问他做什么去了,她拉过他的手,贺以诚那双手冻木了不能蜷弯,等反应过来,已经落到一片温暖柔软之中。

    明秀把他的手放到了胸口,她瑟缩了下,隔着秋衣,他的手可真凉。

    贺以诚身体的温度迅速升高,他知道那是什么,人僵默片刻,才想要抽回,低声挣扎:“我手上脏。”

    明秀才不管他脏不脏,垂着脑袋,往他手上不停哈气,搓着,贺以诚浑身都在抖,也不说话了,由着她弄。

    不晓得是怕吵醒明海波,还是别的,两人在黑暗里没点灯,不出声,只有动作,屋里冷得像冰窖。

    “快去睡觉吧。”明秀觉得把他暖过来一点了,推了推他,贺以诚衣服上沾满寒气,久久不散,他微声告诉她:“我跟莫大伟去镇上中学偷粪了,弄得很脏,可能也弄你手上了。”他脸上的难为情被夜色遮掩,变得红烫。

    明秀闻到那股大粪味儿了,她也猜出什么,但这么冷的天,明秀只想让他暖和一点儿。

    白天的时候,她把他的被褥拿出来晾晒,掸来掸去,这会儿进被窝应该不难捂热。

    “明天帮你洗衣裳,”明秀只是催他,“快去睡觉吧。”

    贺以诚便脱了袄外头的灰色褂子,袄搭被上,他蜷缩在被窝里,被子很蓬松,枕巾也一股干燥的气息,非常舒服。

    他跟莫大伟搞来这么一车粪,弄到生产队的粪场里,队长很满意。除了交肥,冬天的活就是刨地了,等着开春的春耕。

    贺以诚依旧觉得疲惫,劳动折磨着□□,这么久了,他不觉得灵魂得到了什么升华。但能跟明秀一起温温书,继续熟悉着他早就熟悉的知识,这是唯一的安慰。

    临近年关,知青们得到一次回家的机会,还有一张探亲供应单,上头写着编号,姓名,家庭住址。供应的品种有花生两斤,芝麻二两,还有富强粉一斤,盖了粮油管理所专用章,鲜红鲜红的。

    年底了,他的工分只是恰恰够生产队的标准,冯青春还欠生产队的钱,哭了几场,补助又花光了,只能把供应单的东西托社员卖了。贺以诚把从供销社领来的东西,匀她一点儿,她又高兴起来。

    富强粉剩下的,留给了明家。明秀见爹娘要了,觉得害臊,村里很少有人到供销社买富强粉的,那得是家境好的,有点余钱的,还得有票。

    “你怎么不带回家去?”明秀问贺以诚,城里也都是按票按人头给的,没谁富裕到吃不完的地步。

    贺以诚看着她,微微笑了笑,他想着,留给明秀蒸馒头吃,当然,没人舍得吃纯粹的好面,势必要掺点杂面。

    “怎么不说话?你拿回家吧。”

    “我本来就要留给你们家的,别推辞了。”他拿定主意的事,很少更改。

    明秀便也没再坚持。

    他走前,跟社员们一起杀猪,说是一起,其实是学习,那么大一头猪,出不少粪,整日泡在稀泥糊子里,吃了睡,睡了吃,到了今年年关,几个劳力引着它,让它往杀猪笼里钻。

    猪竟不笨,不愿意出来,最后,还是为了那口吃的,进去了。

    贺以诚看着,忽然觉得人跟猪也差不离了,有时候,能意识到危险,但禁不起诱惑,糊里糊涂的,最终还是入了局。

    整个过程是非常刺激的,跟他一起来的这批知青,都没见过,等着分点猪肉,猪油,也得帮忙,所以全程参与。冯青春跟人一起烧热水,那猪嚎的实在是惨,冯青春跟几个女的,都有些怕,忍不住捂耳朵。

    猪很大,有劳力在前头拉钩子,有人在后头推猪腚,喊着号子给抬到木板上了,大家围着皮围裙,有说有笑的,小孩子都在围着看。

    等到放血时,雪亮的刀一下进去,冯青春都吓哭了,那么一大盆血,跟发大水似的轰轰下来,她觉得猪挺可怜,但又想吃猪肉,一时间不知道心里是难受还是高兴,但脸上全是泪花子。

    猪粉红的肚皮,一直在抽搐,贺以诚面无表情看着,他不觉得吃惊,他见过人怎么待人,这样对畜生,也没什么稀奇的。

    头一回见的男知青们也都啧啧的,看怎么给猪褪毛、用钩子去指甲,剁头,开膛破肚时,从上往下一刀划下去,猪的五脏六腑一股脑往人眼里去,很震撼。

    社员们让知青去洗大肠,很脏,里头全是猪粪,贺以诚对粪也麻木了,他学的很快。最终,他分到块瘦肉,社员们都喜欢要带些肥肉的,好能炼猪油,肥的吃起来才香。有人干脆连肉都不要,就想要猪油,能分得多些,吃得久些。

    贺以诚把瘦肉也留给了明家。

    “你真傻。”明秀看他戴着皮套袖,一身脏兮兮的,忙了半天,肉也不要,这忙的什么呀?年关了,哪有不要肉的,他可大方过了头。她一想着他在灯下看书做题的模样,就心酸无比,她一点不想让他在那洗猪大肠。

    贺以诚把东西收拾了,他们得先走到乡里,再搭乡里的拖拉机到镇子上,再坐一天一趟的班车,最后在县城转车,特别麻烦,回去一趟不容易。

    “留你们吃吧。”他发现牙刷冻上了,天天如此,什么东西都冻得结结实实,得拿开水烫一下,明秀帮他收拾,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书本一类的,他没带,回家过不了几天,趁年关有空闲,明秀可以看。

    “你劳动大半年,也没往家里带点什么。”明秀说。

    贺以诚很平静:“没关系,过了年见。”

    明秀鼻子猛得一酸,说不清为什么,她不想他回来了,别来了,来了就是割不完的草,刨不完的地,挑不完的大粪。可他要是不来,她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贺以诚见她眼睛泛红,低声说:“我过几天就回来。”

    明秀却摇头:“不是为这个。”

    贺以诚慢慢放下书包:“怎么了?”

    明秀羞涩笑笑,还是摇头:“我送你到村口。”她说着走出了西屋,给贺以诚没什么好带的,她给他带了点秋天摘的川椒,另有一瓶面酱。

    “我很快就回来,很快。”贺以诚又跟她解释一句。

    他说很快,没有食言,初八从家里来,连十五也没过。

    可贺以诚生了场病,也许是路上冻的,来那天,下着大雪,他走了很久的路,没有车。天地皆白,茫茫的,看得人心里也茫茫,他挎着书包,包里有香皂,他走得筋疲力尽,一双鞋湿透了。他也不晓得为什么一定要冒雪回来,只记得自己答应过她,会很快,他就必须很快回来,她没说会等他,但他清楚,她在等他。

    等待的滋味不好受,他从很早就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不想她等。

    路上风雪重,他因此受了很重的寒气。

    这一病,断断续续很久,一直到打过春,漫山遍野开满了野梨花,贺以诚还是咳嗽,他身体一向健康,也许,仅仅是因为明秀的照顾,他反而好得慢。

    春天的温度不那么稳定,他经常披着外套,在油灯下教她念诗,认单词,做理科的题目。

    “城里的人都干什么?”明秀问他。

    “有医生,有干部,有老师,有工人。”

    “还有呢?”

    “还有科学家。”贺以诚笑了笑,他已经非常习惯跟明秀交谈了,他跟她说话,心里格外宁静,那些困扰他多年的情绪随之变淡。

    尤其在这样的夜晚,他甚至想,这样过下去不回城也可以,那是个太渺茫的希望,令人绝望。

    “科学家干什么的?”明秀托腮看他。

    “比如发明电,电灯比油灯要亮,科技发明能让生活更方便。”

    “镇上通电了,但经常停电,你说,以后土桥村会不会也通电?通那种不会断的电,晚上看什么都亮亮堂堂的。”明秀的眼睛也亮堂。

    贺以诚说:“会的。”

    “你城里的家有电吗?”

    “有。”

    明秀又说:“我也想到城里看看,”她看起来有些出神,“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了,我在公社中学念书,小时候放羊,我就在想山那边是什么,跟李红梅爬过去,一看,还是山。”

    贺以诚没法继续谈下去了,他现在也在这里,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结束,该念书的能接着念书,该干什么的接着干什么,这样的日子,已经十年了,一切都很混乱,令人不解。

    如果永永远远留这里,知识能做什么?社员们不认识字,靠的是经验,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经验,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老祖宗早告诉他们了。他们不流动,一代又一代做农民,个别幸运的,被推荐念大学,能吃一份皇粮,那是祖坟冒青烟。

    他不能想这些,一想心里就滞闷,不痛快,咳嗽不停。

    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是慢慢变得更平静,因为春天来了,燕子飞舞,大地一片生机,一切充满活力。

    贺以诚不能干重活了,也是巧,小学校一个女老师要生孩子,学校缺个代课老师,贺以诚补了这个缺,一个月几块钱的代课费,要交给生产队三分之一。

    这个缺是明双喜找书记要来的,这样,贺以诚可以住小学校,他自己单独起灶。明秀知道后,只是默默替他整理书包,贺以诚也察觉出明双喜两口子对自己的态度,他住这里,不再被欢迎。

    几个社员帮他砌了个灶台,贺以诚到供销社买些必备品,明秀先教他做饭,其实没什么可做的。

    小学校东头有间空房,放杂物的,收拾出来给贺以诚住,也是暂时住,因为村里开始给知青盖宿舍了,茅草屋,用山上的白茅草就成。

    明秀给他打扫卫生,铺床,脸盆只能放一个木桩子上,贺以诚看着她帮忙,他本来宁静的心,又陷入新的大雾中。他没办法抗拒任何安排,这些年,一直这样,人家让他念书他就能念,让他下乡他就下乡,现在,让他代课,让他从明家搬出来,他还是只能接受。

    他要跟明秀分开了,不会再一起共烛夜读,墙壁上,不会再有一对晃晃悠悠的剪影。

    “明秀,别弄了,歇歇吧。”

    明秀头上出汗了,她换上更单薄的春衫,身材窈窕,很好看,她没告诉贺以诚,家里正在给她议亲,爹娘拿不定主意,挑花了眼。

    这几天她心里很痛苦,很焦躁,可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她没听贺以诚的话,继续洒水。

    “明秀。”贺以诚站那儿,又喊了她一声。

    “我不能跟你一块儿学习了。”明秀拎着扫帚,眼睛垂下,她说完又抬眼笑笑,“你自己在这儿住,也别忘记学习。”

    贺以诚慢慢坐到床沿,说:“书我们平均分,轮流看,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想跟你一块儿,”明秀嘴角有点抽动,“不能跟你一块儿了,我心里,怪难受的。”她想笑一笑,声音却有点哽咽,她觉得不好意思,又垂下脸,太阳光从破烂的窗户照进来,贺以诚看见有什么东西一闪,跌落空中,掉在她褂子前,成碎的水珠。

    贺以诚便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在距离很近的时候停下了,明秀能看到他满是尘土的鞋子,她一直低着头,攥紧扫帚。

    他什么都没说,两人的影子就这么很近地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动,被太阳光照着。

    后来,明秀说要给他备点柴火,他们一起上山,山坡上冯青春在放生产队的羊,她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很高兴,人人都在忙春耕,山坡上只有她和一群雪白的羊,她抱着小羊羔。

    “秀秀姐,以诚哥,你们干什么呐!”冯青春看到他们,朝两人挥手。

    明秀说:“我跟以诚哥拾柴火。”

    冯青春就抱着小羊羔继续唱歌。

    山坡上暖风习习,天上一朵云都没有,蓝得像海,明秀没有见过海,但就觉得天像海,她背着筐,跟贺以诚一起拾树下的枯叶,枯叶下头,藏着嫩嫩的苔藓,还有细草。

    有时搬开石头,底下有蚯蚓,明秀也顺便捉了放玻璃瓶,可以当鱼的诱饵。

    春天的风这样温暖,万物都在生长,人也是,明秀觉得贺以诚好像又长高了,他本来就够高的。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在悄悄继续变化着,令人害羞。

    腰弯久了,非常酸,两人就找了块平整的石头躺下,筐一丢,明秀轻轻叹息一声,天可真高,真辽远啊。风从树梢上头过去,沙沙的,山谷里有鸟叫,不晓得是什么鸟。

    贺以诚也在看天空,他没好好看过,头一回,他觉得自己很渺小了,人跟这里的草木比,真不算什么,跟天更没法比。

    他放空自己,忽然想到庄子的文章。

    又想起《论语》里孔子和弟子们春游,在泗水河边,他忍不住低吟: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以诚哥,你念的什么?”明秀痴痴看着天空问他。

    贺以诚跟她解释,明秀静静听着,说:“这样过日子很好啊,自由自在的。”

    “这是孔子的政治理想。”他说完,有些茫然,这片土地充满贫穷,人们并没有达到孔子的理想。

    几千年过去了,孔子的理想,还没实现,可一个人才能活多久,他忍不住扭过脸,看向明秀,明秀也在看他。

    “以诚哥,你能不能再离我近点儿?”她说。

    贺以诚便往她这边挪了挪,明秀还在看他,声音更低了:“能再近点儿吗?”

    贺以诚不知道怎样才能离她更近了,他挨到了她的肩膀,在广袤的天地间。

    “我想你再近点儿。”明秀还是这句话,她眼睛很亮。

    贺以诚撑起侧身,他沉默地看着她,明秀像只蝴蝶一样在风中轻颤,她的面庞平静又美丽。

    他突然知道了该怎么离她更近,想到了,低头的一瞬血气上脸把面孔染得通红,碰到了她的嘴唇。

    第一次的碰触,蜻蜓点水,明秀看着他那张脸近了,又远去,她眼睛像河水一样纯粹,山谷中只有心跳声。她觉得这远远不够,循着本能,也撑起身体,什么都说不出,只是学他,低下头去亲那两片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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