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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有雪 正文 番外·前尘 往事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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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7?往事(七)

    贺以诚的手很自然地抚上她的后背,两人不够熟练地亲吻,彼此都觉得心里多了些新的东西,他非常想拥有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分开时,两人都红着脸,静静看对方很久很久,没有话说。

    这个春天,应该会记得他此时的沉默。

    贺以诚的咳嗽,在清明后消失,他在小学校代课,倒不难,只是学生参差不齐,年龄,学识,方方面面。有人十三四岁了,还在念二年级,跟更小的孩子在一个教室,高年级和他同岁的都有。他十九岁,相当年轻,人长得俊俏常有姑娘跑学校来看他,但他的家庭令人生畏,是比地主还恶劣的成分。

    社员们听说,他还有什么亲戚至今在什么地方改造,总之,贺以诚是知青里家庭成分最糟糕的。

    杨絮开始乱飘的时候,贺以诚又开始咳嗽,鼻子发痒,觉得呼吸里都是杨絮。他又有机会整洁起来,小学校有井,他衣服洗得很勤,喜欢清爽。

    饭就有点马虎了,他不太擅长这个,熟了就行。明秀时常过来,送点花卷包子,包子里裹着猪油炼出来的油滋啦,颜色焦黄,非常香。过年杀猪,明家分到一大块猪板油,熬好后,放陶罐子里,凝脂如玉,炒菜时挖一块,香味能飘半个村。

    明秀偷偷挖了点猪油,放玻璃瓶,带给贺以诚。

    两人都不提当日在山坡上的事,见了面,明秀也不怎么说话了,两人更多的是眼神交流。

    农历五月,最重要的事就是割麦。麦子也是神奇,贺以诚觉得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它都是青色的,像长不动,天一暖和,开始抽穗了,有麦芒了,风一过,波浪似的连着往远处去。等天热了那么一点儿,麦子一天一个样,好像一夜就黄了,熟了,看着很干燥。

    队长说,开镰了!社员们就带着镰刀进了麦地,很少抬头,因为怕有雨,所以这活儿是跟老天爷抢时候。麦子要割到满天星,一天下来,腰又直不起来了。

    小学校放假了,一到农忙,老师学生都得回去干活。贺以诚第一次学割麦子,也不晓得人家怎么这么快,一起下的地,很快就落他老远,他割不快,感觉手攥不住麦稭,拢不过来,两只手配合的不大好。

    割麦子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打场,去壳,生产队的牛拉着石滚子在场里一圈一圈地走,人都晒得头皮淌油。

    贺以诚这才知道曹寅诗里说的“四郊人静闻打场”是个什么情况,太累了,曹寅肯定不打场,所以悠闲写诗。他跟着社员学怎么搂场,扬场,搞得一脖子麦壳,扎的皮肤又痒又疼,每天晚上都得洗澡。

    “小贺,西边是风口,你看,对着风口呐。”老社员教他,非常有耐心,跟他比划来比划去,呵,那动作真是用了巧劲儿,壳子洋洋洒洒往该落的地方落,麦子也是,楚汉分明,贺以诚一脸汗地看着,眼睛都痛。

    “小贺啊,多干几年就熟喽!”老社员笑眯眯的,是个和气的老汉,贺以诚握着滑不留手的木锨,很轻的笑了下,老社员又说,“难为你了,小贺,人都找关系,跟你们一道来的小汪,就去了镇上当会计,你也托家里想想法子。”

    贺以诚依旧只是笑笑,夕阳红彤彤热辣辣烤着脸,人跟夕阳一样,他浑身都烫被汗泡透了。

    这时候,公社有了城里招工指标,知青们争得死去活来,冯青春不想干活,她跟着其他人往乡里去。莫大伟来之前,在机械厂干过,他最积极,觉得自己符合要求,一群人在乡里知青办闹起来。

    只有贺以诚没去。

    听说知青们打架了,打得很凶,为了仅有的名额,狗抢骨头似的。

    贺以诚在小学校的破教室里看书,他累的不想动,躺着看,在这唯一的好处,是有油灯用,他不再有心理负担。

    夜深时,明秀跑来找他,知青们大晚上在乡里也不回来,不晓得谁抢到了那个招工指标。

    “你怎么不去?”明秀替他急,“你不想回去吗?”

    贺以诚从灯影里坐起来:“不会轮到我的,我没有竞争的优势。”他身上又酸又疼,还是起身了,把晾的袜子内裤收起来。

    明秀便不说话了,她帮不了他。

    “这么晚,你怎么来的?”贺以诚知道只有她会想着他。

    明秀看看他床头的书,纸和笔,再看看他那张被麦收晒黑了的脸,她走过去,抓起他的手看,果然,掌心里又都是血泡。

    她对他有种巨大的怜惜,她总觉得,贺以诚不该在这里,他有知识,有文化,一个人,不能做他擅长的喜欢的事儿,太痛苦了。谁会种地,让谁种好了,为什么要他做呢?

    他身上有好闻的香皂味道,明秀被这味道弄得想哭,她放开他的手,低头说:“我真希望那个指标给你。”

    要是有法子,她一定去给他争取,可她也不知道,她凑知青堆里问,越听越觉得这事儿难,真是太难了。

    贺以诚很疲惫,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很疲惫,一见到明秀,他那些疲惫慢慢褪去,她是他熟悉的。

    外头好像有人说话,明秀噗一声把煤油灯吹了,屋里漆黑,她以为是明海波来找她,她悄悄溜出来的,整个村都乌漆嘛黑,只有小学校这亮着一间房,她就知道贺以诚没睡。

    人声又远了。

    贺以诚跟她很默契地半天都没说话,四下安静了,他摸索着找火柴,却碰到了她的手臂,不知什么缘故,他停了几秒,慢慢向下滑,握住了明秀的手:

    “谢谢你关心我的事。”

    他本来是想以同志那样的方式,跟她握一下手的,可真的触摸到她的肌肤,当日在山坡上的感觉立刻回来了,他心跳很快,想着不能这样,明秀已经抱住了他。

    她也不知道怎么这样大胆,好像这是生平里唯一的机会,手伸出去,能摸到他后背里的骨骼,这太真实了,她没碰过男人的身体,上次仅仅是嘴唇,嘴唇是软的,可他身体这样坚硬。

    她一阵战栗,已经碰触到这辈子能预见的最昂贵的什么,不会再有。

    贺以诚的脸变得异常红,他很煎熬,身体有了很剧烈的反应,他为此感到难堪,因为无法控制。

    “明秀……”

    明秀听到这一声,她只觉得一点希望都没有,她的爹娘哥哥不会把她嫁给他,他以后会娶谁?他能不能回城?为什么要叫她遇见这么一个人呢?却又不给她什么希望,她想跟他走,往一个光明的新世界里去,那世界在哪儿,她不知道,也没人能给她答案。

    她哭了。

    贺以诚察觉到温热的液体,他哆嗦了下,想给她擦眼泪,明秀却又一次抓住了他的手,反复亲吻,她不知道怎么爱一个男人,也不知道爱代表什么。

    她把脸埋在他手里,还在哭,到底是为什么哭呢?她以前不这样的。

    贺以诚觉得她像冯青春怀里的那只羊羔,非常脆弱,他脑子里有很多话,说出来,只有一句:“我不回去了。”

    这一刻念头非常明确,他要攒钱盖房子,要更努力劳动,也许,他能有一点机会去跟明双喜夫妻谈些什么,他要为了这个一点儿,搏一次。

    明秀抬起脸,好像一切水到渠成,两人又开始很青涩地接吻,她抓住他的手引导着,贺以诚碰到了,心脏在他手掌下蓬勃跳跃。

    贺以诚觉得自己随时都能死掉,为她死掉,他紧张地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进行下去。

    她也不知道,两人只是触碰了对方身体的一些部分,在黑暗中认识,感受,都有种濒死的感觉。

    这种体验,贺以诚不知道自己日后再没能拥有过,他完全想不到,自己的身体,在1977年芒种时节第一次活了过来,也在这年芒种时节死亡。

    有时候,人这辈子的某一刻,种下生,也种死,这当然不是十九岁的他所能清楚的。

    他等她掌心滚烫时,竟然流下眼泪,同样不知道为了什么。

    两人最终分开,都觉得已经奉献了彼此。

    仅仅是抚摸。

    “等以后吧,现在不行,不行……”贺以诚颤抖着手给她整理衣服,明秀也在颤个不停,她只是点头,其实不懂他这句话意思,但又很懂。

    “我送你回家,外头太黑了。”

    贺以诚牵着她的手,走在满天的星光下,收割过的庄稼地里,送来干燥的味道,已经是夏天了。

    他们连个灯都没有,挨一块儿,在莽莽夜色里走着,贺以诚忽然就无比平静了,他留下来,不再是件痛苦的事情。

    回城的指标,最终落到一个女知青头上,冯青春突然发癫,她跑到支书那里哭着问为什么不是她,说支书答应她的。

    支书屋里放着花生米,二锅头,还有张床,支书总爱找女知青谈心,谈什么呢?谈接受贫下中农教育的重要性,有时候在麦稭垛里谈,有时候在屋里谈。

    冯青春给的不够,她懵懵懂懂的,被骗了,又哭又闹,像小孩子,支书觉得晦气说她是疯子。到阳历八月,冯青春老是吐,拉到乡里卫生院,男知青们社员们都知道这里头是怎么回事。

    等她从卫生院回来,就真的出了毛病,她发起高烧,下|体总是流血,社员们说她在卫生院被女人们扯开了衣裳,发生了些纠纷,具体什么纠纷,难说。

    明秀一直照顾她,她抓着明秀的手喊“妈妈”,可那里怎么都好不了,明秀上山给她刨草药清洗,没用,得用消炎药,卫生院药很缺。往上级医院转,得开证明。

    贺以诚也来看冯青春,他一进屋,被那股恶臭熏倒,冯青春苍白地躺那里,竟还能认出他,喊“以诚哥”。

    贺以诚望着冯青春,她对他来说,是个小妹妹,可怜的小妹妹也许要死在这里了,他第一次觉得离死亡很近。

    “我想妈妈,我想回家。”冯青春睁着眼,只会重复这句话。

    贺以诚跟明秀对视一眼,她眼睛通红,有些肿。他轻轻拨了拨冯青春的头发,有些事,他也是知道的,但什么办法都没有。

    “我帮你通知妈妈。”

    他从屋里出来后攥紧了拳头,却不晓得往哪里打。

    回一趟城很不容易,贺以诚跟队长请假,队长没允许,冯青春的病得上报县里知青办,要处理是县里拿主意。

    “她怎么病的,你们不清楚吗?你们不能只上报她生病。”贺以诚说。

    队长不高兴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让她病的?”

    莫大伟一直在旁边瞧着,过来赔笑,把贺以诚拽走了。

    “以诚,你可别多管闲事,你也管不了。”

    贺以诚沉默下来。

    冯青春最终病退回城,那时,已经是阳历九月底,听说,她真的疯了,不知真假。

    家里再没了冯青春要吃的,明秀时常发呆,她觉得恐惧,具体恐惧什么她自己说不清,到小学校找贺以诚,他正在教室里上课。

    那些岁数大的,很不尊重他,喊贺以诚小白脸,嬉皮笑脸的,贺以诚木然看着他们,也不生气,他只管上他的课。可教室乱哄哄的,贺以诚说什么,被底下声音淹没了。

    最后,反倒是年纪最小的张幸福,起来骂了几句,说这几人不知道害臊,十几了,连自个名儿都不会写,好意思起哄。

    “贺老师,我要学,你教我!”

    明秀觉得张幸福真可爱,她本来看得难受。

    贺以诚看见了明秀,两人望着彼此,并没交谈,他还是对她露出微笑,示意自己很好。

    两人都没再说起过冯青春。

    秋收还没忙完,十月的某天,明秀几乎是飞奔着来找贺以诚,她一把夺下他手里的柴火,一双眼,可亮了,亮得不能再亮:

    “恢复高考了!收音机里说,国家恢复高考了!收音机里说的,要尊重知识,自愿报名!你能去高考了,念大学!念大学呀!”

    贺以诚怔住了。

    她看着他,高兴地哭了,觉得像做梦:“以诚哥,真的,收音机里说恢复高考了!”

    她的心里,一下亮堂起来,这段时间自从冯青春出事再没这么亮堂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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