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往事(八)
贺以诚不太能相信,这事太突然,高考停了十年,便是做梦也不敢往这上头做。他脑子僵滞了会儿,才跟着明秀一气跑到队长家里。
队长家里有个黑色收音机,小小的,这玩意儿也不是谁家都有的,谁家有,那可神气了。小小的收音机,是山里乡下人知晓外头发生什么的唯一工具。
两人到时,队长家已经挤满了知青,吵吵嚷嚷,贺以诚根本挤不进去,大伙儿你一嘴,我一嘴,都不太能相信这个事儿,一双双眼,睁得老大,嘴巴也张着,有人说,有人听,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事儿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下一步怎么办。
很快,有人从乡里拿回了报纸,报纸上标题醒目:搞好大学招生是全国人民的希望。
知青们沸腾了,人民日报亲口说的,那还有假?
不过大伙儿很快忧心忡忡,不知道报考条件是什么。有人都二十大好几,快三十的人,还能让考吗?家庭成分不好怎么办?
贺以诚跟知青们惶惶地守在收音机前头,中央台一放,其他电台跟着转播。这下闹明白了,这回高考,不要推荐,没有限制,工人、农民、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干部、复转的军人,都能考!择优录取,按文化成绩!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群静了一瞬,很快炸锅,队长说反正不是今天考,该上工还得上工,生产不能停。
一连几天,知青们夜里不睡都在说这个事儿,十年了,神经早麻痹了,以为这样的日子得过一辈子,天忽然说变就变,大伙儿心里没谱儿,有人文化知识早荒废了,有人成了家,到底要不要考,在哪儿备考,都是问题。
贺以诚走回小学校,那颗心都不是自己的了,跳得凶,像是要蹦出嘴往四下使劲跑去。明秀跟着他,他好像没有觉察,深一脚浅一脚一个人走着,空气里满是陇野烧焦的味道。
“你考吧,一定能考上的,考上了,你就能念大学,往后干你想干的事儿。”明秀高兴地老想哭,她一进屋,就替他收拾东西。
贺以诚紧锁着眉头,缓缓坐下,他看起来非常忧郁。
“以诚哥?”明秀觉得他不对劲,坐到他身边,“你怎么了?”
贺以诚高兴,仅仅高兴了那么一会儿,想到政审,心又再次灰掉。
政审已经是心魔了,他忘不了,爷爷奶奶是怎么一遍又一遍写认罪的材料,到底是什么罪呢?认罪的人并不清楚,只晓得得认罪,他在“认罪”的家庭传统下过了十年,从童年,到成人,这种恐惧早跟血液一起流动在日子里了,过滤不掉,他不太信,他这种出身会被择优录取,政审上一句话,他就能直接下地狱。
明秀见他不说话,去握他的手,贺以诚的手冰凉。
“以诚哥,你害怕什么事?”
贺以诚转过脸,目不转睛看着她,明秀握紧他的手,说:“是不是怕人家不叫你报名?试试吧,今年不成,明年再试,明年不成,后年再试,你这么年轻,总有一天能成事的。”
她比他笃定,亮晶晶的眼里柔情似水,贺以诚的恐惧渐渐在水里融化掉,他倾过身,在她嘴唇上亲了亲,很轻很平静的一个吻。
消息一个一个传来,知青们直接到公社学区办公室开个证明,再到教育局报名就行,流程两步走,贺以诚跟大伙儿拿到盖着红章的证明时,有些恍惚,不敢信这么简单。
他们吃过太多开证明的苦头,事情容易了,反而觉得很假,反复看,互相交换看,好了,终于确定是真的。
知青们拿到证明,赶紧往县城里去。有的人,干脆从县城报了名就跑回城里学习去了。公社一看知青也不劳动了,都要脱产溜号子,那怎么成?上头很快下了文件,要统筹安排,学习是学习,不能耽误生产,知青不能随便一走了之,要做两手准备,县里统一买资料发放,有学习班,不过要等高考前一个月,才准人集中去。
贺以诚去县里报名这天,明秀来给他送干粮,他刮了胡子,换上干净的没补丁的衣裳,明秀退后几步,端端相,忍不住抿嘴儿笑。
他被她笑得也有些不好意思,问:“你看行吗?我到县里得照相,报名用。”
明秀羞涩低头,上前给他理理领子,那是件旧夹克衫,有点大,都不晓得他从哪儿弄来的一件衣裳,也许是他家里头的。
贺以诚白衬衫洗得很洁净,就是毛线衣太破,烂了几个洞,不过夹克衫一套谁也瞧不见。明秀把自己的大红围巾给他套上,手指在他领口停留,眼睫垂着:
“路上坐车注意安全。”
“嗯。”
“要是住旅馆,东西可别叫人偷了去。”
“嗯。”
明秀跟小妻子似的交代了许多,她站他跟前,鼻子酸酸的,又替他高兴,只希望他这一去顺顺利利,再平平安安归来。
“走吧。”她的手指从他衣服上滑下来。
北方乡下的风,一年四季都野得很,深秋的风,已经很冷了,秋收结束了大地干干净净的,连野草都没有,叫人搂家里烧锅做饭去了。
汽车跟犁地的老牛似的,远远看见了,好大一会儿才慢腾腾晃到跟前,贺以诚的脸早被风吹得一片青白,车上人那样多,他挤上去,明秀在下头看,隔着玻璃。
贺以诚个子高,却从不擅长跟人抢什么争什么,他一上车就被人推啊搡啊,嘴里骂骂叨叨,他不在意,只想扭过身找明秀的身影。
可真难啊,这么些人,怎么就这么多人呢?贺以诚被挤得五脏六腑都攒成团,人穿的衣裳不是黑就是藏青,灰扑扑的衣裳,灰扑扑的脸,只有他,脖子上的红围巾格外醒目。他搂紧书包,拧着脖子试图往外瞧,明秀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点芥子棕。天那么高,地那么阔,明秀不见了。
贺以诚眼泪往下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剔透的眼泪,成串滚下来。
车子颠簸厉害,挨到县城,天都黑了。贺以诚找了个小旅社,臭烘烘的,非常简陋,不过到底有最基本的搪瓷脸盆,铁皮暖壶,他坐在脏兮兮的床上打开书包,才发现不光有烙的油饼,油纸里还包着块猪肝。
今年夏天明秀割了许多茅草,晒干后,卖给了山西边喂羊的人家,山的西边,是片平原,他们那里没有茅草。
她攥着三毛钱,去副食店买的猪肝,猪肝可真香,想咬一口。她把勾出来的馋虫摁死,给贺以诚塞了书包。
外头北风呼啸,他坐在床沿一口一口咀嚼着猪肝,吃得非常细致。
一大早他就往照相馆去,整个县城,只有这么一家照相馆,照相馆人不少,全是年轻人,人人都在说高考。他住的旅社不隔音,昨晚就听隔壁嚷嚷考试的事儿,贺以诚觉得很陌生,社会上太久没人说高考了,一夜之间,又都急燎燎地陷入久违的狂热里来。
他想,这是真的要变天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真的远去,新的东西注定要到来。
贺以诚照完相,等洗出来,到教育局招生办报名。负责报名的干部,让他填表,家庭出身那项刚撞进眼睛里,他就忍不住打个寒噤。仿佛那是耻辱,他知道不应该是,但已经变作耻辱,提醒着他,发生的那些事不是假的,他的身份令人不齿。
他的字非常漂亮,干部看了,说你这练过的吧。
贺以诚只是稍稍点头,他问人报名情况,自然是理工科居多,这干部劝他可以考虑文科,那个竞争小,贺以诚摇摇头,他不学文科。其实他文科成绩也很好,可政治那些东西,让他疲惫,恐惧,他只想离得远些,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报名搞了几天,他走前,在旅社洗了个热水澡,这很难得,洗完觉得身上轻了几斤。
家里人还处在专管之下,贺以诚回城复习不现实,再说,公社也不放人。他又坐那唯一的班车,回到土桥村。能顺顺当当报上名,他心里踏实不少。
明秀不知道他这天回来,但她每天都会在差不多的时间点等班车,贺以诚一露面,她瞧见那抹红色立刻飞奔过去。
两人都没说话,她从他眼神里就知道报名这事成了,很好。
回到小学校,进了屋,窗户那到处漏风,他把从招生办拿的报纸,糊在了烂玻璃上,弄的一手很黏。明秀给他烧火做饭,两人在一起烤火,她问他县城里什么样,她还没去过。
“就一条街,不大干净,卖东西的也不算多。”
“那城里呢?”
“城里好些,什么都有,但好像也不算太干净。”贺以诚这个人,最爱干净,明秀听得笑,她心情很好因为他报名的事平安过去,脸被火烤的很热,笑也很热。
“你家里肯定很干净。”
贺以诚折着小木棍,说:“家里以前是很干净,铺着地毯,藏书也很多。”
火哔哔剥剥响了一阵,明秀偏头问:“什么是地毯?”
“就是屋里地上铺层彩花毯子,很漂亮。”贺以诚显然因为重新见到她,心情也格外好,他第一次跟她开起玩笑,“不过没你漂亮。”
说完,耳朵不晓得是被火烤热还是怎么的,灼烧的不轻。
他觉得有些唐突她,脸上不太自然,低下眼睛。
明秀咬唇不响,火光在脸上跳跃不已。
“我想去你家看看地毯什么样的。”
贺以诚说:“抄家早没了,现在家里很破,没什么东西了。”
明秀有些后悔这么说,内疚地看看他,贺以诚却道:“会有机会的,我会带你看地毯的,你想看什么,我都会带你看。”
他又扬起了脸,“明秀,跟我一起学习吧,你也考大学,试一试,今年怕是不行了,报名的人多,明年考一次试试,你想吗?”
明秀想,她想得很,可家里没有钱供她念大学,也不会让她念,但如果,她真考上了呢?爹娘会高兴的吧?家里要出个吃皇粮的人了。
“你觉得我行吗?”
“当然行,我们一起学。”
不光是他俩,知青们边干活,边学习,公社让土桥村还有邻村的知青,每周集中一天到小学校来学习,晚上则大队自己搞自学小组活动。知青办送来了点复习资料,大家凑一起学习,互相借书,讲解题目。
贺以诚很快脱颖而出,他什么都会,什么都能讲,知青们明里暗里都在说,他是一定能考上大学的,而且是好大学。不说语数,光一门英文,大家连单词都忘了,贺以诚却能说一口流利的外语,写的也漂亮,知青们太羡慕他了。
贺以诚每天等人走了,再单独辅导明秀,她来得勤,跟隔壁村支书的闺女,那女孩子原来也代课,但教小学,那点知识是不够考大学的,冲贺以诚能辅导来的。明双喜夫妻见身边突然多了这么一群一门心思要考大学的人,明秀凑那热闹,骂了几回,她把作业拿给爹娘看,说有的知青都没她学的好,明双喜心思就活动了,跟李萍商量,说也许老明家能出个大学生,吃皇粮哩!虽然觉得不大可能,但到底存了点心思,由她去了,考一回考不上立马说婆家。
一听爹娘松口,明秀一宿没怎么睡踏实,她隐约意识到,这是她跟贺以诚唯一的机会,她一定能抓住,必须抓住。
贺以诚被明秀学习的热情惊到,她都不累的,永远神采奕奕,充满活力,简直日夜不睡都可以。
“明秀,今天到这儿吧。”他见她眼睛都红了,还在那算题,白天干活时兜里放着小纸条,上头写着公式、单词,明秀学习可谓争分夺秒。
明秀打着呵欠说不困。
贺以诚笑道:“还说不困,休息吧,明天继续。”
她现在连家都不回了,小学校给隔壁村支书面子,给他闺女弄间房,就在贺以诚隔壁,明秀跟那女孩子作伴,一起睡,一起学习。明秀偶尔想起冯青春,会发会儿呆,要是青春小妹妹好好的,还在这儿多好,她们能一起跟着以诚哥学习。
隔壁村支书的闺女早进被窝看书去了,她嫌冷。
整个小学校成了知青学习的集合地,也有人打退堂鼓,好些年不摸书,拾起来很难,来了几次觉得没什么希望就不再来了。
公社书记到每个村视察知青劳动学习情况,土桥村一队这儿,据说有个年轻人聪明得很,非常有文化,书记到小学校一看,这男男女女一块儿学习,很伤风败俗,他瞧见了明秀也在里头,就挨着一个俊后生坐的。
书记板着脸,把知青们教育了一顿,放以前,知青们也就不吭声听了,现在,忍不住跟他辩论几句。
“书记,大学里男同学女同学都有的,大家一起上课,学习,怎么就伤风败俗了。”
书记冷笑:“大学是大学,你们现在是在土桥村,这不是大学,你们考不上大学的还得继续劳动!”
明秀瞥他两眼,只希望这人赶紧走,书记正好对上她那张仙女似的脸,心里荡漾得不行,这块肉可越来越水灵了,他盯着明秀,对她笑笑。
这人长得黑,眼睛又细又长,年纪得是四十的人了,一点敦厚的感觉都没有,明秀当没看见,跟旁人说起话。
贺以诚一直到考试前,都没去县城里的学习班,那儿人太多,去也不易,他就在土桥村复习到最后一刻,心里非常平静。临考前,他借了生产队的推车,推着口粮,跟明秀一起到公社粮库换了些粮票,明秀把攒的一块钱,全给了他。
这时已进入阳历12月,天气越来越冷。
贺以诚不愿意要这个钱,明秀说:“你拿着,你要是不拿,我就生你的气了。”她嘴上说着生气,脸上只有腼腆的丝丝笑意。
贺以诚攥紧了钱,一分一分,一块钱她要攒很久很久。
“明秀。”他喊她名字,明秀就轻轻“哎”应一声,他其实也不知道要跟她说点什么。
“你一定能考上。”还是明秀开了口,她冲他温柔地笑,眼睛里全是信任,就像信麦子会抽穗,布谷鸟春天会来。
贺以诚带着她这句话,去赴考。
【??作者有话说】
昨天那章,写得很抑郁。
以诚和明秀的番外,大概还需要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