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往事(九)
天好冷啊,北方的十二月那可真是要命,手背上冻出的裂口,跟小孩嘴似的。夹克衫不能再穿了,贺以诚穿着袄,新棉花做的,这是明秀的手艺,一上身就跟怀里揣了个太阳似的。
他带足了钱,粮票,挎着书包,被汽车里的人挤的乱晃。冬天的县城也足够荒凉,北方就是这个样子,一冷起来,灰尘乱飞,植被凋敝,人的脸,衣裳,都没什么颜色可说的。
贺以诚找了家有食堂的旅馆,离考场也近。考试这天,路上全是人,十年前那批错过高考的可以考,因此什么年龄的考生都有,男男女女,乌泱泱涌进了县城高中。
理科考场人最多,贺以诚混在里头像平白长出来的竹子,孤独的一丛。开考没多久,就有考生放弃,很多人见到试卷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没丁点希望,太久了,多少人的青春已经枯萎了,手中的笔,没办法在字里行间发芽开花。
所有科目考完,贺以诚最后走出的考场,校园里,人慢慢散尽了,喜鹊停在光秃秃的树上叫了两声,他抬头看看,暮色像乌云,天阴沉沉的,考试的这几天压根没太阳,把人冻坏了。
他疲惫地往门口走,喜鹊又叫,他自己知道考的非常好,收卷时监考老师甚至忍不住跟他说了句话:你肯定行的,真是太出色了。
贺以诚忽然就走不动了,他一阵虚脱,坐在门口一块冰冷的石头上,把脸埋在明秀的围巾里,肩膀抽动得厉害。
第二天看那光景想温雪,颠簸一路,贺以诚回到土桥村,连绵起伏的山脉冷冷映入眼帘,在县城考试更像一场梦了。锅灶是冷的,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屋里的地凹凸不平,一切如旧,眼前的场景提醒着他,只是去考了试,不能代表什么。
知青们只要是参加考试的,都回来了。
贺以诚记性好,题目还都在脑子里,到小学校第一件事想把题目重新誊写下来。他正找纸笔时,抬头看见明秀鼻尖冻得通红站门口,她知道他回来了。
“以诚哥。”明秀一说话,呼出的白汽把眼睛浸得水润润的。
贺以诚知道她想问什么,他心里很空,誊抄题目仅仅是脑子里觉得应该做的一件事,实际上,他只想躺下睡觉。
他看了她一会儿,终于露出笑:“挺好的。”
明秀高兴地脸一下红了,她低着头,绞自己的长辫子:“我就知道是这样,我就知道。”
贺以诚这一笑,松了劲儿,也不弄题目了,他跟她一起生火。现在,贺以诚已经非常习惯这套流程了,他偏着头去吹,火苗噼里啪啦窜连松枝,空气里都是木头的香气。
这味道叫人舒服,火烧起来,烤的脸啊手啊,连藏在棉鞋里的脚都热起来了。贺以诚穿的那双黑色棉鞋,这几天被人踩脏了,条绒面的,拍打几下,浮灰也就掉个差不多。
两人挨一块儿坐的,明秀问他考试难不难,都考什么,贺以诚的声音伴着火烧松枝也染了香气,明秀闻得到。
雪花儿不知不觉往走廊底下飘,拂到脸上,有点凉意,明秀笑着说:“下雪了。”
两人便借着火光瞧雪是怎么落下来的,因为有火,那雪到脸上转瞬就化了,贺以诚什么都不去想,只跟明秀说话,一直说话,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觉得很快活,宁静的快活。
“再下大点儿更好。”明秀说。
贺以诚笑道:“你喜欢下大雪?”
明秀也笑:“要是雪下的够大那才好,半夜缩被窝里,听外头雪把树枝压得响,有一年,我听见都把树枝压断了,轰的一声响。”
贺以诚疑心:“是吗?你说的像放炮,什么时候雪能这么大声了?”
明秀说:“真的,不信你今天夜里好好听听。”
贺以诚低头直笑,往锅底添柴,锅里的粥加了点豆子,要熬到稀烂,浓浓的才香。
明秀轻轻撞一下他的胳膊:“你笑我啊?”
贺以诚心里松弛,顺着她的话:“不能笑你吗?”
明秀羞赧不响,也只管拨弄松枝子。
忽然很响,烧火就是这样,经常吓人一跳。
明秀说:“知道了,我没你有文化,你想笑就笑吧。”
贺以诚慢慢不笑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别误会。”
明秀狡黠地扑闪着眼,脸滚烫:“跟你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吗?”她咬了下嘴,像轻嗔,“傻子。”
雪花瓣子越来越大,落到肩头,头发里,统统化在了火光里,也不晓得什么时间了。
贺以诚低声道:“我怕你误会我,怕讲不清,你心里怪我。”
明秀握住他正往锅底填松枝的手,两人一起塞进去:“我不会误会你,也不会怪你,永远不会。”
贺以诚心里忽然被很强烈的感觉控制住,他说掉眼泪就掉了,他并不是个软弱的人,这些年,家里发生那样多的事,他很少哭,只是觉得痛苦,惘然。现在,遇到明秀,他总是不知哪一会儿就淌眼泪,完全想不到。
明秀看他哭了,有些吃惊,火光映着那道泪水,就在鼻翼,瞧得非常清楚。
雪连续不断地落在他们身上,没有被看见,就消失了。
锅里的粥足够烂,不能再烧了,这时候,明海波戴着雷锋帽来找明秀,他就知道,这丫头肯定在贺以诚这儿,不过,贺以诚刚高考回来,说不定这小子命好,明海波的态度留了点余地,扑答扑答踏雪来了,没说什么,只叫明秀赶紧回家做饭去。
明海波跺着脚,已经搞了一脚雪啊泥的。明秀让他在门口等会儿,她这就来。
“被罩床单我给你洗了,烤干的,被子又晒了两个太阳,你今晚睡肯定舒服。”明秀把柴火丢开,“这个不能再烧,再烧,锅都该烧干了,你吃饭吧,好好睡一觉。”
她看他脸上泪痕没干,“我再来看你。”
贺以诚沉默不响,他看着她跟明海波走了,雪那样大,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他在大雪中站很久。
等通知书这个事,太漫长了,加上是冬天,日子跟走不动似的,天天能冻死。屋里的地面又冷又硬,浮尘都起不来。
知青们过了那个兴奋劲儿,大伙凑一块,都说感觉考不上,有人想就这么算了,有人打算夏天再考,学习不能停。
贺以诚在小学继续代课,班里张幸福知道他去参加高考了,问东问西,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对考大学这事非常好奇,学习太用功了,有时大晚上跑来问题目。相处一多,贺以诚才知道张幸福不是土桥村的人,寄居的人家,是他一个远房亲戚,他父母都在县城,家庭成分不太好,还在改造。
年关前,一直在下雪,知青们没法回家,眼下也没什么农活了,就聚一起打打牌,拉拉呱,整个公社都泥泞得要命,最好别出门。
想高考的,坐被窝里看书,贺以诚把高考题目誊了一份,传阅出去了。他给明秀单独默写的,让她做,屋里冷的握不住笔,明秀得时不时呵呵手,贺以诚便站跟前,让她把手伸自己腋下暖一暖。
明秀做的不怎么样,贺以诚给她一题题讲,她能听懂,心里却有点躁。本来,她觉得自己学的有进步,可一到实战,才发现差的远呢。
“没事,慢慢来。”贺以诚安慰她。
明秀说:“你知道自己做的对错啊?”
贺以诚说:“差不多,我心里有数。”他应该庆幸自己没荒废,离开校园的时间也不算久。明秀听他讲题听得很舒服,他脑子真是好用,特别聪敏,他这种人,就应该学更多更深的知识,将来去建设国家,而不是留这里跟人比谁力气大。
“你肯定考上了,肯定的!”
贺以诚忍不住笑道:“你怎么这么肯定?”
明秀这种直觉很强烈,她完全相信自己的直觉:“我说是就是。”她语气又特别笃定,贺以诚说,“这次考不上,夏天咱们一块儿考。”
明秀摇头:“你这回就考上了,不用下次继续考。”
贺以诚报的学校很好,他想过,要念就念好的,他这个人也很轴。冬天把人的心情似乎也冻住了,他难得如此平静,并不强求,等到夏天再跟明秀一起考试,他完全能接受。
可明秀坚定认为他已经考上了,她眼睛那样亮,弄得贺以诚也被她感染,信心百倍。
“如果我先考上了,我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也考大学。”
明秀心里热乎乎的,她晓得,这是两人最好的机会。
“我要是一直考不上怎么办?你是大学生,国家给分配工作。”
贺以诚还是很平静:“考不上的话,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工作也能养家。”他说完面部皮肤变红,心里却计划得非常清楚,不容更改。
明秀不吭声,他抬起头看看她,两人目光交错,谁也没进一步说什么,但好像又把什么都讲够了。
他们在这种心情中,过了春节。那时候,已经打过春,又开始忙了,得挖河填土,知青们有些躁动了,不晓得成绩到底什么时候下来,贺以诚隔三差五跟人一起到公社学区打听消息,穿着大头鞋,一走就是七八里路。
一直没什么消息,大家丧气说肯定是没考上,又说,贺以诚这样的也没考上吗?可见都觉得他应当考上的,他听了这话,心里不失望是假的。
队长让几个男知青给河改道,清冷的天,干一会儿竟得脱棉袄。这时候,河沿有人喊陶卫国的名儿,气喘吁吁跑来,告诉他:“陶卫国,你八成考上了!”
这下人群骚动了,铁锹一扔,围上去问咋知道的。过了年,那女老师回来,贺以诚不再代课,跟人一道上工,他见陶卫国被人围着,站在不远处,沉默不语。
还是莫大伟搡了他一把:“以诚,快去问问呐,他要是都能考上你不得更能考上?”
问的结果太叫人心灰,没他贺以诚的影儿,他不太能信,也不晓得哪里出的问题,陶卫国被一所师专录取了。难道是他报的学校太好,分数不够?或者,政审卡掉了?
陶卫国去学区办公室拿到了通知书,这下,整个公社都晓得了,知青们羡慕得不得了,陶卫国还挖什么河?不挖了!就等着上学去!
这多少也给了其他人一些激励,打算再接再厉,夏天还考!
大伙儿对贺以诚没考上嘴里说惋惜,心里莫名快意,他这么个人不也没考上?心气太高,不是啥好事。
明秀不信他没考上,拽着他,一起去公社学区找。
两人本来走着去的,半道遇见有人赶着毛驴车,明秀虽不认识,上前打了个招呼,人家叫坐,她跟贺以诚两个就坐上了毛驴车。
贺以诚心里灰蒙蒙的,他不讲话,明秀坐他身边,握了握他的手。他终于对她笑笑,心里又得到许多抚慰。
早春的天气,北方还是很冷的,毛驴蹄子一步一步答答作响,很脆,贺以诚望向远处山麓,植被没有萌动的迹象,他自己也不晓得要怎么捕捉一丝希望的迹象,唯一可靠的,是明秀还在身边。
到了学区办公室,会计汪恩平听说他们来找通知书的,正给找,书记进来了,一眼瞧见明秀,直接告诉两人,通知书早发完了,没贺以诚的。
“麻烦给再找找吧,会不会还没下来?”明秀不死心,书记看她比那后生还急,急也这么漂亮,真是怎么瞧都漂亮,这方圆百里他敢打赌,她是最漂亮的,瞧那脸蛋,瞧那身段,穿大棉袄也知道小腰有多细,奶|子有多软。
书记说:“要下早都下了,就是没考上,你们回去吧。”
“不可能……”明秀自言自语摇头,书记瞧她那样,一阵火上来,贺以诚却没怎么说话,他想,应该是政审那关没过。
两人回来时,碰见莫大伟,他也是来找通知书的,这一天到晚,不晓得多少人不死心来找。
贺以诚预想过,真的发生了到底还是很失落,他不表现出来,只是跟明秀说一块继续学习,夏天再考。
“再等等吧,也许通知书还没到呢。”明秀心里一阵凉,一阵热,她见他好像没事似的,更难受了,她什么都晓得,她不要他在这里挖河,犁地,半夜去偷粪。
贺以诚笑笑:“没关系,再考就是了。”
那不行,她心里默想。
明秀自己又往公社来了两趟,汪恩平都认得她了,态度暧昧,不说有也不说没有,让她问书记,可书记去开会了,她第二回来找,才见着人。
明秀手里拎了个网兜子,装着供销社买的白糖,还有一包烟,就这点儿东西还是她悄摸从家里拿的钱,没敢让爹娘知道,她只听说,这书记人贪的很,找他办事,那是要放血的。
书记一脸凝重,叫她等,他好像很忙的样子,等公社人都下班了,明秀犹豫要不要走,他才把她叫到办公室,往瓷缸里倒了水,拉把椅子,让明秀坐。
“秀秀是吧?”书记这么喊她,她不太自在,只问贺以诚通知书的事。
书记卷了点烟叶子,抽起来,慢悠悠说:“这贺以诚呢,考是考上了,不过,他这问题有点严重,他家是黑五类,过不了政审,所以这通知书不让给。”
明秀心里砰砰跳:“有通知书吗?”
书记起身,把门啪啦一声锁上了,明秀立刻站起来,心里莫名紧了下,书记脸上挂着肥笑,“坐,坐,外头风大,我嫌这门刮得烦人,”他瞟了眼明秀手里的东西,“你跟贺以诚什么关系,对他的事这么上心?”
明秀脸微微红了:“好朋友,我希望他能念大学。”
“好朋友?不是吧,”书记眯着眼瞧她,“你俩是不是搞破鞋了?”他认定这两人早搞上了,这事儿也不稀奇,书记有些恨恨的,这么好一块肉,没尝第一口,贺以诚那小白脸该死!
明秀脸完全红透:“你少胡说,我们清白的很,”说着,意识到自己是来求人事的,语气又软下来,“马书记,那通知书得怎么才能……”
书记一听这话,心里痒得要命,打断说:“这个啊,这个也不难,我给开个证明,盖个章,他这通知书就能用了。”
办公桌上,果真放了一堆文件,报纸,红章,明秀小心扫了两眼,心几乎堵到嗓子眼,便把东西放到了桌上,勉强挤出笑:“马书记,那麻烦您……”她也不太懂,不晓得他说的真假,但贺以诚出身不好她是知道的,听知青们说,卡政审这关也正常,可这权力在书记手里头,她得给贺以诚争取。
书记笑眯眯看看她,从抽屉里翻出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丢,明秀一眼瞧见贺以诚的名字,落款是学院名字,还没看清,被书记又拿走了。
“马书记,您帮帮忙吧。”明秀不禁哀求道。
一股臭烟叶味儿忽然窜到身上来,书记一把抱住了她,一边说,一边啃上了她脖子:“好说好说,你让我弄一回我就把给你把事办妥了,保管叫他有大学上。”
明秀猛得犯恶心,她使劲挣开,气得浑身发抖哆嗦个不停:“你不要脸!”她不忘拽走那兜东西,书记见她要当贞洁烈女,阴沉沉笑了,又上去拦腰死死抱住她,“你可想好了,让我弄一回,我就给他一条路,否则,我告诉你,他这辈子也甭想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