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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有雪 正文 番外·前尘 往事 (完)

所属书籍: 北方有雪

    100?往事(完)

    灯泡是15瓦的。

    明秀像是掉进口深井,想爬上来,又被拽回去,雪白的身体成了灯泡的15瓦颜色。

    她最终没能爬出那口井。

    阳历二月底的北方,还跟冰冻似的,燕子不来,桃花不开。

    头顶的星子没变,冷冷照着人间。

    她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把通知书紧抱在怀里,像藏唯一火种。

    夜色可真黑,星子是微光,她走啊走,走啊走,想要走到他跟前去,把火种给他,让他继续走,她只能走到这一步,就要用光了力气。

    那个有月亮的秋天,去了哪里?

    那个年轻人,要离开有月亮的乡野。

    明秀把辫子重新捋顺了,顶认真地捋,捋得像平时的每一天那样。

    家里明海波正到处找她,打着手电筒,本来先去的小学校,明秀不在贺以诚那。贺以诚和他一起找,听人说白天见她去了公社学区,但没道理老不回来。

    她到家时,两个男人还在外头找。

    李萍见她鬼似的冒出来,忍不住骂,问她做什么去了。李萍担忧得很,她一个姑娘家,又长成那样,半路给人拖进野沟沟里也不出奇。可明秀看着好好的,李萍往她身上摸了几把,她直打哆嗦,说冷,说累坏了,不愿意跟爹娘讲话,要进被窝。

    李萍追着她问,她说去学区办正事,办成了,李萍问你有什么正事要跑那儿?明秀说娘让我睡吧,让我睡觉吧,我走的脚都疼死了。

    娘便叹息着走了出去。

    她把脏了的衣裳,塞进的床底,跟一口烂箱子放一起。

    明秀等到第二天的黄昏,来给贺以诚送通知书,那会儿,她已经换了衣裳,洗了头发,黑油油的辫子里是皂角的香气,她洗得干干净净,不能再干净了。

    “昨天你去哪里了?”贺以诚在烧锅,他挖了一天河道,甩了很多土,累得肩膀抬不起来。

    他跟明海波找到很晚,筋疲力尽,回到明家时才知道她已经回来,睡下了。

    明秀冲他笑笑。

    贺以诚找她找的几乎要死,他见她在笑,轻轻说:“以后你要是打算去哪儿,跟我说一声吧,你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秀还是笑,把通知书递给他,贺以诚犹疑接过来,他把牛皮信封撕开,里头就是火种。

    明秀目不转睛盯着他。

    “让我看看。”她本来是要摸一摸的,不知怎么的,就差那么一点儿距离了,又缩回手,贺以诚错愕地看着她,“你从哪儿拿到的?”

    明秀说:“学区办公室呀,我就说,你肯定考上了的,亏得我多跑了几趟。学区的人可坏了,想要东西呢,我只好又跑供销社买糖买烟,耽误到大晚上,”她觉得自己要哭了,一把抢过通知书,低头看,“以诚哥,你能去念大学啦,你能离开这儿了,真好啊!”

    原来是这样,贺以诚眼睛酸的要命:“你怎么不喊我和一起一块儿呢?你一个人走夜路,太危险了,不怕吗?”

    明秀不停摩挲着通知书,说:“没事儿的,你忘了?咱们看电影也是走的夜路,我不知道走过多少趟夜路,一点都不害怕。”

    真是不能再说了,再说,她觉得自己会忍不住嚎啕大哭,她不害怕呀,她不怕坏人,不怕黑,她只害怕他困在这荒凉的山野。

    贺以诚也低了头,慢慢握住她手腕,握了片刻,才抱住她。

    “我太高兴了,替你高兴,我长这么大没这么高兴过,真的,”明秀寒颤打个不停,“以诚哥,你能去念大学了,你好好念,去过好日子不要再回来了,不要再回来了。你走得远远的,走吧,走吧……”

    她眼泪鼻涕搞了他前襟上都是,每个字又黏里头,就这么全留在了他身上。

    贺以诚的眼泪掉进她发丝间,他闻到皂角的味道,非常浓郁,他察觉到她震颤不已的身体无法抑制,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词不达意,只是搂着她站立很久。

    “等到了学校,给你写信,我把学校里的事儿都写给你看看。”他心里空荡荡的,只是觉得还是要说点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空,也许,仅仅是因为知道要分离。

    明秀在他胸前点头。

    “书本资料都留你这,别忘学习,不会的题目写信问我。”

    明秀还是点头,他说什么,她都点头。

    “尽力就好了,”贺以诚看她脸哭得一塌糊涂,拿手绢给她擦,他眼睛通红,“考不上也不要紧,以后,我有饭吃你就有饭吃。”

    明秀点头:“我信,我信你。”她抬起脸,冲他直笑,贺以诚便也笑了,两人不知怎么的,就这么又哭又笑的,都像神经病一样。

    三月初学校就要报道了,临走前,贺以诚来了一趟明家。土桥村的人都知道小贺考上了大学,队长的娘都很高兴,队长他娘打心眼里觉得贺以诚行,这个白面后生,就是来土桥村走个过场,她看人贼准,果然,这后生要走了。

    明双喜两口子,还有明海波见他上门,猜出个几分,对贺以诚一下客气地不行,就是客气,不是殷勤,是不知道怎么合适的客气。

    李萍不叫明秀在场,闺女家,得老老实实在自己屋呆着。

    贺以诚把自己拾掇得很整洁,头发丝儿都清爽,那张俊脸,仔细瞅还真是文化人的样儿,明双喜一家人都在瞧他,等他说话。

    “双喜大大,萍大娘,我今天来是想说我跟明秀的事。”他多少有点拘谨,很不善言辞的模样,明双喜一声不吭抽着烟袋,也不搭腔。

    李萍说:“小贺,你这要上大学去了,往后还是当城里人,大娘跟大大心里替你高兴,这天上飞的,跟地上跑的,它就不能睡一个被窝凑到一块儿,你到城里那要见大世面的,是不?在咱们这儿的事就忘了吧,孩子,好好念你的书去吧。”

    明海波瞥了他娘一眼,干脆问:“贺以诚,你是不是想娶我妹妹?你这大学听说得念四年,四年明秀都成老姑娘了,凭啥等你?万一到时你变卦了,明秀找谁去?”

    屋里一下静了,贺以诚脸红着,他没反驳,从书包里掏出张纸,上头写了一段文字,按了手印,明海波识字,念给爹娘听了,明双喜这才跟李萍交换了下目光,这小子要一毕业就娶明秀,反悔了,他们到时能去他单位闹,把工作给闹掉也不是不可能。

    贺以诚给了块怀表,民国时期的老物件,是他家里仅存的值钱的东西,那会儿,这种东西是不敢留的,可妈妈到底舍不得,偷偷冒险藏起来,拿给他,他又带到了土桥村。

    怀表上的时间跟人世间的早对不上了,可表链子是金的。

    这怀表是妈妈说到最要紧最要紧的时候才能拿出应急的,轻易不出手,是要他抵钱用的,总不能饿死,也不晓得乡下人识不识货,妈妈曾经很担忧。

    贺以诚没饿死,但眼下就是最要紧最要紧的时候,他得走了。

    明双喜把那块怀表掂手里翻来覆去瞧了半晌,没看出名堂,他也不清楚金链子啥样儿,放嘴里咬了咬,心想得拿给西头原先家里是地主的那个老太婆鉴鉴,老太婆还是闺女那会儿,据说戴过金项圈。

    这个事儿,贺以诚以为这样就算立了约,他出门时,碰见明秀正从西屋跑出来,她望着他,他注视她片刻便笑了。

    两人目光缠了那么会儿,后头李萍咳嗽一声,贺以诚转身,跟她又打了声招呼。

    他没走出明家多远,明秀追出来了,娘在她身后说她姑娘家不害臊,她也不管,只管追他。

    她跑的有点喘,眼睛扑闪着:“你跟爹娘说什么了?”

    贺以诚低头,像在思考什么,很快抬眼,眼里有笑:“你问大大跟大娘,我明早就得坐车走了。”

    “那我给你做饭,再做最后一回饭。”明秀说。

    两人在一块儿做了最后一顿饭,那时,早春的晚霞烧的漫山遍野,四下荒凉,草还没发芽,只有晚霞是天地间唯一的色彩。

    明秀和以往没什么不一样,她手脚麻利,烧饭,炒菜,两人吃的很香,吃完明秀把他的碗筷刷洗的特别干净,帮他收拾了行李,其实没什么东西。

    用剩的半块香皂,还是茉莉花的味道,明秀握在手里,眼睛热了,喉咙那忽然顶得难受:“以诚哥,无论怎么着,你都还会回来找我吗?”

    贺以诚说:“只要我活着,就回来找你。”

    明秀眼睛里亮亮的,她一甩辫子:“那就好啦。”

    贺以诚以为她是担心四年太久,他晓得女孩子青春宝贵,不知怎么再表白好,沉默了好大一会儿,说:“我不会失信的。”

    明秀想,我有这个人的心可真好,哪怕我死了也是值得的。

    两人挨火堆前坐到很晚,把所有柴火都燃烧尽了,再没留一点。

    贺以诚念大学走这天,起的很早,队长从生产队牵来驴子,套上平板车,还给他拿了两个煮熟的鸡蛋,那是他娘特地给的。

    天蒙蒙亮,鸡鸣起伏,明秀裹着红围巾来送他,两人昨夜仿佛把话说尽了,再无需多言。

    “回去吧,天冷。”贺以诚坐在平板车上,队长要送他去镇上坐车,去赶唯一的班车,然后到城里换乘火车,明秀没见过火车,他答应她,以后会带她坐火车,去很远的地方看看,还要坐飞机,往更远的地方去。

    因为队长在,明秀本想把手从手套里掏出,但最终只是抿嘴儿冲他笑笑,她摆摆手,跟着走了几步,目送他消失在雾霭沉沉的春晨中。

    驴子走的不快,贺以诚坐在板车上身体轻轻摇晃,他盯着她的身影,心口窝,忽然一阵强烈的疼痛,这疼痛逼得他一下滚落眼泪,刹那间他几乎能从车上跃起,想要跳下去。

    他听见驴子咻咻吐气,太难受了,一时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走了,也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却只能走,他真是眷恋那个女孩子,怎么这么眷恋呢?他觉得皮肉像被剥夺了,淋漓一路。

    火车最终把他带到大学里,新生活开始,家里的事情也在好转,给平反了,这意味着爷爷他们将重新出来工作。贺以诚把学校的事,家里的事,都写信告诉了明秀,他总梦到她,很高兴。

    大学生活跟下乡隔了厚厚的屏障,如梦如幻,贺以诚跟同学们时时谈起这种梦幻感觉,这令人恍惚。

    信写的很勤,可是眼见到阳历五月,也不见回信。贺以诚算算日子,怎么着都该有封回信了,即便邮差粗心,不可能全丢的。他很担心,开始失眠,熬到劳动节,决定坐火车回去一趟。

    明秀是在清明前后觉得不太对劲的,刷牙时老吐,猪油炒菜不香了,棉籽油闻着味儿都难受。她以为是受了春寒,忍着干活,有天在地头吐了,李红梅问她到底怎么回事,明秀没什么精神,说可能着凉。

    邮差骑着辆大杠自行车,车铃一路响着,给明家送来了一封信,城里的信。

    明海波一见那地址,就知道是贺以诚,李萍也瞧见了,她不识字,但觉得信这玩意儿很高级。一家人都等着明秀读信,想知道贺以诚是不是还想着她,写了什么。明秀有些害羞,要到屋里自己看,一个字一个字看。

    她一阵恶心,当时就吐了,吐得太厉害,李萍看出了异样,有了疑心。

    连明双喜都觉得不对劲了。

    李萍立刻把她拽屋里,问了一通,越问心越凉,最后,索性直截了当问,问她是不是跟贺以诚做那档子事了。

    明秀从娘的眼睛里明白点什么,她整个人一下慌了,再后来,她怎么过来的都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娘骂了她,揍了她,爹逼问是不是贺以诚的种,她说不是。

    怎么会不是呢?明双喜拿藤条把她抽的后背全是伤,她疼的在地上打滚儿,李萍在一旁哭,说傻闺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护着他,你哥这就去学校找他,他现在就得娶你!

    明秀抱住娘的腿,哭的嗓子都哑了,她说娘啊真不是他,真不是。李萍又气又恨,掐她问不是他还能是谁?明秀没办法了,只能把当天的事说了。

    两口子一阵天旋地转,苍天啊,他们的傻闺女啊,一根肠子啊,李萍瘫在她跟前,哭号不已:“秀儿啊,你怎么这么傻啊,人家不会要你啦!”

    “不会的,以诚哥会要我的,会要的,”明秀爬过去,去抱娘,“娘,给我找个大夫吧,找个大夫吧。”

    “怎么要?人大学生怎么要你?”李萍哭得心肠都要碎了,她如花似玉的闺女啊,被人作践了,她跟她爹怎么找公社书记说理?这下,明家都没法做人啦。

    草木青青,春天的味儿越来越浓,社员们也越来越忙。

    田野地头,人啊牛啊羊啊,又都一块儿生生死死了。

    明海波要娶亲,要是被人知道明秀的事,那就完了。明双喜跟李萍商量了一宿,这事不能声张,太丑了,老明家几辈子也没出过这样的丑事,要是搁旧社会,明秀是要被沉河的。

    两口子最终把明秀送到了几十里外,隔了好几个山头的远方表姨奶家,这亲戚太远,但还有走动,明双喜会点木匠活儿,表姨奶的棺材本来早备好了,房子失火,给烧了个干净。表姨奶哭的泪人一样,说我的家没啦!还是明双喜跑那么远,跑了许多趟,给重新打了口棺材,表姨奶又有了家,对小喜子感激不尽。

    明秀是趁着夜色走的,那时,夜里春气暖着,明双喜赶着毛驴车,她睡车上能瞧见天上的星星,那样多,那样亮,从树枝枝里缓缓移动过去,像蓝色的会发光的小鱼。

    “爹,你得来接我,你记得来接我。”她到底还是哭了,“爹,你说话啊爹,我还得回家,别忘了我,以诚哥肯定还会给我写信,爹下回来把信捎给我吧,爹,爹你听见没?”

    明双喜说知道了,知道了。

    这路,走了整整一夜,又爬了两座山。

    就这样,那肚子如此顽强,竟还是无事。明秀一进表姨奶的家,就被关起来了,一碗药下去,她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咬牙熬过那个疼的了,真是要疼死了,不如死了吧,死了吧,她在想着不如死了的时候,透过生锈的铁窗子,瞧见了天上的月亮。

    月儿弯弯挂蓝天,地上的人儿霜里走。

    她攥了一手的锈,去看那月亮。

    月亮啊,别走这么快,别往西去,别往山的那头沉。

    她在最疼最苦的时候,也相信,他不会不要她,她信他,她只信他,所以她要活着,好好活着。

    可爹娘不信,除了她,没人信。这事儿瞒的过一时,瞒不了一世,她一走,就得有风言风语,贺以诚一个大学生要是还能娶她,明家就不姓明。

    贺以诚出现在土桥村时,明家大儿子添了个胖小子正办喜酒,可真热闹,院子里摆了酒席,猪肉炖粉条想吃多少吃多少。

    没人招待他,明家喜气洋洋,他来很碍事。贺以诚等宾客都散尽了,才有机会跟明双喜说话,两口子告诉他,明秀被蛇咬了,亲戚村有土法子能治,她胳膊肿的厉害,一时半会是不能回家了。

    他要去找,李萍说小贺你放假再来吧,那地方太远,明秀这会儿丑着呢不好意思见你的。

    她给他抓喜糖,这事儿说的跟真的呢。

    他问明秀好了能不能给他回信,李萍说,信前头写了,小贺啊你回城里就能收着了,快回去吧。

    贺以诚半信半疑回了城,五月下旬,他当真收到了一封信,笔迹出自明秀,信很短,语气却不像她,只说了自己伤情,要他好好念书。

    他给她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回信,告诉她,暑假一定会再去看她。

    杜鹃鸟一声声叫着,又是麦忙季,没人来接明秀,表姨奶一哄再哄,直到麦子割完,李萍翻山来看她,带了些粮票,红薯面。

    “娘,我跟你回家。”她瘦得厉害。

    李萍眼睛开始泛红:“你爹说了,就在这说亲,表姨奶奶给你看好了一家,邻村的,人老实又能干,是个过日子的厚道人。”

    “我不,我要嫁以诚哥,我不嫁别人!”明秀立刻哭了。

    李萍说:“你还想着人家?这事早晚得传出去,人不会要你的,他一个大学生以后什么样的找不到?人肯定要找黄花大闺女的,要啥有啥,明秀啊,别傻了,你跟小贺那孩子就是没这个缘分,人不能老想着不该自己的东西,你听明白没?”

    “我不嫁给别人,他会要我的,他要的……”明秀满脸是泪,一边哭,一边说,哭得不成人样儿,李萍咬了咬牙,给了她一巴掌。

    明秀捂着脸看娘。

    李萍昂着头,说:“人凭啥要你!你有啥!他往后在城里娶个有文化家里又好的,你自己琢磨琢磨,现如今跟小贺可还配套?”

    明秀愣愣的,惘然摇头:“不会的,以诚哥不是这种人,他不是……”

    “你懂啥?人在城里念几年书,慢慢就把你忘了,你当你多金贵?你去跟他说,说说你……”李萍猛得哽咽,“看他可要你,看他贺以诚心量得多大,还能要你,退一万步,他要你,你自己觉得可配得上人家?你能给人家啥?你连个清白身子都没法子给了,还能给啥!你跟人到城里,指望人养活你当个吃闲饭的吗?”

    明秀脸苍白着,眼泪还在流。

    李萍抹了把眼泪:“孩子,听爹娘的话,啊?听爹娘的话吧,爹娘不会害你,爹娘这辈子见的事儿多了去,别再惦记小贺了,就当他死了。”

    “他好好的,他还活着,我也活着,我怎么当他死了,娘,我得怎么当他死了?”明秀喃喃自语,“我为什么吃闲饭,我到城里也能找活儿干,我有手有脚,为什么我是吃闲饭的?”

    李萍说:“对,就是因为人好好的,你才该死了这个心,人找个更好的,过日子不比找你强?”

    明秀被娘说的像失了魂,她呆滞了,只要娘带她回家,她要等以诚哥。

    李萍自己走了,无论她怎么撕心裂肺呼喊,娘都不理她。

    明双喜两口子想给明秀快定婆家,他们看中了表姨奶奶介绍的小伙子,展有庆,一看就结实有力,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这比贺以诚那天上飘着的踏实多了。

    明秀的事情赶紧定,明海波也好办事,回头,万一名声臭了,耽误明海波娶媳妇。

    明双喜替明秀拿了主义,要了展有庆的聘礼,展有庆高兴坏了,他到表姨奶奶家,远远的,瞧了明秀一眼,人愣了,傻了,这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人物,他以为自己见着了仙女,这样的仙女,竟然要给他展有庆当媳妇。

    他跟踩着云彩似的,快高兴死了,他见她一眼,就想着一辈子都对她好,不叫她干一点活儿,她想干什么干什么,他什么都依她。

    明秀知道爹要了展有庆的聘礼,她发了一次疯,死都不愿意。可明双喜给她跪下了,李萍也跪了,爹娘跪她,哭着求她,求她为爹娘想想,为她二哥想想。她不答应,爹娘就不起了。

    她晕厥过去,醒来时,爹娘还在床头跪着,手里拿截绳子,她要不答应,爹娘就一块儿上吊,死她前头。

    明秀笑起来,眼泪从笑眼里汩汩冒不停,她说以诚哥还等着我,以诚哥还等着我,我要去找以诚哥。

    她不懂,为什么都觉得她脏了,她配不上他了,他不会要她。她自己不觉得,可爹娘觉得,这事就是真的了。

    明双喜踩着凳子,把绳子往大梁上扔。

    明秀喊了声娘,又晕了过去。

    杜鹃鸟把这季农忙叫完,地里野火连绵,烧的半个天空发红,又该种时,明秀定给了展有庆,不会再改,明家开始张罗明海波的亲事,找人算日子。

    土桥村的人都知道明秀找好了婆家,但具体是谁,明双喜两口子还没说。

    贺以诚暑假来找明秀时,明双喜把怀表还给了他。

    “大大,这是什么意思?”他呆呆看着明双喜。

    “先前说的不算数了,小贺,你回吧,明秀许人家了。”

    他一动不动,好半天,才说:“大大,我们讲好的,我们立了字据的,您不能不守信用。”

    明双喜不耐烦道:“谁给你讲好了?我给你立啥字据了?你这一念念四年,谁知道到时啥光景,走走走,赶紧走人。”

    “大大,我们讲好的,”贺以诚被他搡出院门,踉跄了几步,只是重复这几句,“大大,您做人不能不讲诚信,您答应我的,信物都收了,您不能把明秀许给旁人。”他眼泪直掉,明双喜瞧他几眼,更用力搡去,“一个大男人,哭个屁,走走走,你赶紧给我走!”

    “大大,我们讲好的……”贺以诚白净的脸上,全是泪水。

    李萍躲院子里,也一动不动,只是听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她始终昂着头,没露面,也没说话。

    最后,明海波出来告诉他一个错误的地址,打发走了他。

    要到那个地方,必须爬过三座高高的山,山上树林茂密,有条羊肠小道。

    贺以诚走着去找明秀,她在南边,他朝北走,他走到山里时暮色已经下来,他拿着手电筒,迎面旁逸斜出的树枝把他的脸刮伤,一道又一道,他感觉不到疼了,不停走,隐约听到狼啸,他也许会葬身狼腹,也许会滚进深沟。

    他好像透过密林,看见了几点星辰,不清楚了,也许吧,也许他在找她的路上,见过一丝光明。

    他走完最后的力气,躺在了一颗野棠棣树下,等醒来,继续走,他的白色衬衫搞得褴褛不堪。山脚几个村庄,都见过一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以为他是哪里走失的精神病,但看模样,又实在不像。

    具体是哪个瞬间知道自己被骗了,贺以诚不清楚,他只晓得找她。一次比一次绝望,最后一次,是他大三那年,他决定去求队长的娘,他想,那个老人家对自己应该有那么一缕善意。

    那时,很多知青都陆续回了城。

    明双喜家见他,已经闭门不见,明海波甚至拿着铁锹要打他,他这样一次次来,俨然真被人当作精神病患者。

    他还没走到队长家,碰到了抱孩子的李红梅,她回娘家,怀里有个小娃娃,李红梅告诉他,明秀早嫁人了,也有了孩子,一个还是两个不大清楚。

    小娃娃对着贺以诚笑。

    李红梅跟他还说了点什么,大抵是客套话,或者又有些嘲弄:“你还在找她啊?”

    他什么都没听到,站在土桥村的大路上,被人看,被人指点,他茫然地看着他曾经熟悉的面孔,他觉得谁都不认得了。

    即使现在明秀出现在他眼前,他也不会再认出。

    他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所有重要的事,在二十岁那年就发生完了。

    可他还是走到了队长家里,那个老大娘,跟李红梅说了同样的话。他趴老大娘腿上哭了很久,把眼泪哭干,再没有一滴可流。

    他回去有很长一段时间,瘦的脱相,饿的要命可每一口食物吃到嘴里都是苦的,那么想吃东西,每一口却是苦的,他觉得太荒谬了。

    瘦到最后,他大病一场,病痊愈后,他变回正常人,在父母的安排和督促下,去成家,他的妻子很爱慕他,主动追求,他最终接受了。

    进入八十年代后,他有一次,机缘巧合在城里见到张幸福,张幸福还是喊他贺老师,张幸福这时已经十八九岁。贺以诚跟原来认识的知青一个都不联系,他把人忘却,可张幸福到眼前,他不能不回应。这个孩子,早已离开寄居的远亲家,被父母接回县城,又搬了家。

    张幸福跟他说起土桥村,说公社书记被枪毙了,有个回城的女知青父亲有些背景,秋后算账,这书记就完蛋了。

    张幸福小心翼翼提及他过去的女朋友,八十年代,女朋友这个称呼很时髦。张幸福那年十一岁,还在土桥村,他听大人们说了很多事,回想起在小学校见到明秀跟贺老师的场景,长大后才想到,那应该是贺老师的女朋友。

    时代已经变很多,许多的事,也不同了。

    不过,土桥村年年还有杜鹃来,还有很多人一直不太清楚明家把闺女到底嫁到了哪里,他家总是不讲,咄咄怪事。

    贺以诚听张幸福说起这许多的事时,已经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有了一个儿子,离他认识明秀,也快有十年之久。

    和张幸福见面后的第三天,他枯死的眼睛才再次复活,泪水淌下,只是队长的母亲都已经去世,没有老人家的膝头借他使用,老粗布覆盖的膝头,磨的起毛,又脏又旧。

    生产队,公社,社员,工分,这些概念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时间走到此时此刻,再知晓某些事,已然像笑话。

    他哭到整张脸肿起来,变得丑陋,依旧是不能单独存活的情感生灵,只有那年春天的山坡,应该记得这个沉默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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