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当下(上)
09年刚开春那会儿,贺以诚在郊区买了套房,带着个院子。他就是冲这个院子买的,留着种凤仙花。展颜觉得还能种点菜,她一说,贺以诚买了工具、菜种准备松土种菜,这活儿容易,费不了什么力气。
“爸,我给你搭把手。”展颜对他的称呼变了,变得很自然,她知道他高兴,也想叫他高兴,她天天爸长爸短的,比贺图南叫的都多。
搭把手这话很灵性,人活着,这辈子太久了,难免有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贺以诚把外套脱了,展颜欢快跑过来,看他刨地,她等着洒种。
门口贺图南在那坐着,他不干,翘着腿吃展颜洗好的草莓,他看贺以诚刨地很专业的样子,委实觉得有趣,说道:“爸,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会种菜?”
展颜扭头:“爸还会挖水渠,修猪圈,你会吗?”
贺图南直笑:“你怎么知道的?”
展颜说:“我跟爸聊天知道的。”
贺图南“哦”了声:“我不会,有水渠需要我挖吗?没有,有猪圈需要我修吗?没有。”
贺以诚没跟他聊过这些东西,天晓得他年轻时发生过什么,多年父子,几乎没有聊琐事的时候,一聊就是男人的事儿,好像男人之间就不该说这些东西,说了婆婆妈妈的。
“需要你,你是会还是怎么着?”贺以诚抬头看了他一眼,贺图南笑笑,“爸不是会吗?真需要我,我跟爸学着就是了。”
贺以诚说:“你吃不了那个苦。”
贺图南还是笑:“我怎么就吃不了那个苦呢?”
父子俩说话总是这样,说着说着,就想抬杠,怎么都不对付一样。展颜看贺图南在笑,瞥过去一眼,贺图南知道她的意思,也就不说什么了,继续吃草莓。
春天气候非常好,蓝天白云,青草红花,人坐在院子里头发发呆,走走神,都怪好的。贺图南抻了圈脖子,十分松弛,他看着贺以诚跟展颜比划着撒种的距离,看了会儿,过去要试试。
贺以诚说:“都刨好了,你又来试。”
“明年我刨?行吧?”贺图南觉得这活儿看起来不难。
贺以诚点点头:“明年再说吧。”
忙了好半天,展颜进屋洗手,瞟一眼石桌上的水果盘,说:“图南哥哥,我跟爸还没吃呢,你给吃完了。”
贺图南食指挠了挠鬓角,笑道:“闲着没事儿,不好意思。”
展颜说:“你每次都这样,我问你吃不吃水果,你说不吃,等我洗好了,就把它吃光。”
“我有吗?”贺图南表示怀疑。
展颜点点他胸膛:“你去洗吧。”
“一起。”贺图南给她使了个眼神,两人到厨房洗草莓,一边洗,一边说话。
“你跟爸平时聊很多啊?”
“爸一个人,怪孤单的,我也只能多陪他聊聊天。”
贺图南挑不出这话的毛病,他也想聊,但贺以诚不跟他聊,他觉得爸多少是爱他的,但又没细致聊过,也许大多数父子关系都是沉默的,大家习惯在沉默中去猜测彼此,说心里话,是这样的难。
“等我们有孩子了,爸可以帮忙带孩子。”
展颜朝他脸上弹水:“你都没追我呢,谁要生孩子。”
贺图南摸过她后脑勺,亲了亲她,声音自自然然的:“没追吗?你一来家里我就追了。”
“胡扯吧你!我刚来家里时你看我不顺眼。”展颜觉得他真不害臊,怎么好意思说的,她又弹水,贺图南一把抱住她挠她痒痒,她笑得不行,两人在厨房里闹着玩儿。
闹着闹着,想起这是在贺以诚家里头,收敛了点儿,贺图南把展颜从地上拉起来,去端草莓。
贺以诚在给凤仙花除虫,春天来了,万物生长,小虫子也要长。
贺图南把草莓放下:“爸,吃点儿水果。”
等贺以诚过来,他玩笑似的问了句:“爸,你们那会儿都怎么追女孩儿?”
贺以诚眉头皱了下,又稍稍舒展,只是静看他一眼,没话说。
贺图南立刻明白,这是问了不该问的,只能说:“草莓挺甜,颜颜很会买东西。”
冷场了片刻,贺以诚问起他生意上的事,非常关切的态度,像是弥补上个问题的空白,又或者是转移话题,但不让他难堪,贺图南已经知足。
他当初去赌,有很大原因是觉得自己孤零零的,也没有人真正在乎他,是死是活,不晓得谁会放心上。
他相信,如果出事,贺以诚宁愿自己坐牢也不会叫他去,这样就够他的了。
等两人吃完饭开车回家,展颜才说:“你干嘛问爸那种事,我听到了。”
“没多想,当时想着找个话题,是我大意了。”贺图南揉了揉头发,“爸跟你聊过吗?”
“没有。”展颜知道他问的什么,“他不会说的,这辈子也不打算说的,你以后不要问了,就算是做父母的,也该有自己的秘密。”
“你有秘密吗?”贺图南伸手抱住她,笑的不清不楚。
展颜眼波慢慢地转,说:“你呢?”
“你猜。”贺图南笑眼深深的,他一说猜,展颜好像当了真,“你不会交过女朋友吧?跟别人好过?”
跟别人好,这是件没法想象的事,贺图南从没想过,也想不到,他能跟谁好?
贺图南把展颜推开,双手作枕,垫在后脑勺,懒洋洋躺沙发上合眼说:“不想理你。”
“这么小气,一句玩笑都开不起。”展颜笑嘻嘻趴他身上,把衣服撩上去,脸贴胸口,“图南哥哥有胸肌呀。”
贺图南被她逗笑,腾出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非常放松。
“颜颜,爸最爱你,我也最爱你,你呢?”
他有点嫉妒她跟贺以诚的关系,到底嫉妒什么,说不清,即使两人和好领了证,该发生的早都发生了,贺图南还是觉得少点什么,他一个大男人家,问这些,总归不太大方。
展颜把脸抬起来,她凑上去,亲亲他嘴唇:“你,你是第一,谁也抢不走的第一。”
他听完没说话,勾住她后脑勺开始接吻,一会儿后松开彼此,他问她还想不想家。
“想,但跟你一起了,我在这儿就能住下去,没有你,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怪没意思的。”展颜又趴他怀里了,两人跟八爪鱼似的缠一起。
贺图南跟她窝在不算宽敞的沙发上,要贴很紧,才不至于掉下去。两人都很喜欢逼仄的空间,越逼仄,越觉得安全,这是除了他们谁也无法理解的奇特体验,是他们独一无二的生存之道。
“你刚来家里时,我非常高兴,你真没看出来?”
“没有。”
“那,再早点儿,我问你路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我问你路,你当时对我什么感觉?”
展颜想了想:“没感觉,你就是个问路的,谁问我,我都会告诉人家。”
贺图南说:“你怎么这样?你第一次见到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你就是个问路的,我要有什么感觉?”展颜想起那一幕,忍不住道,“那天你话太多了,我急着回家,你老追着我说这说那,我觉得你很奇怪。”
她打住了,有些疑惑地抬眼看看他:“你不会那会儿就喜欢我的吧?图南哥哥?”
贺图南垂眼同她对视:“你一直稀里糊涂的。”
“我没见过你,第一次见怎么喜欢你,你不能要求我刚见你就喜欢你对吧?”
贺图南忽然笑了,他一笑,胸腔跟着振动,他觉得展颜可爱,她一本正经分析着,特别有意思,她是个榆木疙瘩,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
“笑什么?”
“笑你。”
展颜便也跟着笑了,脸在他怀里蹭几下,喃喃说:“图南哥哥,每天能跟你说话一起躺着我就很高兴了,我这几年总是觉得不高兴,都快忘了高兴是怎么回事了,现在好了。”
贺图南脸上有些凝重,他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脸蛋,有一瞬间的茫然,为什么浪费了那三年,为什么呢?人这一辈子,青春这样短,为什么说浪费就浪费了?
“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展颜懂他的意思:“我都没怪过你,从哪儿说原谅不原谅?我只知道,你回来了,还跟我一起,其他的我不会再想了。”
贺图南闭上眼,下巴擦了擦她发顶,涌到眼里的泪摇摇欲坠:“谢谢你还信任我。”
他觉得他对她一点都不好,他任情,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她却一直在那里,动都没动,他已经弄不清当初的心境了。也许,因为又在一起了,跟父亲的关系也缓和起来,这导致再去想从前,越想越错,想深了觉得自己太混蛋,剥夺了她,让她都忘记了高兴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真是对她一点都不好。
可她现在还在他怀里,依偎着他,像从前那样喊“图南哥哥”,他就是为了这一声“图南哥哥”也不该离开她的。
“我一直都信你的,我以为,可能不会再信了,但现在我才想明白了其实我一直都信你,没变过。你做的那盘清炒虾仁我一吃就知道你回来了,你回来就还是我的。”
“你能尝出我跟爸做菜的区别?”
“能,第一口我就知道,那是你做的,不是爸做的。”
贺图南的眼泪一下往鬓角里滑去。
屋里安静了会儿。
展颜说:“我跟爸聊天,他喜欢问我小时候的事,我忍不住问你的,他让我自己问你,你小时候什么样儿啊?”
“我小时候有点调皮。”他清清嗓子,听起来没什么异样。
“看不出来,有多调皮?”
“我总撺掇老徐一起搞些有的没的,应该比较讨人嫌。”
“什么事儿?”
贺图南看着天花板:“我想想,从头想。”
他还没想到具体的事,岔开问,“你没喜欢过老徐么?”
展颜说:“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他人很好。”
“他人好我就要喜欢他吗?”
“你爱我什么?”
“不知道。”
他皱眉:“不知道?”
展颜轻声说:“就是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只能跟你一块儿过,要不然,我活的不高兴,永远不高兴,白活了。”
她爱他什么,是真的不知道,她讲不出。
贺图南默然,他也如此,他也讲不出爱她什么,只能跟她一块儿过,否则,活的不高兴,白活了。
“图南哥哥,你到底还要不要说小时候怎么调皮的?”
贺图南终于笑了,说:“那我得好好想想了,从哪件开始说起。”
这一说,可真够漫长的,春天的夜晚非常温暖,正好适合说从前,蛮好蛮好。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明天早9,番外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