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牧远跟女朋友讲,他要回老家,给最好的朋友贺图南做伴郎,但没有讲,新娘子是他曾经很中意的人。
二十五六的年纪,许多道理早就晓得,有缘无分,强求不来。他年少时也经变故,从废弃的工业区里一步步走出来,如今身处首都,有份体面工作,日后再成家,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也算世俗意义的好,不该有什么不快活。
展颜见到他,他大大方方送上祝福,好像心底发生过的事已经消散。孙晚秋也在,几个人在一起吃饭,讲了好些话。隔壁家卖蛋糕,生意火爆,贺图南买回了四份,小小的,没吃几口孙晚秋先觉得腻歪了。
“我是穷命,过不了精致的生活,这种点心每次都吃不完,只有先头几口觉得好吃。但每次别人问我吃不吃,我都会在那一刻觉得,想吃。”她看着在座诸位,“不过说到底,这种东西跟我不合拍,我更爱吃饭,实实在在的饭。”
贺图南说:“这玩意儿没几个人当饭吃的,小零食而已,我以为女孩子会很喜欢。”
“为了先头那几口,我还是愿意尝尝的。”孙晚秋说着,又吃掉一大口,彻底推开。
她吃东西,明明已经不太想吞下去了,但样子还是饥饿如狼,吃一口就要获得一口的能量。
四个人一起吃东西,健谈的是贺图南跟孙晚秋,两人思路敏捷,常作惊人之语,展颜跟徐牧远不介意做听的人,偶尔插话,但可聊之事,无非现实种种,徐牧远很不经意地讲起房价的又一轮上涨,他替贺图南担忧的心,终于落地。
贺图南瞥了他一眼,笑说:“这叫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徐牧远对他万事云淡风轻的姿态只觉无奈,道:“我都打算好要借给你钱了,虽然我积蓄不多。”
两人碰了碰目光,贺图南一直含笑而视,唇边有蛋糕渍,指腹一动,又送进嘴里,旁若无人地嘬了嘬手指头。
洗手间里水龙头前有面镜子,灯光昏昏,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出来,站那洗手,贺图南抬头看着镜子里的徐牧远,说:“不会独自惆怅吧?”
徐牧远也看镜子里的他,两人轮廓依稀,在镜子里亦真亦幻,像看各自的假体,都是年轻男子的模样。
“你太小看我了。”
“那就好。”
对话点到为止,徐牧远心里始终有种伤感,非常淡,以至于没有言语能形容,但他不会过分沉溺于任何一种情感,在婚礼结束后,回到属于他的,北京的那个世界。
婚礼还给宋如书发了请帖,她在做工程师,很严谨,很忙碌,但还是抽空回来,并在看见新人的那一刻彻底释怀,她感激贺图南,同样感激自己,贺图南甚至可以同她开界限安全的玩笑,说她才是祖国真正的栋梁。
婚礼前,贺图南跟着展颜去了一趟姥姥家,李萍很老了,保持旧年代的一些习惯,家里堆了很多破破烂烂的东西,不舍得丢掉。她有几个孙子孙女,早做了曾祖母,眼睛花得厉害,已经纳不了鞋底,也无人需要。
可见到贺图南的那一刻,她心沉了沉,以为是见到贺以诚,但贺以诚不会这样年轻,就像明秀早已死去多载,她没有付出很多,贫困的物质之下很难滋生太细腻的感情,在物质相对充裕的多年之后,回旋镖才扎进眉心。
所以,包括展颜在内,更遑论贺图南,都没能明白李萍为什么反复去摸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泪水,也许不是泪水,只是当年的大雪到如今才融化,却没有一句话能讲的出来。
婚礼后,两个人去意大利作短期旅行,那时已经是初夏,意大利街头人们穿的非常清凉。展颜问他自己能不能买些漂亮的吊带短裤,贺图南告诉她,想穿什么穿什么,他在她身旁,不必担忧任何风险。
她第一次跟他说起她在意大利当交换生的事,这很难想象,但再说出来,好像很轻松变得容易。
两人看了许多建筑,非常美丽,可能因为太过美丽反而叫人想到消亡是件极端痛苦的事情。
“没有什么东西会一直存在,存在过,就是它的意义。”贺图南搂着她在街上随便乱走,“就像人活着,总要死的,我们怎么都避免不了死这个事,怎么活就变得更重要了。”
展颜嗯了声,抓紧他扣在腰上的手:“你别松开我。”她喜欢和他一起走在异国街头的感觉,谁也不认识,只认识他,这种感觉令人着迷,全世界只认识一个人,只跟一人紧密关联。
他们到酒吧里喝了点酒,看太阳掉下去,太阳是那个照着全世界的太阳,但看起来又不太一样了,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建筑不一样文化托着它起,托着它落。展颜记忆最深的太阳,还是西山的太阳。她想起出国前跟孙晚秋的一次交谈,她问她想不想出国,孙晚秋没兴趣,孙晚秋看起来如此投入这个世界,但其实她兴趣寡淡,对哪里的风景人情都没什么感觉,她不想知道别人怎么生活。她像夸父,追着太阳,为什么要追,追到要怎么办,她都没怎么想过,只是追而已。
总归,远离小展村就好。
这些年从小展村离开的人越来越多,走出的路,也越来越多,展颜没想过,她会出国,替妈妈看一眼再看一眼不一样的世界。
“那几年怎么过的?”她想过,但终究是想象,她不晓得贺图南一个人是怎么过那一天天的。
贺图南晃着手里酒杯:“工作,不想别的。”
“你一个人觉得孤独吗?”
他笑笑,瞧了她一会儿,展颜被他瞧的有点不好意思:“老看我做什么?”
贺图南说:“是很孤独,说不上来,不过我是个乐于奉献的人,不能奉献给你了,总要再找个奉献的对象。”
“你挣了很多钱,是吗?你开销大吗?”
“日常不大,我的胃很粗糙,对吃的要求不高,能果腹就行。”
“瞎说,以前贺叔叔做饭你很挑剔。”
“那太早了,跟你一起之后就变了,吃什么对我来说不重要,本来穿什么也不重要,因为我的工作性质,有些时候还是要注意下的,我也是慢慢才发现,其实自己对物质欲望不大。”
展颜默了会儿,问:“是因为我吗?我知道你以前很讲究的,贺叔叔也讲究。”
贺图南伸手揉了揉她嘴唇,给她擦酒渍:“也许讲究过,但那些都是浮皮,我过了那个阶段,而且我跟爸也不太一样,他是老派人,我这人松散没什么正形。”
“你一下就长大了,我知道。”展颜直视他的眼睛,贺图南笑了,说,“托你的福,你不也长大了?”
展颜赧笑,道:“那我们能做人家的爸爸妈妈了。”
贺图南心里咚咚的,仔细回想,两人一直做安全措施的,怎么回事?他情不自禁攥了攥她的手:“颜颜,不是有了吧?”
她装傻:“有什么?”说着把酒杯往嘴边送。
贺图南给轻轻夺下:“别喝了,跟我说说,是不是有什么感觉了?”
“什么感觉?”她很天真地看着他。
贺图南忍不住掐她腮肉:“我有这个经验吗?问你呢。”
展颜说:“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
“孩子啊,我问你是不是有孩子了?”贺图南咬牙切齿,又颇感无奈,“你多大的人了,这都听不懂吗?”
她一直憋笑,看他急,说:“没有啦,我就是说我们能做人家父母了,但我现在不想,你想不想?”
贺图南说:“我尊重你的想法。”
展颜哦了哦,她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她想,他怎么这么正确呢?一点意思都没有,她都不急着要小孩子,想跟他一起,要个小孩子就挤了,会挤到她跟图南哥哥。
她很是怅惘,回到酒店,情绪都不怎么高,贺图南早发觉她的异样,洗完澡后,强有力的胳膊伸过来,把她卷进怀里。
展颜便抚摸起他的肌肉,紧绷绷的,摸着摸着,她朝他嘴唇亲去,两人很专心地接起吻,贺图南在隆隆的心跳声中问她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
她的手慢慢停下,歪着脑袋在枕头上看他,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身体,贺图南抚了抚她的脸:“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图南哥哥,如果我们有了孩子,你更爱谁?”
贺图南说:“为这个事?”
“我要你说,你说嘛。”展颜开始撒娇。
贺图南低笑:“你,更爱你。”
展颜说:“那你不问问我吗?”
贺图南觉得这不算什么问题,他也没深想,展颜爱他跟爱孩子似乎没有冲突,他爱她跟爱孩子也没冲突。
“你跟我不一样。”展颜没等他问,静静说道,说完把脸偏向了一边。
贺图南把她脸扳过来,看着自己:“什么意思?”
展颜凝视他:“你不担心我更爱小孩儿。”
贺图南笑道:“我为什么要担心这个?有了孩子你更爱孩子也正常,我要跟孩子竞争吗?”
展颜把他手拿掉了,他跟她的爱的确不一样,她跟任何人都不一样。尽管确实如此,很多女人做了母亲会更爱孩子,但她不是,她非常清楚,不用等到那一句你做了妈妈就知道了,她无比了解自己的感情。
“颜颜。”贺图南喊她,她回身抱住了他,近乎痛苦地说,“图南哥哥,你不了解我。”她想告诉他,自己是靠强烈感情活着的人,但这些话,羞于启齿,因为这不正确,人应该需要理性,她为自己不正确再次感到痛苦。
也因为这种不正确,她感到更加的孤独,她晓得,图南哥哥是个成熟的男人,他永远比她正确。孙晚秋也比她正确,那样多的正确在成人的世界里,令她孤独,无穷无尽的孤独。
贺图南搂紧她:“颜颜,如果你觉得我不了解你,你应该说清楚,我哪里没了解,你说出来。”
展颜声音发闷:“我最爱你,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贺图南说:“我知道,你是觉得我不了解这个?”
“你为什么觉得,我更爱孩子才是正常的?有了孩子我爱孩子没爱你多,我就是错的吗?不正常的?”她问的太认真了,贺图南对上她的眼睛终于明白问题所在,说,“当然不是。”
他亲了亲她:“说开就好了,我懂你的意思,有了孩子,我们一起照顾孩子,孩子大了会有自己的生活,会离开我们,只有我们还在一块儿过日子。”
展颜觉得图南哥哥真是太好了,他怎么会这么好?好到她觉得人世里那些孤独,恐惧,都没那么要紧了,这是命运给她的,把这么个人给她,填补她所有的缺失,他是她活着的一张凭据,等走到生命尽头,把这凭据交还命运,她就可以获得一种永久的安息。
她这么想着,开始尽情跟他缠绵,贺图南每每被她的热情刺激到失控,他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才让她总是轻易惶惑不安,他明明当初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自我牺牲,但功亏一篑,导致一切需要从头再来。一切从头再来没有关系,他乐于奉献,不奉献给她就没办法过下去,这也是他最好的出路,唯一的出路。他同样不正确,只能找不正确的同类。
这一点,两人其实心里早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