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千里万里月明 > 正文 第55章

千里万里月明 正文 第55章

所属书籍: 千里万里月明

    第55章第55章李秋屿在找乔胜男之……

    李秋屿在找乔胜男之前,不抱任何希望,未曾开口,已先疲惫,他知道她不会听,一切徒劳,但有什么力量催促着他必须去做。包括对向蕊,向蕊现在完全过着一种远超她收入水平的生活,她本来就简单,喜欢追逐感官享受,这是为人的本能,他没法指责她,这跟他也没关系。

    乔胜男几乎和向蕊是一对相反的人,她像清教徒,苦行僧,对别人严苛,对自己更甚。这样的人一旦燃烧起来,摧枯拉朽,仿佛是荒原上的野火,她又极其固执、自我,谁也不能撼动她认定的观点半分。

    他约乔胜男时,乔胜男仿佛一点不意外,李秋屿也懂她的不意外。乔胜男从不收家长礼物,不赴饭局,她愿意跟李秋屿在一家咖啡店坐下来,是第一次。

    “李先生,今天约我出来,可能会跟我说什么,我大概清楚。”

    李秋屿点头:“想必赵斯同早给乔老师打了预防针。”

    乔胜男道:“别盯着我的事了,我不想探究你是怎么知道的,但我跟谁谈恋爱,都是成年人之间的事,你说对不对?”

    李秋屿多余:“既然乔老师这么说,我在这显得多余了。”

    乔胜男有点讥讽:“多余是小事,道德败坏,或者是到犯罪的程度,就是大事了。我了解男人,尤其是擅长伪装的那一类。”

    李秋屿耐人寻味一笑,他搅动杯子:“乔老师,我一直很尊重你,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你挖苦我的。当然,这是你的自由。既然你说话直接,我也应该坦率。你身为老师,优点很多,但作为女人,可能吸引力寥寥。你有没有想过你靠什么吸引他,深邃的思想吗?恐怕你的思想,既不深邃,也不新潮,有人稍稍迎合,便会让你觉得受到了理解。迎合各种各样的思想,投其所好,本质上是一门生意,什么人最擅长做生意,乔老师一定知道。”

    她挖苦他,李秋屿却没挖苦她的意思,他平静、客观地作出了评价,他说出真话,瞬间得罪了人。乔胜男心里动怒,极度的自尊让她手微微颤起来。

    “你很深邃吗?你不过是个男人,男人脑子里想什么,我倒是知道,你们总是自以为是,真理都在你们手里,女人没有思想,只是一种工具。你跟我无论说什么,改变不了你的本质。”

    李秋屿知道赵斯同是怎么接近她的了。

    乔胜男继续道:“我听李明月说,你家里藏书很多,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最多,听上去,你好像很有深度,是个文化人。这个作家号称是最伟大的作家,写的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我看来,他不过就是个男人,和所有男人一个样,笔下的主人公再有深度,再有思想,成天考虑什么灵魂、救赎、命运、宗教,也还是个男人,他为什么不找个女人来承担表现他高深思想的任务呢?什么人性的深渊,思想的复杂,全都是男人的事,除了妓女和圣女,他还会写什么样的女人?这不也正是你们现在的想法吗?一句话总结,你们是男人。”她克制着激动,极力压低声音,不屑和愤怒同时倾泻。

    李秋屿安静听完,道:“乔老师的话不是全无道理,但这个作家笔下的男人,也只是承载他思想的工具而已。”

    “那为什么不找个女人呢?哪怕是工具,女人都不配做。”

    “看来我刚才的话武断了,我为之前的话表示歉意。”

    乔胜男丝毫不领情:“想必你也不是来跟我讨论文学的,说点现实的吧,你想来劝我什么,不要跟赵斯同搅合一起?你是出于什么立场来劝呢?怕我影响上课吗?确实有你这种人,劝女老师晚一点怀孕,把高三毕业班带完再怀。”

    李秋屿说:“我只说事实,你刚才也说了,男人都自以为是,那么你对男人来说,可能就没那么重要。但你对学生们很重要,你是他们的好老师,是他们求学路上的重要角色。我对你没任何偏见,人在这个社会上要扮演很多种角色,能扮演好一样,就非常了不起了。你在学生们身上花时间,比花在男人身上,要更可靠。”

    乔胜男努力平复着自己,冷笑不止:“听起来很像人话,可惜你做人和说话南辕北辙,我本来觉得,你在男人堆里待人接物还算有点样子,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秋屿始终情绪很淡:“承蒙您之前高看,我想今天不管我跟你说了什么,你都会对明月照旧,这点我一直心存感激。既然话不投机,我们就结束吧。”

    “我会更关照她的,以免她误入歧途。”乔胜男内心平复不下来,她的思想,既不深邃,也不新潮,这话狠狠刺激到她。她咖啡没喝,却坚持到前台,付自己的那份,李秋屿在身后看着她,尊重她的意愿。

    乔胜男大力把门推开,李秋屿跟着出来,“乔老师,你辛苦这么多年念书打拼,不要毁在一个男人手里。”

    乔胜男转头:“你但凡有一点良知,不要去毁一个有前途的好孩子。”

    李秋屿不作任何解释,他不觉得她说的对,也不觉得错,他对今天的谈话早有预感,自己是来走一个流程,好像这样做了,对自己灵魂有个交代。他站那目送她走远,她是成年女性,而且不算很年轻了,有自己的经验和认知,也许有时候人生双眼,注定要被蒙蔽,有些错也注定要犯,他李秋屿实在是管不着。

    他更关心杨金凤,等农忙结束,李秋屿去了趟子虚庄。道路嵌在平原里,两旁又空旷无际起来。下了高速,进入乡镇间,赶羊的,卖菜的,路边捡垃圾的,都不怎么知道避车,仿佛料定车子不敢撞上来。迎面碰上一辆平板车,大爷挎着绳,大娘的腿脚有点问题,却十分有精神,昂着头,意气风发地走在前边,板车上装着满满的玉米秆。

    路边的杨树叶子叫风吹得飘零,往车前玻璃打,也落到走路人的脚边。

    她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满足?

    李秋屿不能理解,他有些茫然,树叶不断扑打过来,外头很荒凉。路边窜出头猪,打新出麦苗的地里一路跑,巧得不行,到正路上就撞李秋屿车上,好像早有预谋。

    后头人在追,不怎么大的猪仔,撞得嗷嗷叫,后腿坐地上起不来。李秋屿停了车,下来查看,他便被几个撵猪的人围着,让他赔偿。

    似乎怕他跑了,一个老太太一屁股坐在他车头前,他问这些人要多少。

    几个人眼睛闪烁,伸出了五个手指头。

    李秋屿很痛快,掏出钱夹,人又都看傻了眼,互相交汇着目光,觉得要少了,可再改口有点难。一个妇女挤过来,当机立断说:“这几个不知道大价,最少八百。”

    李秋屿抬头看看她,女人说:“你城里人不知道,今年啥都贵,再说这猪可是纯粮食喂的,更金贵,你今天不给八百说啥也不能让你走。”

    大家便附和起来,盯着李秋屿。

    猪却勉强站起来,想跑了,人按着它,李秋屿瞥了眼说:“我是正常行驶,刚才要五百,我愿意给是因为觉得你们养点牲畜不容易,但坐地涨价,说不去吧?”

    这妇女道:“那是瞎报的,不知道情况,你就说今天给不给这个钱?”

    李秋屿看出她是领头的,那几人,神情间有了犹豫。

    “五百你们愿意拿就拿着。”

    这妇女说:“那你今天别想走了。”眼睛往他车上看,车前头还坐着个老太太。

    李秋屿点点头:“好,我车停这,车里头有监控,我们一码归一码,你们要是动我的车,碰掉了漆,砸坏了玻璃,维修费两千起步。”他掏出手机,“监控和我手机是连着的,不要以为看不到。”

    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人先松动了,扯这妇女胳膊。

    李秋屿又道:“报警吧,让派出所来处理,车里监控什么都记录的很清楚。”

    这妇女满不高兴,手一挥:“算啦算啦,今天倒霉,五百就五百,这个哑巴亏只能吃了。”

    李秋屿这一趟不太顺利,并不放心上,他非常淡漠地旁观着。她们贪婪,有一点机会便想赶紧抓住,她们能抓住的也就是这极为偶然的一次。她们能作的恶,一眼被人看透。一群妇孺围上来,男人都不在,男人在,也许这恶又壮大几分,真能砸了车,打了人,一旦你示弱……好像上一刻,他还在听乔胜男抨击大作家笔下女性没有主体性,下一刻,就面对乡村妇女围绕一头猪的讹人事件,生活充满荒诞感,一切都是怪异的,李秋屿心中平和的一丝波澜也没有。

    他到子虚庄时,杨金凤正巧在家收豆子,卖豆子的,是个五保户,一个裹小脚的老太太。老太太的豆子叫虫蛀了,全是小窟窿眼儿,杨金凤抓起一捧,一直说:“多好的豆子,叫你搁成这样。”

    老太太陪着笑:“他婶儿,不要你的钱,你拿这个给我做碗豆花吃,我就想吃你做的豆花,剩的你看看喂羊,喂啥都成。”

    杨金凤说:“今天不行,我还有事忙。”

    老太太说:“那是,那是,等你得闲做,我不急。”

    李秋屿站在门口看,老太太拄着拐,跟在收拾东西的杨金凤身后转,一边转,一边说,“他婶儿,我这几天老馋这一口,我连虾皮都买好了,就等你的豆花。吃了这碗豆花,哪天我一蹬腿也不冤了。”

    杨金凤说:“看你说的,知道啦,快回去吧,明儿给你做。”

    明月不在的时候,杨金凤便这样过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李秋屿看了一会儿,杨金凤活动会儿便要喘,肺不好似的。杨金凤发觉他来,十分紧张,以为是明月出什么事,两人说了几句话,她这才放心。

    一到晌午,院子里全是太阳光,非常舒适,杨金凤叫他在院子里坐,她擀了面条,打算做炝锅面,油热了,撒下葱姜花椒,香味便出来了。杨金凤给他拿了双一次性筷子,包装有点发油,她解释说,这是吃大席打人那拿的,搁厨房里,叫油烟熏脏了,里头是干净的。

    李秋屿吃着面,跟她说明来意,杨金凤道:“这哪行,我这一走,一院子的鸡鸭谁喂?家里离不了人,我不去。”

    李秋屿劝她:“您不去,是明月的心事,影响她念书,检查清楚了没什么大毛病您跟明月都放心。”

    杨金凤说:“她就是起小想的多,人不想的事,她要想,天天尽想没用的。”

    李秋屿说:“去吧,检查也就一天,我再送您回来,不为别的,就当为明月能安心学习。您要是担心钱的事,没关系,账记明月头上,将来她工作了慢慢还我。”

    杨金凤说:“那不成,我不能老了老了,给孩子留一屁股债。”

    李秋屿没想到她这么难劝,无论怎么说,杨金凤坚持不肯跟他走,她最后道:

    “李先生,别劝我了,我不花你钱,我晓得你人善,账也不会记明月头上,都是诓我的。不能再欠你人情了,这都还不起了。”

    两人就坐太阳地里吃饭,面条冒着热气,李秋屿心道,这一碗面便能全部抵消。他委婉说:“我不需要您还,从一开始都没这么想过。”

    杨金凤说:“话不能这么说,人得凭良心,李先生你仁义,不想叫我家里还,我不能装憨跟着这么想,那成啥人了?我不能做叫人看不起的事,明月也不能。”

    她有她过日子的原则,不能破,谁也不能,李秋屿沉默了会儿,说:“明月是个好孩子,您把她教育得好。”

    杨金凤也沉默了会儿。

    “生这样的家,亏着孩子了,她要是起小搁人像样的家里长,能更好,我跟她爷爷都没大本事,靠出力吃饭,没能给她买书买卷子,叫她吃好的穿好的,只能说把她拉扯大。这连成人都没有,就麻烦李先生了,她要是哪做的不好,你说她,叫她改,她这点还是听话的。”

    李秋屿道:“她没不好的,已经做的够好了。”他有什么资格教育明月呢?明月有这样的奶奶。

    一碗面条吃完,杨金凤起身给他续,招呼他一定要多吃一碗。李秋屿没拒绝,又接了过来。

    “今天李先生正巧来,我有些话,就趁这会儿说了。”

    李秋屿道:“您说,有什么需要的都能跟我说。”

    杨金凤捧着大瓷碗,手是干裂的,碗却刷得雪白锃亮,这家里一直收拾得很整洁,连柴火都砍得整整齐齐摆着。

    “明月往后能考什么大学,学什么,这我不懂,都得麻烦李先生。不怕你笑话,家里头也没什么像样的亲戚,没啥走动,左邻右舍有好的,但都不如李先生是城里人,懂得多。明月要是有不懂的,恳请李先生搭把手,给她参谋参谋,叫她别走弯路,我听人说,有考了大学学的东西出来用不上,我害怕她这样,到时候,再觉得白念那么些年书,我怕孩子想不开,也受罪。”

    这是杨金凤能想到最远的地方了,再远,受限于见识,是不能够了。

    杨金凤非常信任他,她看他的眼神,跟他说话的语气,全是信任,她这一辈子也没结识什么大人物,李秋屿对她而言,便是个大人物了。

    “我会的,明月将来一定有出息,您放心,她很机灵,什么都懂,书不会白念的。”

    “她一回来,有时跟我说的,我也听不懂,她念那么多书我上哪儿懂去?我也就晓得种地,卖豆腐。”

    “您已经做的很好了,能给她的,都给了,明月心里都清楚,她念书也记挂着家里,棠棠还好吗?”

    “好,就是皮,她表叔表婶有点惯着她,没明月那么大时懂事,龙生九子,还子子不同,姊妹俩不一样也正常,只要她平安长大,我没什么心思了。”

    “会的,您家里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您平时一定多注意身体。”

    李秋屿这么说,杨金凤非常满意,孩子大了,有她闹不明白的地方,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她也不明白丈夫、儿子、儿媳,她只知道干活,让棠棠有人喂养,让明月念书有出息。再深点儿的事,不归杨金凤了,那是天老爷的职责。

    吃完饭,杨金凤总想给李秋屿带点什么,实在没什么带的,屋檐下挂着两大串红辣椒,还有些二十个鸡蛋,都给他装上了。李秋屿不得不收下,杨金凤眼见他要上车,忍不住说:

    “李先生,我晓得你看重明月,有心栽培这孩子,这也不知道老李家哪辈子结的善缘,你多费心,那孩子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念书,”杨金凤心里酸楚,又忍下去,“麻烦你了,麻烦李先生劳心劳神。”

    好像说几句叫人受用的话,人就会对明月更好,杨金凤会说话,她不爱说而已,她的话,全叫土地跟豆子磨了去,哪有功夫絮叨?她总是觉得很累,没有一天不累的,反倒是雨天,能叫人歇片刻。可但凡下久点,她又要心里发急,院子里的家禽,配房里的豆子,地里的庄稼,在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她便连雨天的安宁也彻底失去了。

    她的眼睛困苦着,李秋屿觉得太沉重,他无法直视,因为他配不上这样纯粹的沉重和殷切,他敢说自己一点私心都没有吗?他的灵魂,对上这样的眼睛,就自动生出惭愧。

    可正因为有明月,有杨金凤这样的存在,他最初来的不顺,更不算什么了,如果有什么普世的价值永恒存在,就是这个了。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谍报上不封顶》作者:桑栀栀 2《两京十五日》作者:马伯庸 3《御赐小仵作》作者:清闲丫头 4《云襄传之将进酒》作者:方白羽 5《青簪行(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6《一曲三笙》作者:左小翎 7《飞刀(小城良方)》作者:刘三叔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