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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万里月明 正文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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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第88章“他怎么这么好呢,……

    “他怎么这么好呢,我在他身上充分感受到了‘人’的概念,人应当是这样的,把世界上所有溢美之词放在他身上,不能概括他万分之一,我也许了解的他,只是这万分之一,可就这万分之一,我体会到了,感受到了,难道还不够我的吗?有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着,真是人生的大幸事啊!”

    这一类的句子,俯拾皆是,不知道的,以为她写的什么圣贤人物,李秋屿时不时就被这样的话攥一下心脏,她热烈,昂扬,心里像烧着熊熊火焰,长久地、心无旁骛地赞美着他。

    是个人,都要动心了,心都要酸软了。她在去年年关回来后,详细地记录了他的自杀,住院、去子虚庄。日记突然变得冷静,简洁,时间线清晰得不得了,一件件事,特别清楚,跟个档案似的。只在最后,写了几句:

    “他要是真死了,我的太阳就落山了,再不会升起。我的心,疼下去也不会有药能医治,我会疼着活,直到最后也死了,是疼死的。”

    李秋屿一阵窒息,其实也没什么修饰讲究的语言,但冲击还是太大了,他知道那件事对她打击重,吓到了她,也伤害了她。落到她心里,心里的感情叫手写下这些文字,回想都极其残忍,不能细想,所以记得简要,最后终于没法克制了,宣泄出来。

    她是十几岁的人啊,李秋屿太愧疚了,他真是辜负她,辜负得还这么深,他无意遇到她,影响了她,弄得这女孩子死心塌地,他倒好,跑去死,他一了百了为解脱,把她推进刀山火海了。

    除了写他,她对读过的书,看到的事,都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感受和见解,她写的,远比口中表达的要多,更细腻,她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想不到的,她的内心世界是一只蝴蝶,五彩斑斓。

    李秋屿对上明月的眼睛,她还只余一双眼在外,灯光一照,水银一样流动着,乌黑乌黑的,跟屏气凝神的小麻雀一样,可爱可怜,她在观察自己,他的眼神里,还残留着悸动深深注视着她。

    “真不困吗?”

    明月一晃脑袋,在枕头上摩挲得乱响,她一直害羞着:“看完没有?你觉得能当证据吗?”哎,这是要拿给检察官大人看吗?

    李秋屿道:“看完了。”

    心情起起伏伏,跟河一样,一会儿流经峡谷,一会流经平原,一会儿又陡然倾泻而下。到这会儿,慢慢平复下来了。

    李秋屿没点评什么,没法点评,明月心情也很复杂,怕他说什么,他真什么都没说,又有点失望,看了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不过把看人日记感觉说出来,岂不怪异?

    真是太尴尬了,他记性那么好,往后时不时想起一句两句,都要害臊的。她意识到他这种可能存在的回想,自己更害臊了。

    “你别往脑子里去,行吧?”明月忍不住说话。

    李秋屿从垫子上起来,坐到沙发上,明月便往里挪挪身体。

    “晚了,已经都进脑子里去了,一辈子没法忘。”

    明月眼睛垂下,长睫毛乱颤:“我也不是都那样的,有时候比较激动。”

    李秋屿微笑不语,他就这么坐她身边,见她老低着眼,说:“看看我。”

    离得太近了,他大腿外侧挨着毯子,身体上的热度也慢慢渗透过来了。明月脸跟桃花呢,春天的桃花,鲜活娇嫩,应该是一枝快乐活泼的桃花。李秋屿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的,很柔和,他一开口,旁人很难拒绝的,明月迅速抬了下眼睛,璀璨的光一闪,又害羞躲开了。

    “我一晚上都在看你。”

    李秋屿笑道:“看腻了是吗?”

    明月乱蹬几下毯子:“不是啊,我看你都快看瞎了。”她忽然坐起来,把毯子往李秋屿身上一丢,梆梆给了他几拳,像只留守的小狗,好不容易等家里人回来,高兴疯了,不知道怎么才好,在人身上活蹦乱跳。

    她真青春,非常有活力,手劲不小,李秋屿都有感觉了,指甲不小心划过脸,浮起道印子。明月赶紧凑上去看,李秋屿笑着:“没关系。”他把她手捉过来,指甲有点长,完全忘记修剪了,也没心思。

    他又把她脚从毯子里拉出来,放腿上看。

    “帮你剪剪吧。”

    李秋屿拿来指甲刀,给她的手,她的脚,都修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的,指甲红润光滑,气血充足。明月被他碰到脚趾头,觉得皮肤痒,老想笑,动来动去,李秋屿摁住她,她就往后躲。

    “等我高考完,能涂指甲油吗?涂个亮亮的美美的。”

    “能,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还以为,你要说,你本来就美美的,不涂也美。”

    她歪着脑袋,嘴撅老高,特别俏丽的模样,李秋屿笑望着她,怎么这么美好呢?不能再多一分了。

    他握住她滑溜溜的脚丫子,也跟握珍宝一样。夜真是深了,万籁俱寂,再不睡天要亮了。他哄着她:“睡一会儿吧。”

    明月抓紧他手,他手背上血管特别鼓,她摸着血管:“我怕一睁眼,只剩我自己,像那个黄粱一梦。”

    李秋屿说:“不会的,我跟你保证,你一睁眼就能看见我。”

    他脑子里闪过点什么,需要冷一冷,不能老这么腻腻歪歪,以后有的是时间。

    “你要睡吗?”

    “我在你跟前休息会儿,哪儿都不去。”

    明月便闭了眼,李秋屿的手还在她手里抓着。

    等她睡熟,李秋屿才轻轻抽回,拿起日记本,仔细对照时间。报案人说酒店的事他拿了分红,收据上有他的签名,签名以假乱真,李秋屿见了都要以为是自己签的。

    他申请了笔迹鉴定,结果还没出来。

    应该还可以从时间找漏洞,那是年关,他人在子虚庄,但庄子里的人没法证明他具体哪一天到的,只知道是年关。住院的证明开到出院那天,这之后他去了哪儿,人家怎么能知道。

    李秋屿一个人静静坐了许久,大约快四点钟,伏在明月身边睡了一会儿。

    明月醒来时,微微一动,李秋屿便也跟着醒了,她揉揉眼睛,手伸出去摸了摸他胳臂,不好意思笑了。

    季彦平来得也很早,给两人带了早饭,三人一边说话,一边用餐,不到八点,他开车带着明月回了庄子。

    一段时间没来,玉米穗子结老长,国庆便能收割了,风景已经有早秋的况味。季彦平跟明月随意聊着,到了冯大娘家,她在湖地里干活,大门锁着,明月跟季彦平一道去找她。

    田边草丛里蚂蚱直蹦,都跳到腿上来,明月心道,蹦不了几天了。

    冯大娘见着明月,拉住她手,一路上问东问西,到家里把小箱子拖出来,说:

    “乖乖,谁都没动,你看看。”

    明月一下在里头翻到日记本,想了想,又拿了几本旧作业,旧书,跟季彦平说:

    “这字都差不多,防止人家别觉得我是伪造的。”

    箱子一开,有股陈年旧味儿,季彦平翻了翻这些东西,先做个简单对比,高兴说:“非常好,明月,看来不扔旧东西是个好习惯,写日记也是个好习惯!”

    冯大娘还是很热情,这回没法留下吃饭了,两人匆匆回城。

    季彦平说:“明月,日记我也得看看,没关系吧?”

    明月拘谨一笑:“我小时候写的,别笑话我。”

    季彦平笑道:“初中就算你小时候了吗?”

    一连两天,李秋屿跟季彦平都在整理证据材料,日记全看完了,季彦平觉得该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感叹:

    “明月的写作水平真好啊!”

    “小孩子的情感世界真丰富啊!”

    他不涉及根本地把明月夸了一番,但其实他很受震动,普通人,是没机会被另个人这么大书特书的,这样深,这样细腻的感情,也不是人人都有,他想过一定有很多人对师哥有感情,不管什么样的感情,总归是有。

    明月对他的感情,是最不一样的。

    他一个大男人觉得很感动,很不可思议。

    接下来几天,李秋屿又被叫去问话,随传随到。

    果然,公安机关还是把这案子移交到检察院了,季彦平看到了卷宗,一通商量,必须要亲自见一见检察官。

    检察官不是那么好见的,准备不充分,见了也没用。

    他们当然清楚电话里说,跟面对面,那完全是两回事。人的语气、表情、肢体动作,都在传达着更多的东西,检察官也是人。

    负责案件的检察官让季彦平把书面意见交到案管中心,没有见面约谈的打算,他实在太忙。这种情况,季彦平见得很多,在打了二十多通电话,坚持到检察院十几次等人之后,检察官终于松口,同意见面。

    季彦平松口气,这是最重要的机会,他是律师,不能在场。这位检察官也姓李,恰好是检察院领导,约莫五十上下,据说是个很强势也很严格的人。

    只要能过这关,万事大吉,明月跟季彦平很熟了,她一个高中生,也大致了解一个案子要走的程序。她比李秋屿紧张,好像他要去打仗似的。

    她觉得他应该打扮打扮,谁不喜欢看好看的人?可男人怎么打扮,不能像女人那样描眉抹粉的,明月心里充满遗憾。

    “兴许看你英俊,检察官会心软一点。”她颇为苦恼地说。

    季彦平在旁边笑:“检察官是你们本家,不过五十了,应该不看师哥英俊不英俊。”

    李秋屿刮了胡子,洗漱干净,穿着件黑衬衫,体态舒展,是叫人赏心悦目的样子。他拍拍明月:“别老苦着脸。”

    明月笑了,还是苦苦的。

    “你要去见检察官大人了,一定好好跟他说。”

    季彦平撑不住又笑了:“明月,你这封建思想很严重啊,检察官大人。”

    明月有些羞赧,李秋屿揉揉她脑袋:“彦平跟你开玩笑呢,去吧,让彦平送你回学校,等有消息了,第一个告诉你。”他手滑下去,在她肩膀那轻捏两下,是安抚的意思。

    李秋屿去见这位李检察官了,对方面相是很严肃的,人家一见他,心里也有些诧异,他形象太好了,气质出众,万里挑一的感觉。李秋屿不卑不亢,跟检察官打过招呼,坐了下来。

    他俨然是非常尊重司法程序的,也很懂法,检察官阅人无数,寥寥几句话,对一个人就会有判断,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

    本来说好一个小时,最终时间放宽,李姓检察官跟他谈了两个半小时,一直在交流。李秋屿很擅长跟人沟通,他语速适中,专注诚恳,在明月的事情上,证据已经很充分了,他从一开始,就是走的正规渠道。

    检察官翻阅着材料:“能让村里这么些人给你作证,不容易,这小孩日记不少啊。”

    零五年的日记,字还很稚嫩,同时佐证很清楚,季彦平把当年的天气预报记录都打印了出来,能对得上号。

    李秋屿的笔迹鉴定还在等,特别漫长,他告诉检察官,自己当时右手因为自杀受伤很深,提笔写字,是不能用全力的,不可能跟平时一样。

    一个想死的人,你说他还有心思张罗卖/淫获利,逻辑上很难讲通。

    “怎么平白无故对这孩子这么好呢?”检察官问道。

    李秋屿道:“最开始,只是一面之缘,但说话很投机,她虽然是孩子,却纯真有趣,嘴里总是能说出让成年人心里一动的话。可能是生于乡野,在那儿成长,心地非常纯净。隔了一年,我给家人扫墓又偶遇了她,了解了她家里的一些情况,她是留守儿童,跟着奶奶,生活不大容易,人本来不会对一面之缘想太多的,但再一次遇上,可能不一样了。她家里一墙的奖状,是念书的好苗子,她父母不供养她,只靠一个卖豆腐的奶奶,很难支撑她的求学路。我认识她时,正处于一种虚无的状态里,看着是正常人,其实随时都能去死,陷在活着可以,死了也没多要紧的感觉中。我想着,能帮她念书的话,对她至少是有意义的,她还是个小少年,对世界好奇充满向往,何况我跟她很投缘,她那么讨人喜欢,但凡了解她一点点,别人都会觉得这真是个好孩子。她身处那样的环境,不是她的错,只是她的不幸,有人拉她一把,她往后的路可能会截然不同,完全是另一种人生。”

    他说话不疾不徐,给人的感觉和煦、真挚,说到自己时也并无自怜,看不出是自杀过的人,证据都在,包括当晚送他去医院的老刑警,也能作证。

    检察官道:“留守的乡下孩子,是很可怜,缺少关爱,你这是做好事。”

    李秋屿道:“我没想过做好事,也没想过追求当一个高尚的人,只是简单地想,我的人生就这样了,混沌不清,谈不上有什么价值。如果我没碰上她,不会主动想着去资助小孩子读书,那跟我没关系。但碰上了,很自然地想去管一管,她需要的帮助,只是那么一点。外人看起来,是我帮了她,开始是的,后来就不是了,我自杀当晚是她发现的,因为她觉得我一个人过年无处可去,可以和她还有奶奶一块儿过个热闹的年关,所以来找我。她跟她的奶奶,对待我像家人一样,因为有她们这样的人,我想活着也没那么差劲。我知道自己没多好,但至少在这对祖孙面前,我愿意行得更好,才不至于匹配不上她们的情感,她们都是感情上很朴素没有伪饰的人,能让人的心平静。明月有父母相当于没有,奶奶也去世了,现在念高三,面临高考。无论如何,我在这些案子上都必须尽力,我可以有污点,但她不能有,我不能让一个十几岁的人背负这些。”

    检察官沉默了会儿,手底翻检着材料。他想起自己的女儿,十几岁时,是家中的明珠,有无数人爱她,生怕她受一点委屈,她非常幸福地度过了青春期。

    他又跟李秋屿沟通了些细节问题,非常耐心,严谨。

    “这些证人,或多或少都跟你有些关系,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他们在你跟李明月的关系上,有一样的看法。”

    “我一个人,没有组建家庭,李明月是个花季少女,这难免让人容易心存疑虑,我可以理解,但表象跟真相,往往不是吻合的,我希望用证据说话。”

    “你的履历看上去很不错,名校毕业,在北京当过律师,为什么会想要自杀呢?”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困境,金钱、情感、思想,大家各不相同,恐怕也无法互相理解,我可能要跟自己的困境斗争一辈子,现在不想死了,不仅不想死,还要好好地活着,我不希望李明月孤苦无依,没有人关爱她了,如果她是个很成熟的大人,我可以不用管,她才十七岁,我不忍心。”

    李秋屿说话,有种淡然的叙事感,他的神情、语调,让人信服,只要跟他面对面,观察他,就会相信他没有添油加醋,完全发自真心。他不急躁,不渲染,说到被人诬告,仅仅就事论事,没有任何攻击性。他像什么雨后植被一样,翠绿清新。若是同他聊天谈心,一定是很愉快的体验。

    检察官很恳切地告诉他:“你的案子呢,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证据材料还要上交检委会讨论,你先回去吧,有事我们再联系,我会找你的。”

    李秋屿站起来,跟检察官握了握手:“谢谢您给这个机会,我等您通知。”

    检察官对李秋屿的印象极好,看得出他是个聪明的、有能力的年轻人,沟通非常顺畅,他心说,这年轻人是很不错的,腔调柔和,但你能感觉到他的定心、力量,甚至秉性也能从言语中窥探一二。他说的话,让人忍不住愿意继续听,期盼他说下去,这样的经历是让人难忘的。

    知道李秋屿去见检察官,明月心里很不安定。外面下起秋雨,她的心在教室都要生苔藓,阴冷潮湿,她不晓得人家都怎么看他,会不会信他,当然,是要看证据的。

    挨到晚自习下课,第二天周日休息,明月迫不及待地跟前来的季彦平回了家,路上滑,她下车小跑时还摔了一跤,掌心都擦破了。

    膝盖那黢黑两块,伞被风吹得踉跄跑远,季彦平追回来的。

    明月有点狼狈地进了门,头发也淋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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