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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火为雪 正文 番外1

所属书籍: 铸火为雪

    陈雪榆有种清洁感,好像痛快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上新衣。他所担忧的,高悬于头顶的利刃,真正劈下来的时候,不完全是惊诧,疼痛非常真实。

    身体发肤,没受过这样的疼痛。

    花盆砸下来的那刻,两人比那个时候还要近,真奇怪,那已经是世界上最近的距离,这一刻,竟更近,兴许是死亡风险带来的?不可想象。

    现在好了,她走了,到南方城市去念大学,开启新征途,他反而有时间好好想一想她。

    剩下的时间怎么办?余生漫漫,不过也无所谓,两人有过那样的时刻,忘情、迷醉,有过刻骨仇恨,世上亿亿万万个生命,几人能有?多少平庸、琐屑、无聊、枯燥的人生,一样悄然流逝。生命无论怎么过,都是要流逝的,这样狂热巅峰的夏天,拥有过就很值得感恩了。

    他已经在高风险中获得高回报,哪怕险些付出生命代价,已然失控。

    在这件事上,他的态度可谓是相当左派的风格,充满革命意味。

    当然,他还有许多事要处理。陈双海被带走调查,公司人心惶惶,不晓得下一个被带走的是谁。陈雪林也逃不掉,唯有他独善其身了,好像一朵白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为了这份不染,他付出多少心力,何等谨慎,不足为外人道也。他不喜欢自己手脏,很怕肮脏,要脏也只能脏别人的。

    包括时睿,都去坐牢好了,无论谁被问话,以及他自己,陈雪榆都十分配合,谦逊真诚。他多少为时睿可惜,本不必如此,却非如此不可。

    当初住院期间,时睿也来探望,他把雪樱支开,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空气发冷,也不晓得医院开这么大做什么。

    他在人前,永远从容着,哪怕一身的伤也不能在人前狼狈。想必逃生时,是狼狈的,没法姿态优雅,这个词很有问题,不该是讨生吗?跟“生”这个东西乞讨。他真是还活着,居然还能在这上头深思。

    “来看我死没死?”

    时睿买了百合花,给他插上,陈雪榆不喜欢百合浓郁的香气,太张狂的一种香,无孔不入。他明白时睿故意的,却还是笑着说话。

    “你命大,了不起。”

    “那倒是,现在你来了,也看到了,心里该有数。”

    “我有数,”时睿盯着他头上的伤,“是她?那你还真是智者千虑,到底一失。”

    “有你一份功劳,要不要我说声谢谢?”

    “那确实应该,免得你一直担惊受怕。”

    “有道理,你也是,知道我没死,就不要再抱什么幻想了。”

    “我对你从来都没有幻想,只是很意外,你居然也能犯这种错,我低估了她,高估了你,挺好的,什么样的事我都见识了,没什么遗憾。但想必你,肯定要留遗憾了。”

    楼层这样高,街上的喇叭声传来,穿透力极强,好真实,好真实的生活。陈雪榆怔了一霎,对上时睿的眼,微笑说:

    “好好改造。”

    百合香简直要扼杀人,他克制着,其实是想发火的,然而不愿意,他很早就懂得人活着,就要接受各式各样的事发生,只要结果是好的,他偏执在这里,余者也不算什么了。

    可还是想打人,特别想打人。

    等雪樱再进来,拿着塔罗牌坐他床边,有点气喘,她老等不来电梯,索性爬的楼,怕陈雪榆等太久。

    陈雪榆摸了摸她脸蛋,出神几秒,笑道:“来,二哥想算算什么时候能结婚。”

    雪樱吃了一惊,看着他头上的纱布,他差点叫火烧死了,爸爸又出事,二哥却想什么时候结婚?

    雪樱怀疑他伤了脑袋。

    陈雪榆俨然认真的样子,催她教自己,雪樱最近心情很不好,她没有能依赖的人了,只有二哥,她到底是少女,兴致来了,便能忘却那些不好的事。

    两人忙活了半天,陈雪榆频频走神,雪樱煞有介事,说他要等到三十岁,桃花方位在南方。

    陈雪榆一笑:“要三十岁啊?在南方?”

    他捏着张牌,低头看了,牌在手里轻轻颠倒着。

    “二哥会美梦成真吗?”

    雪樱急切道:“会的会的,你三十岁肯定能结婚。”

    她想,也许他是想要结婚的,以前从没听过。雪樱脸上慢慢流露出一股惘然来:

    “我们家的人总是结婚离婚,为什么?为什么结婚还要离婚?二哥,你也会吗?”

    陈雪榆没法跟她解释,她还太小,脾气娇纵的大小姐,有诸多缺点,但品性总归不算坏孩子。她因为太小,没人真的关心她想什么,需要什么,他也不关心,但此刻,她姓陈,他也姓陈,眼前他找不出第二个人跟他有什么情感上的牵扯了,他便也能真正滋生出一点亲情的感觉。

    “别去管爸跟大哥,谁也管不了,要不,从咱们开始不这样了?等你长大也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二哥一定给你把关,好不好?”

    那是何等遥远的事,雪樱还惦记着当明星,她依偎过来:“我听二哥的,你说,爸爸会坐牢吗?”

    刚生发的那点温情,顷刻消散,陈雪榆低声说:“不知道,不管什么时候,二哥都会管你的,还有雪扬。”

    楚月华离开,两个孩子谁都不要,尤其陈雪扬,简直是累赘,这累赘太大,太沉,是一辈子的事,她负担不起,不能让孩子成为她寻求新生活的绊脚石。陈家出事了,活该,这家没个好人,唯一饮恨的是她没拿到什么钱,白瞎了这些年的付出,一场空。

    不过陈家出事了,让她心灵得到极大告慰。

    陈雪榆的别墅烧坏,他远在国外的母亲过问了一次,知晓他没大事,便没再说什么。母子俩都是非常独立,不轻易向别人索求情感安慰的人,自己的事尽量自己解决。晓得他活着,活着就好办了。

    他出院后搬去小公寓。

    先回了趟半月湾,他到现场看大火焚烧后的痕迹,断壁残垣,到处乌黑,后花园的鲜花都叫火苗灼伤了,有些触目心惊的意思。却不是为这败相,她的面容、呼吸、气味,全都埋葬了。她的画笔、颜料、地板上掉落的长发,很寻常的也都特殊起来。

    现场捡拾出一个金手镯,变黑变形,他收了起来,突然走进去,不顾危险,物业说框架结构可能也有变形的部分。他每个楼层,每个房间,都要查找一遍,当然是没有,鞋子布满了黑灰。

    裤脚也都是,不能掸,一掸便成长长的一道,低头看时觉得眼熟,想起来了,他那天在办公室看晚霞,余晖燃尽,天际便是这样一道一道灰黑。

    她当初回到十里寨,看家那个样子,什么心境?那也不是他能触摸到的,那里有她的母亲。

    陈雪榆慢慢走了出来,那天,她应当走的也是这条路。

    住是不能住了,再重修重建,原来的一切也都不在了,不一样的。

    陈雪榆离开了半月湾。

    公寓附近有报刊亭,他从没驻足过,这回停下,金色霞光铺开,报纸跟杂志灿灿一片,仿佛字也镀了金,可贵起来。

    陈雪榆很注意地翻看着,买了一份,带有报道半月湾别墅失火消防板块的当地晚报。和当初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心境,要看看新闻里怎么说。

    公寓不大,适合一个住。令智礼来过,竟是唯一一个进过他家门的人,连她都不曾来过,也不曾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

    令智礼想必在什么地方痛快过着,拿着他的钱。他望着令智礼坐过的地方,当初那样的大费周章,回头看,真是荒谬又可笑。

    陈雪榆看了会报纸,走进卧室,拿起六月的那一份,缓缓坐在了床边。

    她就在那些文字当中,人群当中,那眼神并不是看镜头,被人捕捉到了,他要是记者,也会在人群中一眼看见她,其他全是黑暗了,只有她那里亮着,一目了然,他心里早先的朦胧的东西瞬间清晰起来。

    她没有看向他,又完全地看向他了,好像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只为接住这一眼,也不容他选择,看见的那个刹那,一切就注定要发生了。

    真是没法忘记,六月里,报纸拿了放,放了拿,还是搁在这里无人打扰最好。

    陈雪榆仰面躺下去,两条腿撑在床边。

    报纸摊开着,覆盖在脸上。

    风从窗户那吹进来,一下一下掀动着报纸,轻微作响,有一下报纸快要从脸上滑落,陈雪榆摁住了。

    报纸理所当然皱了皱,他又霍然坐起,叠放整齐,窗外的风继续涌进,连带鸟鸣,陈雪榆走到窗边,探了探身体。

    视野被对面阻断了,一切变得狭仄,然而一回头,屋子这样阔,天高地远的样子,空间完全变了。

    他记得这房子很小。

    幸亏不是这里,火烧起来,他可没只手通天的能力,又或许,真在这里住下,她反倒不会这样做了?那便铁定要砸死他,一下不够,一下下总够的。

    谁能料到那盆花的用处在这里?当日他还提醒她,不要忘记搬进来,简直讽刺。

    那个男同学叫什么来着?孙信璞,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么?好天真。他忽然冷笑,心中对她不可思议起来,手不会抖吗?不害怕吗?才十九岁的人,心硬得像石头。

    他又不能谅解她了,就这么恨他?恨到要他死,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好样的!这才是他看上的人,她但凡犹豫,都对不起他的厚爱。

    她说过他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他算是做到了,在鬼门关走一趟,他不是俗人,冤冤相报没有尽头,他已经在她心灵上刻下最重要的一笔,浓墨重彩,谁也不能给她这样的体验了,她不可能再去杀别人,只有他,她不会忘记他的,陈雪榆笃定起来,又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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